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上个月连着收到两张请柬，一张是表弟结婚，一张是大学同学的孩子满月。我把两个日子记在手机备忘录里，顺手在下面写了两个数字，写完自己愣了一下。差得有点多。倒不是我偏心，这两处的行情本来就不在一个量级上。
我们那边随礼有个不成文的价目表，谁也没贴在墙上，可大家心里都有数。普通同事、点头之交，200。关系过得去的，300 到 500。亲戚里头近的 800、1000，再近点上千也正常。本家堂兄弟那种，还得看上一辈怎么走动，长辈给多少，小辈跟着给，辈分不能乱。这套东西没人教你，跟着父母去吃两回席就懂了。
我小时候跟着我妈去吃席，她会在门口把钱塞进红纸包，压得平平整整，进去先找账房先生报名字。那时候账房是村里识字的老人，戴个老花镜，一笔一划往本子上记。谁家给了多少，写得清清楚楚。那本子现在想想挺有意思，等于一份人情往来的人事档案。
现在没账房了，多数是微信转账，封面挑个喜庆的，备注写 “新婚快乐”。方便是方便，就是少了点意思。钱转过去，对方回一句 “太客气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接触下来感觉，这两年行情是在往上走的，但走得不均匀。县城和农村涨得明显，一场婚礼下来，随礼的钱比五年前差不多翻了一半。城市反倒稳，很多单位内部有默契，同事之间统一 200，谁也不多谁也不少，图个清爽。我有个朋友在南方工作，他们那儿同事结婚流行送实物，一套碗、一床被子，价签撕掉，谁也不去打听多少钱。听着老派，其实挺聪明。
讲究也多。有的地方随双不随单，600、800、1200，尾数得是双的。有的地方忌讳 4，400 不能给，660、880 这种带彩头的更受欢迎。网上搜一搜一大把，可真到了现场，还是得看主家那头的习惯。我吃过一次亏，头一回给人随了 500，后来才知道那边兴单数。主家没说什么，我自己心里别扭了小半年。
其实最磨人的不是钱多钱少，是那本账。你家办事我去了，我家办事你来不来，来了给多少，这些事没法摊开讲，可每个人心里都在记。我妈有个小本子，红皮都磨白了，谁家哪年办的什么事、给了多少，全在里头。她说这不是计较，是怕忘了人家的好。
我原先觉得这套太累，后来慢慢也理解了。人情往来本来就是件长远的事，你今天多给一点，人家记着，下回自然会还回来。这种互相欠着的感觉，反而让关系有了点分量。当然也有人把它算成生意，请柬发得跟撒网似的，一年办三回，那就变味了。
去年我随手翻了翻微信账单，一年随出去的钱，加起来够买台像样的冰箱。看到那个数字我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关掉了页面。
我身边不少同龄人开始反感这一套。有人结婚干脆不办酒，领个证，两家人吃顿饭。有人在请柬上写明谢绝礼金，结果还是有人硬塞。还有人自己定了规矩，只随 200，谁家都一样，多了不给，少了不欠。这么干的好处是标准统一，坏处是在某些场合显得不合群。我一个同事就这么做，被人背后说过不懂事。我倒觉得，只要事先讲清楚，也没什么。人情本来就没有统一价，硬拿一个数去衡量，反倒把人框住了。
前阵子我妈问我，表弟那场该给多少。我说你定吧，你比我懂。她想了想，说给 1200，双数，好看。我说行。挂了电话我又琢磨，这 1200 里头，有多少是给新人的祝福，有多少是给我妈那份体面，可能她自己都说不清。
反正这行情，各地不一样，各家也不一样。你要问我标准答案，我真给不出。只能量力而行，别打肿脸，也别让人觉得你不在意。中间那个度，得自己走几回才摸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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