山东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今晚别等我了，栾秋要考编，我去给她辅导。”
“今天是我们四周年，你早上还答应去我家吃饭。”
梁峥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
“吃饭哪天不能吃，她报名费都交了，只差这次笔试。”
“她没有别的同学了？”
“你别一听见女同学就来劲。”
我把装着蛋糕的纸盒推到桌角。
奶油从盒边蹭出来，沾在我袖口上。
“我没拦你交朋友，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现在才改口。”
“临时约的。”
“几点约的？”
梁峥低头翻鞋柜。
“下午。”
“下午几点？”
“许栀，你差不多得了。”
我盯着他露在鞋柜外面的半只袜子。
那只袜子是我上周买的，另外几双还晾在阳台。
“我妈炖了鱼，下午给我打了三次电话。”
“你替我解释一下。”
“我怎么解释？”
“就说我有正事。”
“陪女同学复习是正事，见我爸妈不是？”
梁峥把鞋柜门推回去。
门没合严，弹开一条缝。
“你爸又不是第一回见我。”
“他今天特意调了班。”
“那也不能因为他调班，别人就不考试了吧？”
我把袖口上的奶油抹进纸巾。
“行，你去。”
“别摆这张脸。”
“我哪张脸？”
“我出去一趟，你就像我欠你一套房。”
“你确实还欠我六万。”
梁峥转过身。
“好端端的提钱干什么？”
“房子首付，你家出十八万，我家出十二万，我又拿了六万装修。”
“房本没少写你名字。”
“房本写的是你。”
“办手续的时候你不也同意了？”
“你妈说写两个人手续麻烦，让我先退一步。”
“又来了。”
“哪句不是原话？”
梁峥把钥匙装进口袋。
“我回来再聊。”
“几点回来？”
“不知道。”
“十一点之前行吗？”
“她学到几点，我就陪到几点。”
门合上时，鞋柜又弹开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电梯下行的响声。
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
我妈发来一张饭桌照片。
中间那盘鱼摆得歪，鱼尾缺了一块。
“你爸馋了，偷夹一口，让梁峥别笑话。”
我把袖子脱下来泡进水盆。
水刚漫过衣角，我妈的电话就进来了。
“你们到哪儿了？”
“他不去了。”
“怎么又不去了？”
“给同学辅导。”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男同学女同学？”
“女的。”
“你别急着闹。”
“我还没说什么。”
“你那脾气我知道，一开口就非得要个明白。”
“今天是四周年。”
“日子是人定的，明天补也一样。”
我拧开水龙头。
“爸不是调班了吗？”
“你爸调班是你爸的事，别拿这个压人家。”
厨房里传来我爸的声音。
“谁压他了？”
我妈把声音放低。
“你听见了吧，你爸也不高兴，你就别再添火了。”
“我添什么火？”
“姑娘家过日子得软一点。”
“我已经很软了。”
“你软什么了？”
水盆里的泡沫往外溢。
“装修款我出了，房本没我，家务我做，他妈来住，我睡沙发。”
“还没结婚，别算这么细。”
“没结婚才该算清楚。”
“你看，你又钻钱眼里去了。”
我关掉水龙头。
“那六万是我攒了三年的钱。”
“梁峥以后娶你，钱还不都是你们的？”
“他要是不娶呢？”
我妈咳了一声。
“别说晦气话。”
我爸在旁边挪椅子。
“让她回来吃饭。”
“你爸让你回来。”
“蛋糕怎么办？”
“放冰箱，明天吃。”
“鱼呢？”
“鱼给你留着。”
“我不回去了。”
我妈的筷子碰到碗沿。
“你又犟。”
“我想一个人待着。”
“梁峥回来，你别翻手机，别吵。”
“我没翻过。”
“也别问得太细，男人烦这个。”
“妈，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日子这边。”
电话挂断后，屋里只剩下冰箱的响声。
我把蛋糕拆开。
上面写着四周年快乐。
“乐”字被盒盖压扁了。
我切了一块，吃到第三口就腻了。
门外有人按密码。
梁峥的母亲周月琴拎着一袋青菜进来。
“怎么就你一个？”
“梁峥出去了。”
“去哪儿了？”
“给栾秋辅导。”
周月琴换拖鞋的脚停了停。
“那个扎短辫的姑娘？”
“您认识？”
“来家里吃过两回饭。”
我把叉子放下。
“两回？”
“都是大学同学，吃顿饭算什么。”
“什么时候？”
“你出差的时候。”
“梁峥没跟我提。”
周月琴把青菜塞进冰箱。
“怕你多想呗。”
“他怕我多想，就把人带家里？”
“这是我儿子的房子，带个同学回来还得写申请？”
冰箱门碰到蛋糕盒，奶油又歪了一块。
“阿姨，这是我们一起住的地方。”
“我知道。”
“您刚才说是他的房子。”
“房本上是他名字，我没说错吧？”
我抽了张纸，慢慢擦桌边。
“那我算什么？”
“你们谈对象，别动不动算什么。”
“栾秋来这里干什么？”
“她租的房子漏水，来坐了一会儿。”
“吃了两回饭，每回都是坐一会儿？”
周月琴把塑料袋卷起来。
“我这个当妈的还在呢，能有什么？”
“梁峥为什么瞒着我？”
“你难说话。”
我手里的纸破了。
“谁觉得我难说话？”
“梁峥没讲，是我看出来的。”
“您看出来什么了？”
“你管得细。”
“他几点回家，工资花哪儿，跟谁吃饭，我都没管过。”
“你不管，你记。”
“钱是我在还。”
“月供你们一人一半。”
“他停工四个月，是我一个人还的。”
周月琴拉开椅子坐下。
“年轻人谁没个难处？”
“我有难处时，谁替我还？”
“你还没嫁进来，说这个早了。”
我看着她手边那道被磨掉漆的桌角。
那张桌子是我从旧货市场挑回来的。
搬上楼时，梁峥嫌沉，在楼下抽了半根烟。
“既然我没嫁进来，我的钱是不是该还我？”
“你今天受什么刺激了？”
“我问一句。”
“你跟我算不着。”
“我跟梁峥算。”
周月琴拿起手机。
“你别给他打，他在忙。”
“您知道他在忙？”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猜的。”
“您刚才还不知道他去哪儿。”
“我现在知道了。”
“谁告诉您的？”
周月琴起身去开冰箱。
“你这蛋糕放歪了，奶油都化了。”
“谁告诉您的？”
“我耳朵没聋，你刚才讲的。”
“我只讲了辅导。”
“辅导不就是忙？”
她取出一把青菜，又塞了回去。
“我先走，你别跟梁峥闹。”
“栾秋来家里吃饭，是谁买的菜？”
“我买的。”
“谁叫您来的？”
“梁峥。”
“他让您陪着？”
周月琴抿了抿嘴。
“姑娘衣服湿了，总不能让人家干坐着。”
“她还换过衣服？”
“穿了我的外套。”
“她的衣服呢？”
“晾干拿走了。”
“内衣也晾在这里？”
“许栀。”
她的手压住塑料袋。
“别说得这么难听。”
“我只问有没有。”
“没有。”
“您刚才没敢看我。”
“我凭什么让你审？”
门被拉开又关上。
我拿起手机，找到栾秋的号码。
号码是去年聚餐时存的。
她当时坐在梁峥左边，手里捏着一张纸巾，一顿饭换了七张。
电话响了很久。
“喂？”
“我是许栀。”
“我知道。”
“你和梁峥在哪儿复习？”
“我家。”
“方便告诉我地址吗？”
“你要过来？”
“送点吃的。”
“别了吧。”
“为什么？”
电话里传来杯子搁在桌面的轻响。
“我们学得差不多了。”
“他几点走？”
“马上。”
“把电话给他。”
“他去洗手间了。”
“你家洗手间水箱坏了吗？”
“什么？”
“我没听见冲水。”
栾秋吸了口气。
“许栀，你别这样。”
“哪样？”
“把人看得跟贼一样。”
“你在我家吃过两回饭，为什么不告诉我？”
“月琴阿姨跟你讲了？”
“你叫得挺熟。”
“她让我这么叫。”
“你的衣服为什么湿了？”
“外面下雨。”
“你去我家那两天没下雨。”
电话忽然静了。
我看了一眼窗外。
楼下有人拖着折叠桌往车库走。
“梁峥在你旁边吧？”
“他去洗手间了。”
“你让他接。”
“许栀，你们的事别扯我。”
“今晚是你叫他去的？”
“他主动提的。”
“几点提的？”
“下午。”
“几点？”
栾秋捂了一下话筒。
“我记不清。”
“你备考的人，连下午两点和五点都分不清？”
“你非要这么讲话吗？”
“把电话给梁峥。”
一阵脚步声贴近。
“你给她打电话干什么？”
“你不是去洗手间了吗？”
梁峥呼吸有点重。
“刚出来。”
“你们在哪儿？”
“她家。”
“地址。”
“你来干什么？”
“拿钥匙。”
“你又闹哪出？”
“你把家里那把备用钥匙给她了。”
“谁告诉你的？”
“你先回答。”
栾秋在旁边碰倒了什么。
塑料壳滚过地板，响了几下。
“她租的房子漏水，我让她去避雨。”
“那两天没下雨。”
“楼上漏水。”
“她为什么有钥匙？”
“方便进门。”
“你妈在家，她还需要钥匙？”
“我妈不可能一直等她。”
“你把我们住的房子给她当临时住处？”
“就两天。”
“她睡哪儿？”
“次卧。”
“次卧堆满装修剩料。”
梁峥停了一会儿。
“睡客厅。”
“客厅只有一张双人沙发。”
“你有完没完？”
“你睡哪儿？”
“我没住。”
“阿姨为什么来陪她？”
“怕你误会。”
“你们一起瞒着我，叫怕我误会？”
“你这不是已经误会了吗？”
我把蛋糕盒盖上。
盖子压住那个变形的乐字。
“你现在回来。”
“我得给她讲完。”
“你今天不回来，我搬走。”
“随你。”
电话断了。
我坐在桌边等了十分钟。
第十一分钟，我去卧室拿出行李箱。
箱子底下压着一本红色存折。
里面还剩两万七千多。
我把衣服往里放，放到第三件又停下。
衣柜里有一半衣架是梁峥买的。
他说衣架颜色得一样，看着不乱。
我讨厌扔东西，连旧袜子都要补一下再穿。
我把拿出来的衣服一件件挂回去。
手机又响了。
我爸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
“你妈说你要搬走？”
“她怎么知道？”
“梁峥他妈打来的。”
“消息真快。”
“你先别动。”
“爸，你也让我退？”
“不是退，是别半夜折腾。”
“我等了他两个小时。”
“那你回家。”
“我回去，你们是不是又劝我明天回来？”
我爸没接这句。
“梁峥这事做得不对。”
“然后呢？”
“你妈让你别把话说死。”
“爸，鱼凉了吗？”
“凉了。”
“您热一下。”
“你回来，我给你留半条。”
“我不吃了。”
我爸的烟盒在桌上碰了一下。
“栀栀，房子有你钱，别空手走。”
“房本不是我的。”
“收据在不在？”
“有些在。”
“先找出来。”
“你支持我分手？”
“我没这么讲。”
“你还是怕我嫁不出去。”
“你妈怕。”
“您呢？”
他抽了两下鼻子。
“我怕你后悔。”
“我现在留下才会后悔。”
“你先把东西理清。”
门外又传来密码按键声。
我把电话挂了。
梁峥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那盒我给他买的复习资料。
“折腾够了吗？”
“备用钥匙呢？”
“在这儿。”
他从包里摸出钥匙，扔到鞋柜上。
钥匙下面压着一根浅棕色头绳。
我从来不用头绳。
梁峥伸手去拿。
我先把那根头绳捏了起来。
“她的？”
“我不知道。”
“在你包里。”
“可能随手放的。”
“你替她扎过头发？”
“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正常东西？”
我把头绳放在桌上。
“我爸让我找装修收据。”
“什么意思？”
“把我的钱算清楚。”
“就为这点事，你要分手？”
“这点事是哪件？”
“我给同学辅导。”
“还有钥匙。”
“钥匙拿回来了。”
“还有瞒着我让她住进来。”
“住两天能怎么样？”
“还有你妈替你们守着。”
“什么叫守着？”
梁峥踢掉鞋。
一只鞋撞到墙上，留下半个灰印。
“许栀，你要真想结婚，就别逮着一点事往死里闹。”
“谁跟你说我要结婚？”
“你家催了多少次，你忘了？”
“我家催的是你把婚期定下来。”
“房子都买了，还怕我跑？”
“房子是你的。”
“又绕回钱。”
“因为你们遇到事就让我退。”
“谁让你退了？”
“房本让我退。”
“卧室让我退。”
“纪念日让我退。”
“现在连我住的地方也让我退。”
“你非得每件事都赢？”
“我只想有一件事不输。”
梁峥拿起蛋糕盒。
“你不是买蛋糕了吗？”
“别动。”
“放着也是坏。”
“这是我买给四年前那个梁峥的。”
他的手停在盒盖上。
“你说话越来越酸。”
“那个梁峥会坐两个小时的车，给我送一把宿舍钥匙。”
“人会变。”
“对。”
我把行李箱重新打开。
这次没有把衣服挂回去。
“许栀，你走出这个门，就别等我去接。”
“好。”
“你妈都不支持你。”
“我知道。”
“你一个人能去哪儿？”
“先住旅馆。”
“你工资够住几天？”
“够我找房。”
“你离了我，连这座城都待不下去。”
我拉上箱子。
拉链卡住一截衣角。
我用力拽了两下，布料裂开一道口子。
“梁峥，我有两个毛病。”
“你毛病多了。”
“我抠门。”
“你知道就好。”
“我还记仇。”
“所以呢？”
“你今天讲的话，我会记很久。”
他把钥匙塞进裤袋。
“你过几天就回来了。”
我拉着箱子走到门口。
“六万和装修款，一个月内给我。”
“凭什么？”
“凭转账记录和收据。”
“那是你自愿出的。”
“我会找人问。”
“你还真要跟我算？”
“是。”
电梯门打开。
周月琴站在里面，怀里抱着我落在她家的两床被子。
“你真要走？”
“阿姨，让一下。”
“这大晚上，你作给谁看？”
“没人看。”
“栾秋明天考试，梁峥帮一下怎么了？”
“她明天不考试。”
周月琴愣了一下。
“谁讲的？”
“报名表在桌上。”
梁峥回头看了一眼资料盒。
最上面的准考证日期，是下个月十九号。
电梯门缓缓往中间合。
梁峥伸手挡住。
“我记错了。”
“她也记错了？”
他没回答。
楼道灯灭了一次。
我拖着箱子走进电梯。
周月琴怀里的被角掉下来，蹭过地面。
“许栀，你再想想。”
“阿姨，您不是觉得这是您儿子的房子吗？”
“话不能这么听。”
“我听得很清楚。”
电梯门关上前，梁峥站在那根浅棕色头绳旁边。
他手机屏幕亮了。
栾秋发来的消息正好跳出来。
“她走了吗，我什么时候能过去拿剩下的东西？”
02
“上海那边缺人，你真愿意去？”
“愿意。”
主管把我的申请翻到背面。
“工资只多一千二，房租可不便宜。”
“我能住远一点。”
“项目最少做两年。”
“我签。”
“你家里商量过吗？”
“这是我的工作。”
主管推过来一支笔。
“许栀，你以前连跨区开会都嫌车费贵。”
“现在也嫌。”
“那你还去？”
“这里住不下了。”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我把名字写在洞下面。
离职交接群里跳出几条消息。
同事姜蜜把椅子滑到我旁边。
“你昨晚真住小旅馆？”
“嗯。”
“热水有吗？”
“有，花洒漏水。”
“梁峥没找你？”
“发了两条。”
“写什么？”
“让我别拿分手吓他。”
“另一条呢？”
“让我把蛋糕钱转他一半。”
姜蜜把嘴里的糖咬碎。
“他吃了吗？”
“应该吃了。”
“真够细。”
“我比他细。”
“你转了？”
“转了五十九块。”
“你是不是有病？”
“他会拿这事讲很多年。”
姜蜜盯着我。
“你就怕欠别人。”
“嗯。”
“别人欠你呢？”
“我会记。”
“那六万呢？”
“要。”
“房本没你名字，装修票据够不够？”
“我约了咨询。”
“要花钱吧？”
“半小时三百。”
“你舍得？”
“舍不得。”
“那还去？”
“不能白扔六万。”
姜蜜把一张纸塞进我文件夹。
“这是我表姐租房的号码，她在上海合租。”
“多少钱？”
“最小那间一千八。”
“太贵。”
“上海。”
“能不能一千六？”
“你自己谈。”
“卫生间几个人用？”
“三个女的。”
“水电平分？”
“按房间。”
“那还行。”
姜蜜把糖纸折成一只歪船。
“你真不等梁峥低头？”
“他不会。”
“他要低呢？”
“先还钱。”
“还了呢？”
我看着电脑右下角的日期。
四周年的第二天。
“再说。”
午休刚过，梁峥来了。
他站在办公区门口，手里提着我落下的饭盒。
前台小姑娘探进脑袋。
“许栀，有人找。”
我走到走廊。
“东西给你。”
“谢谢。”
“住哪儿？”
“旅馆。”
“哪家？”
“你不用知道。”
“我妈让你回去吃饭。”
“哪儿？”
“我家。”
“那不是我家。”
梁峥舔了一下嘴角。
“还气呢？”
“没有。”
“没气你闹分手？”
“分手不一定靠生气。”
“你别学网上那套话。”
“六万什么时候给？”
“我哪来六万？”
“你工资卡有。”
“那钱要还房贷。”
“你可以分期。”
“许栀，你真打算走法律程序？”
“先协商。”
“你把我当欠债的？”
“你拿了我的钱。”
“是你主动转的。”
“转账备注写着装修款。”
他把饭盒往我怀里一塞。
“栾秋已经搬走了。”
“她剩下的东西拿完了？”
“拿完了。”
“什么时候拿的？”
“昨晚。”
“我离开以后？”
“嗯。”
“她住过多久？”
“我讲了两天。”
“床单是谁洗的？”
“我妈。”
“她睡的不是客厅。”
梁峥侧开脸。
“你有必要吗？”
“主卧床头柜里有她的耳钉。”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我搬走前收存折。”
“她只在床上坐过。”
“我问过她。”
“你又找她？”
“她说住了八天。”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清洁车过来。
梁峥往墙边挪了半步。
“她跟房东吵架，没地方住。”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肯定不同意。”
“所以你知道不该做。”
“我没碰她。”
“这不是只看碰没碰。”
“那看什么？”
“看我是不是你最容易牺牲的那个人。”
“又绕到这个。”
“你让她住主卧。”
“客厅睡着腰疼。”
“我睡沙发时呢？”
“你年轻，睡几天没事。”
“她比我小一岁。”
梁峥抬腕看表。
“我还要上班。”
“分期协议我晚上发你。”
“我不签。”
“那我就按我能走的路走。”
“你爸妈知道你这么狠吗？”
“知道一半。”
“我去找他们。”
“随你。”
他走出两步又转回来。
“上海调岗是怎么回事？”
“谁告诉你的？”
“你主管刚才看我一眼。”
“你别找他。”
“你真去？”
“下周。”
“因为我？”
“因为那边缺人。”
“你在这边干得好好的。”
“我想换个地方。”
“你去多久？”
“两年起。”
“我不同意。”
我抱着饭盒，饭盒边缘硌在肋骨上。
“你不是我家长。”
“我们谈了四年。”
“昨天结束了。”
“我没答应。”
“分手不需要两个人签字。”
梁峥一脚踢开旁边的纸箱。
箱子里滚出几卷宣传纸。
清洁员弯腰去捡。
我先蹲下，把纸卷一个个塞回去。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清洁员摆摆手。
梁峥站在门边没动。
“你非要让我难看？”
“纸箱不是你的。”
“我说上海。”
“我已经签了。”
“你就这么急着跑？”
“嗯。”
“是不是有人接你？”
“有。”
他的脸一下绷紧。
“谁？”
“公司接站的人。”
姜蜜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靠在门框上，把糖盒合起来。
“梁峥，人家调工作，你审户口呢？”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昨晚让人随便走，今天又变成你们之间了？”
“你少掺和。”
姜蜜把门框上的灰擦到纸巾上。
“我不掺和，我就提醒你，午休结束了。”
“许栀，晚上我去找你爸妈。”
“去吧。”
“你不回？”
“我收拾东西。”
“你还有东西在家？”
“旅馆。”
“我送你。”
“不用。”
“你别跟我赌气。”
“我赶六点的咨询。”
“你真去？”
我把饭盒放到姜蜜桌上。
“里面如果有剩饭，帮我倒一下。”
“你自己看。”
“我不想看。”
姜蜜掀开盖子。
里面不是饭。
是我放在床头抽屉里的首饰袋。
一条细链子缠在发卡上，下面压着两张电影票。
日期是三年前。
“还有这个。”
姜蜜夹起一枚耳钉。
银色小圆片，背面沾着一点粉底。
“不是我的。”
梁峥伸手来拿。
我把耳钉攥进掌心。
“栾秋的？”
“可能是。”
“你不是说她的东西拿完了？”
“漏了。”
“为什么装在我的首饰袋里？”
“我妈收的。”
“你妈知道这是她的？”
“你去问她。”
“你把阿姨叫来，我们一起问。”
“我没空陪你发疯。”
梁峥转身就走。
姜蜜追到门边。
“饭盒不要了？”
“扔了。”
我把首饰袋放进包里。
姜蜜压低声音。
“这东西留着干什么？”
“还他。”
“现在追出去？”
“不是。”
“那你要带去上海？”
“我怕他以后说我拿了。”
姜蜜捏住我的手腕。
“许栀，你不是抠。”
“那是什么？”
“你是怕自己理亏。”
“理亏不好。”
“人家都踩你床了，你还怕自己理亏。”
我把耳钉装进纸巾。
“习惯了。”
晚上七点，我赶到咨询室。
桌对面的女人姓程，头发很短，桌上摆着一个掉漆的保温杯。
“房子登记在男方名下，首付是谁出的？”
“他家十八万，我家十二万。”
“你这边有转账吗？”
“我妈把钱转给他妈。”
“备注呢？”
“没有。”
“聊天记录？”
“我妈换过手机。”
“旧手机还在吗？”
“在抽屉。”
“先别删东西。”
“装修的六万呢？”
“我直接转给施工的人。”
“合同谁签的？”
“梁峥。”
“材料票呢？”
“有一部分写我的名字。”
程女士在纸上画了两条线。
“你现在是想要全部，还是接受折价？”
“全部。”
“装修已经使用，真走程序，金额可能要评估。”
“要多久？”
“说不准。”
“费用呢？”
她报了一个范围。
我把数字抄进本子。
“能先发协商函吗？”
“可以。”
“多少钱？”
“这一项八百。”
我咬了咬下唇。
“能便宜点吗？”
程女士看了我一眼。
“你刚才还说要全部。”
“该省的也得省。”
“七百五。”
“七百。”
“行。”
我当场转了钱。
程女士把收款记录发给我。
“你要去上海？”
“嗯。”
“收件地址别写不稳定的住处。”
“写公司行吗？”
“可以。”
“他如果找我爸妈呢？”
“正常沟通不违法。”
“我妈容易被劝动。”
“钱是谁的钱？”
“有一部分是我爸妈给的。”
“让他们别签任何东西。”
我合上本子。
“他们可能会让我算了。”
“那是家庭问题。”
“我知道。”
“还有一件。”
程女士把我递过去的转账截图往前推。
“这里有三笔是你转给梁峥母亲的。”
“买家具。”
“聊天里写的是孝敬阿姨。”
我看着截图。
那三个红色转账框贴在一起。
周月琴当时回了三朵花。
“她让我这么备注。”
“为什么？”
“她说方便跟亲戚讲，是未来儿媳送的。”
“家具在哪儿？”
“房子里。”
“发票呢？”
“她拿着。”
“这部分会麻烦。”
“麻烦也要。”
程女士点了一下纸面。
“你性子挺硬。”
“硬得晚。”
咨询结束，我爸打来电话。
“梁峥在家。”
“我不回去。”
“他买了东西。”
“让他拿走。”
“你妈已经留他吃饭。”
“那是她的事。”
“你听我一句，回来把话讲开。”
“我明天上班。”
“你妈哭了。”
我停在楼梯口。
“她哭什么？”
“怕你去了上海吃苦。”
“我十八岁去外地上学，她没哭。”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这次是赌气。”
“爸，我工作调动。”
“你连家都不要了？”
“哪个家？”
电话那边传来我妈的声音。
“让她回来，我跟她讲。”
我爸把手机递了过去。
“许栀，你现在回来。”
“妈，我不回。”
“梁峥认错了。”
“他认什么错？”
“他不该临时改口。”
“还有呢？”
“你别得理不饶人。”
“他告诉你栾秋住过主卧吗？”
饭桌上的筷子声停了。
“人家房子漏水。”
“你知道？”
“梁峥刚解释了。”
“她有自己的租房。”
“跟房东闹矛盾。”
“可以住旅馆。”
“一个姑娘住旅馆不安全。”
“我现在就住旅馆。”
“你是你。”
“我是什么？”
“你别挑字眼。”
我靠着楼梯扶手。
上面沾着一块没干的油漆。
“妈，我要去上海。”
“我不同意。”
“申请已经批了。”
“你明天去撤。”
“撤不了。”
“怎么撤不了？”
“我签了两年。”
我妈喘气变急。
“你拿自己的前途赌什么？”
“上海也是工作。”
“你在那儿一个人，谁管你？”
“我能管自己。”
“你连饭都懒得做。”
“我会学。”
“生病怎么办？”
“请假。”
“房租呢？”
“工资付。”
“你非得让家里跟着操心？”
我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
掌心蹭了一层蓝油漆。
“妈，你当年让我把房本让了。”
“那叫退一步。”
“你让我把主卧让了。”
“老人腰不好。”
“你让我今天也退。”
“栾秋就考一次试。”
“她下个月才考。”
我妈没出声。
旁边传来梁峥的咳嗽。
“许栀，我跟你讲。”
“你别碰我妈手机。”
“她开着免提。”
“那你听着。”
“我以后不跟栾秋来往。”
“你把钱还我。”
“我们之间就剩钱了？”
“还有首付。”
“你真要把我家掏空？”
“你家买了房。”
“房贷还没还完。”
“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房本没我。”
“结婚以后加。”
“什么时候结？”
“明年。”
“哪月？”
“先看你去不去上海。”
“我去。”
“那还结什么？”
我看着掌心那层油漆。
“对，不结。”
电话里有人放下了碗。
我爸清了清嗓子。
“梁峥，你先回去。”
“叔，我还能解释。”
“今天先回。”
“她去上海，咱们不拦？”
“腿在她身上。”
“叔，她一个人不行。”
我爸的声音压下来。
“她行不行，不是你现在该管的。”
我妈在旁边哭出一点声音。
“你还护着她。”
“我护谁了？”
“她这脾气就是你惯的。”
“钱都给人家了，还叫我惯？”
“房子又跑不了。”
“人跑了。”
电话被碰倒，声音忽远忽近。
我挂断，把手上的油漆擦在纸巾上。
第二天中午，周月琴堵在公司楼下。
她手里拎着我的两床被子。
“你爸让你拿回去。”
“我爸没见过这被子。”
“反正给你。”
“放前台吧。”
“你真去上海？”
“真去。”
“梁峥昨晚一宿没睡。”
“让他补觉。”
“你就不心疼？”
“他陪栾秋复习，也没心疼我。”
“我讲了，没那些脏事。”
“我没说有。”
“那你闹什么？”
“我不想跟他过了。”
周月琴抓住被袋提手。
塑料边勒出一道深痕。
“你们四年，说断就断？”
“不是昨天才断的。”
“你别拿房本说事。”
“我还要拿钱说事。”
“六万我可以先给你两万。”
“剩下的呢？”
“结婚后再算。”
“不结婚。”
“你到了上海，谁还要你？”
“阿姨，这句您留着跟梁峥讲。”
“他是男人，能一样吗？”
“那就更不用担心他。”
她往前迈了一步。
“许栀，你爸妈都让你退，你别把自己当回事。”
“我妈让过。”
“昨晚她也答应劝你。”
“她答应您什么？”
“让你撤调岗。”
周月琴立刻闭上嘴。
我拿出手机。
“阿姨，您再讲一遍。”
“你录什么？”
“我妈什么时候答应的？”
“吃饭的时候。”
“还有谁在？”
“梁峥。”
“谈钱了吗？”
她把被子往我脚边一放。
“你自己回家问。”
塑料袋落地，里面滚出一只旧信封。
信封没封口。
几张纸滑到地上。
最上面那张写着房屋共有约定。
我的名字已经印好。
旁边还有一道模仿得很像的签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