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你四十六了，还挑什么，先见了再说。”
我把切到一半的冬瓜扔进水池，回头看着我姐余秋禾。
“我没挑，我是不想见。”
“你不想见，你想干什么，在这套老房子里陪妈熬到八十？”
我妈从厨房门后探出脸。
“别扯我，我还没老到要她陪。”
“妈，你腰疼得袜子都穿不上，嘴倒挺硬。”
“袜子穿不上，我有穿袜子的夹子。”
我姐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人四十九，离过一次，没孩子，在物业做维修主管，一个月到手六千多，有房，房子不大，没贷款。”
“你查户口呢？”
“我要不查，你自己会查吗？”
我拿起冬瓜，刀刃卡在瓜皮里。
“离过婚为什么没孩子？”
“见面你自己问。”
“我不问。”
“你怕什么？”
“我怕碰上那种嘴上说得好，回家连酱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人。”
我妈拿着洗菜盆挤进来。
“酱油瓶倒了你自己扶，你找的是男人，不是长工。”
“我没说要长工。”
“你也没说你要什么。”
水龙头没关严，水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盆里。
我姐把手机塞进我围裙口袋。
“明天下午三点，小区门口那家茶馆。”
“我不去。”
“人家都答应了。”
“你替我答应的，你去。”
“我要是单身，我还真去。”
我姐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转身往阳台走。
“作业做完没有，别拿你爸手机玩，眼睛还要不要了？”
她脚边那双灰袜子一高一低，左脚后跟破了个洞。
我妈压低声音。
“你姐为了你的事，跟人说了半个月好话。”
“她就是爱管。”
“她不管你，谁管你？”
“我能管自己。”
“你管得挺好，四十六岁了，晚上胃疼，连个倒热水的人都没有。”
我把刀拔出来。
“你们就盼着我找个人，好像找了人，胃就不疼了。”
“胃还疼不疼我不知道，起码有人看见。”
我没接话。
我妈把冬瓜籽掏进垃圾桶。
“你爸走那年，你三十九。”
“别提我爸。”
“我不提，他也走了。”
“妈。”
“你辞了外地的工作回来照顾他，后来又照顾我，你嘴上不认，日子可认。”
我把冬瓜剁成两块。
“我明天去。”
我姐在阳台上回头。
“穿那件蓝外套，别穿你上班那件黑棉服。”
“黑棉服怎么了？”
“像去收电费的。”
“我就在收费窗口上班。”
“相亲不是上班。”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茶馆。
门口的玻璃擦得不干净，里面坐着三桌人。
靠窗的男人站起来，朝我抬了一下手。
“余青葵？”
“是。”
“我叫蒋望川。”
他穿一件深灰夹克，头发剪得很短，耳朵边有几根白的。
桌上放着一只保温杯，杯盖里泡着两颗红枣。
“喝什么？”
“白水。”
“这里白水也收钱。”
“那就最便宜的茶。”
他翻开单子看了两眼。
“菊花茶行吗？”
“行。”
服务员走过来，他把单子递过去。
“来一壶菊花茶，别加糖，再来一碟花生。”
“我不吃花生。”
他的手停在半空。
“那不要花生。”
“你可以吃。”
“我也不是非吃不可。”
他把保温杯往旁边挪了挪。
我低头看桌沿，那里磕掉一小块漆。
“你照片比本人年轻。”
“这话我听不出好坏。”
“是好话。”
“我不会接好话。”
“那就放桌上，先别接。”
茶送上来，他先摸了一下壶把。
“烫，你等会儿。”
“我自己会倒。”
“行。”
他把手收回去，没跟我争。
我姐交代过，让我别一见面就问收入和房子。
我憋了三分钟，还是开了口。
“你每个月到手多少？”
“六千四，夜里值班另算，年底有一点奖金。”
“房子多大？”
“六十七平，两室，五楼，没电梯。”
“父母呢？”
“我爸没了，我妈跟我妹妹住。”
“以后要接回来吗？”
“她不肯来，她嫌我做饭淡。”
“你前妻为什么离婚？”
他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嫌我顾家顾得不够，我嫌她花钱没数。”
“到底是谁的问题？”
“都有。”
“这种话等于没说。”
“她要买大房子，我拿不出来。”
“没钱不是错。”
“我还爱替别人作主。”
我看着他。
“比如呢？”
“她想辞职开店，我把她攒的钱拿去提前还了房贷。”
“没跟她商量？”
“商量了，她不同意，我还是办了。”
“那你挺烦人的。”
“是。”
他没替自己找补。
我端起茶，烫得碰了一下嘴唇就放下。
“你现在还替别人作主吗？”
“想改，没改干净。”
“那我不合适，我脾气硬。”
“我看出来了。”
“怎么看出来的？”
“你进门到现在，包一直抱在胸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马上把包放到旁边椅子上。
“我怕丢。”
“这里就咱俩。”
“服务员不是人？”
他笑了，眼角堆出几道浅纹。
“是我说错了。”
我忽然觉得不自在。
我以前见过五个相亲对象。
有人坐下先看我的手，说女人这个年纪得会保养。
有人听说我跟母亲住，马上问房子以后归谁。
还有一个吃完饭拿纸巾擦嘴，说他可以接受我岁数大，但我得尽快生。
我当时把自己那份钱放下，回家后被我姐骂了两个钟头。
蒋望川没问我能不能生。
我等了一会儿，主动开口。
“你不问我为什么没结婚？”
“想问。”
“那你问。”
“为什么没结婚？”
“没遇上合适的。”
“这话也等于没说。”
我抬起眼。
他把茶壶转了个方向，壶嘴没对着我。
“我学你的。”
“我年轻时谈过一个。”
“多久？”
“算不上谈。”
“那你还要讲吗？”
“他有女朋友，我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知道了。”
“就没了？”
“没了。”
我把杯子挪到桌边。
那年我二十七，在一家卖建材的小店做账。
男人每天给我带早饭，雨天来接我，叫我别把钱看得太重。
三个月后，一个女人挺着肚子找到店里。
她没打我，只拿出两个人的合照问我认识他多久。
我辞了工作，换了住处。
从那以后，谁对我热乎一点，我先找他哪里不对。
“你不是没谈过吗？”
“我说的是没谈过真正的恋爱。”
“怎么才算真的？”
“我也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没有？”
我张了张嘴。
隔壁桌有人把勺子掉在地上，清脆地响了一下。
“你问题真多。”
“你先问我的。”
“我问的都是实际问题。”
“我的也实际。”
他把茶钱付了，没让我分。
走出茶馆时，外面刮着风。
我拉上外套拉链，他站在台阶下面。
“我送你回去？”
“不用，走路十分钟。”
“那我陪你走十分钟。”
“我没答应再见。”
“我也没提再见。”
我往前走，他落后半步。
路过水果摊，他停下来挑橘子。
“你买你的，我先走。”
“给我妈买，她只吃皮薄的。”
摊主拿起一个大橘子。
“这个甜。”
蒋望川掂了掂。
“皮厚。”
“你还挺懂。”
“以前买错了，她能念三天。”
摊主把袋子放上秤。
“你媳妇也爱吃吧？”
“不是媳妇，刚认识。”
我扭头看他。
摊主笑着往袋里添了一个。
“刚认识更得买点。”
“她不吃花生，橘子没问。”
我不想笑，嘴角还是动了一下。
“我吃酸的。”
他重新挑了三个青皮的，放进另一个小袋。
“这几个你拿着。”
“我不要。”
“六块钱，别有负担。”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拿了你的，下回就得还。”
“你可以不还。”
“欠着难受。”
他从袋里拿出一个橘子，剥开一半递给我。
“现在吃，不用带回家。”
我站在路边接过来。
橘子酸得我牙根紧。
“好吃吗？”
“酸。”
“你不是吃酸的？”
“没说吃这么酸。”
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脸皱了一下。
“是挺酸。”
我忍不住笑出声。
他也笑，手里还捏着半个橘子。
走到小区门口，他没往里进。
“明天还见吗？”
“才见一回就问明天？”
“我后天值夜班，大后天得陪我妈换窗帘。”
“你可以下周再问。”
“下周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我记性没那么差。”
“那明天下班，我去接你。”
“我五点半下班。”
“我五点二十到。”
“别进大厅。”
“我在门外。”
我回到家，我姐正在给女儿改裤腰。
针线盒摊在沙发上，她嘴里咬着一截线。
“怎么样？”
“就那样。”
她把线吐到掌心。
“什么叫就那样？”
“有房，没贷款，工资跟你打听的一样。”
“人呢？”
“个子一般，话不算多。”
“有没有毛病？”
“爱替人作主。”
“他自己承认的？”
“嗯。”
“肯认就不算最坏。”
我妈端着一碗蒸蛋从厨房出来。
“吃饭没有？”
“没吃。”
“相亲连饭都没请？”
“喝了茶。”
“抠。”
“妈，刚见面喝茶正常。”
“你姐夫第一次见你姐，点了六个菜。”
我姐把裤子翻过来。
“后来结账时钱不够，还是我补的。”
“那也是六个菜。”
我坐到饭桌前，剥开剩下的酸橘子。
我妈看见袋子。
“他买的？”
“路边给的。”
“有心。”
“六块钱的橘子就有心？”
“你给我买橘子，哪回不是一大袋，底下压烂三个？”
我把最小的一个递给她。
“这个酸，你别吃。”
“酸的开胃。”
她剥了一瓣，眉毛立刻拧起来。
“这男人不会挑。”
我姐笑得针掉在地上。
“妈，你刚才还说有心。”
“有心归有心，不会挑归不会挑。”
晚上九点四十，我收到蒋望川的消息。
“到家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
“到了。”
“橘子别空肚子吃。”
“已经吃了。”
“胃难受没有？”
“没有。”
“明天五点二十。”
我没回复。
十分钟后，他又发来一张照片。
塑料盆里泡着一件浅紫色毛衣，水面浮着一层泡沫。
“发错了？”
“没发错。”
“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我妈的新毛衣掉色，我妹妹让我想办法。”
“用冷水，别拧，单独洗。”
“知道了。”
我放下手机，又拿起来。
“别用热水。”
“好。”
我妈在隔壁敲墙。
“青葵，你跟谁发消息呢？”
“单位通知。”
“单位通知还教人洗毛衣？”
“你偷听？”
“墙薄。”
我关了灯。
手机又亮了。
“明天想吃什么？”
我敲了几个字，又删掉。
“随便。”
“最难做的就是随便。”
“那不吃。”
“吃面行吗？”
“行。”
他回了一个好字。
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问我爱不爱吃辣。
第二天下班，收费大厅只剩我和同事夏迎真。
她蹲在柜台后面换鞋，鞋带缠成一团。
“门口那个男的等你？”
“你看见了？”
“来回走了五趟，还帮保安把倒下的隔离杆扶起来了。”
“闲的。”
“新对象？”
“相亲的。”
她抬头看我。
“成了？”
“见第二次。”
“第二次还不算成？”
“你结三次婚了，你说了不算。”
“我三次都是真成了。”
她把高跟鞋塞进纸袋。
“别看人嘴甜不甜，看他让不让你把话说完。”
“他话也不少。”
“那就看他有没有把你说过的话记住。”
我披上外套。
“你今天不接孩子？”
“他爸接，我晚上去学跳舞。”
“你腰不是疼？”
“疼也得扭，我新买的裙子不能白买。”
门外，蒋望川拎着一个布袋。
“冷不冷？”
“不冷。”
“你手插袖子里了。”
“插袖子就代表冷？”
“也可能代表没口袋。”
我那件黑棉服确实没有口袋。
他把布袋递过来。
“给你带了个东西。”
“我不要。”
“你先看。”
里面是一副黑色棉手套。
手套掌心缝着两小块防滑布，针脚歪歪扭扭。
“谁缝的？”
“我。”
“你还会这个？”
“不会，缝了三回。”
“新的？”
“以前单位发的，没戴过。”
“我不缺手套。”
“那你还戴不戴？”
“先放你那儿。”
“行。”
他把手套收回去，没有硬塞给我。
面馆离我单位隔着两条街。
他走到马路外侧，我往里挪，他也跟着挪。
“你别挡着我。”
“车多。”
“车在人行道外面。”
“电动车往里钻。”
“我活四十六年了，会看路。”
“你是不是不爱别人管你？”
“不爱。”
“那我改。”
“你昨天还说改不干净。”
“慢慢来。”
面馆里只剩靠门的一张桌。
蒋望川拿纸擦了两遍桌面。
“你有洁癖？”
“没有，刚才有人洒了醋。”
“老板还没擦，你倒擦得勤。”
“坐下要吃饭，顺手的事。”
老板把菜单贴到墙上。
“牛肉面还是炸酱面？”
“你吃什么？”
“牛肉面。”
“那我也牛肉面。”
“两碗牛肉面，一碗少辣，一碗不要香菜。”
我看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昨天茶馆，你把花生碟旁边那根香菜挑出去了。”
“那是葱。”
“反正绿色的你没吃。”
“我吃葱。”
他站起来朝后厨喊。
“一碗不要香菜，多放葱。”
我捂了一下脸。
“你不用这么大声。”
“里面油烟机响。”
“人家听见了。”
“听见不是正好？”
面端上来，他把牛肉夹了一半到我碗里。
“我不吃你的。”
“我吃不了。”
“还没吃怎么知道吃不了？”
“我不爱吃牛肉。”
“那你点牛肉面？”
“汤好喝。”
我把牛肉夹回去。
“别来这套。”
“哪套？”
“你前妻是不是就烦你这样？”
他的筷子停住。
“可能有一点。”
“你看，你又替我决定。”
“我只是夹块肉。”
“夹块肉也是。”
“那我夹回来。”
他一块一块把牛肉夹回自己的碗。
旁边桌的小孩盯着我们看。
孩子母亲把他脸转过去。
我低头吃面，吃了两口，觉得自己话重了。
“手套给我吧。”
蒋望川没抬头。
“不是不缺吗？”
“上班那副破了。”
“袋子在椅背上。”
我伸手去拿，他先把袋子摘下来递给我。
我戴上试了试，右手正好，左手食指有点紧。
“左边小。”
“我缝防滑布时缝进去了。”
“能拆吗？”
“回去拆。”
“别拆坏了。”
“坏了再缝。”
吃完面，他带我去附近的菜市场。
“你要买菜？”
“我妈让我带两斤豆腐。”
“豆腐怎么买两斤？”
“她要做冻豆腐，分给我妹妹。”
豆腐摊前排着四个人。
他站在后面，突然摸了摸夹克口袋。
“钱包忘了。”
“手机呢？”
“也忘办公室了。”
“那你怎么付的面钱？”
“口袋里有现金，只剩十二。”
“豆腐够了。”
“还得坐车。”
我掏出二十块钱。
“拿着。”
“我明天还你。”
“不要利息。”
“那我多给你一块豆腐。”
“我不吃豆腐。”
“你不吃的还挺多。”
“我只是没那么馋。”
“你姐说你小时候一顿吃三个糖包。”
我盯住他。
“我姐还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怕狗，睡觉轻，胃不好。”
“她凭什么说这些？”
“她怕我照顾不好你。”
“谁用你照顾？”
排在前面的老太太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蒋望川把声音压低。
“是我说得太早。”
“不是早晚的问题。”
“那是什么？”
“我最烦别人背后把我的事全抖出去。”
“我没逼她说。”
“你听了就是。”
“我总不能捂耳朵。”
我把钱塞回钱包。
“豆腐你自己想办法。”
我转身往外走。
他追了两步，又停在摊位旁。
“余青葵。”
我没回头。
走出市场，我才发现外面下雨了。
我站在棚子下面等了一会儿。
蒋望川一手拎豆腐，一手举着一块折起来的纸板跑过来。
“车站在那边。”
“你怎么付的钱？”
“老板认识我，让我下回给。”
“你挺有面子。”
“我给他们市场修过电。”
“你别跟着我。”
“我送你上车。”
“我说不用。”
“雨大。”
“我自己看得见。”
他停下来，把纸板递给我。
“挡一下。”
“你呢？”
“我头发短。”
“短头发就不淋雨？”
“那一起挡。”
纸板不大，我们肩膀挨在一起。
雨水从缺口流下来，滴在他眉毛上。
走到站牌前，我往旁边退。
“我姐的事，我回去找她。”
“别吵。”
“我没说要吵。”
“你脸都绷住了。”
“我就长这样。”
车来了，我踩上台阶。
他把布袋从胳膊上取下来。
“手套。”
“我拿了。”
“里面还有东西。”
车门关上前，他把布袋塞进来。
我站稳后打开，里面多了一小盒胃药。
盒子背面贴着一张收费小票。
小票上的日期不是今天。
购买时间是四个月前。
02
我回到家，把药盒放在我姐面前。
“你什么时候把我胃不好的事告诉他的？”
我姐正在掰四季豆，手边堆着一把老筋。
“前天。”
“这药四个月前买的。”
“那不是给你的。”
“他为什么给我？”
“胃药还能认人？”
“他昨天才认识我。”
我妈拿起药盒看了一眼。
“没过期。”
“我没问过没过期。”
“那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这是谁的。”
我姐把四季豆丢进盆里。
“你直接问他。”
“我不想显得我多在乎。”
“你都把小票翻出来了，还装什么不在乎？”
“我没翻，它就在盒子上。”
“那更该问。”
我坐下给蒋望川发消息。
“药是谁的？”
他很快回了。
“我的。”
“你胃也不好？”
“以前喝酒喝的。”
“为什么给我？”
“放着没用。”
“你现在不用？”
“戒酒后好多了。”
我看着屏幕。
“你什么时候买的？”
“四个月前。”
“给谁买的？”
那边过了五分钟才回复。
“前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姐凑过来。
“怎么了？”
“他给前妻买的药，转手给我。”
“没拆封吧？”
“你就关心拆没拆封？”
“没拆封又没过期，药还能讲感情？”
“这是感情的事吗？”
“那是什么？”
“他拿我当收破烂的。”
我妈把药盒塞回布袋。
“你不要就还给他。”
“当然要还。”
“手套也还？”
我看了一眼那副针脚歪斜的手套。
“手套是给我做的。”
“你分得倒清。”
第二天下午，蒋望川在我单位门口等着。
我把药递过去。
“这个你拿回去。”
“你生气了？”
“我不拿别人剩下的。”
“药没吃过。”
“那也是给别人买的。”
“她没要。”
“她要不要是她的事。”
“你介意她？”
“我介意你把旧东西装成新心意。”
他接过药盒，在手里转了一下。
“是我没想那么多。”
“你不是没想，你是觉得都能用。”
“我这人过日子粗。”
“粗不是理由。”
“那我道歉。”
“别道得这么快。”
“快了也不行？”
“你每次一认错，我再说就像我欺负你。”
“你可以接着说。”
“我没那么多话。”
我绕开他往车站走。
他没追。
我走了十几步，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药盒被他放进外套内袋，布袋捏在另一只手里。
我转回来。
“你不送我？”
“你刚才不是不想让我跟？”
“我没这么说。”
“那走吧。”
“你今天没有豆腐要买？”
“我妈说冻豆腐够吃到下个月。”
“她一个人吃那么多？”
“她给左邻右舍都分。”
“她挺爱张罗。”
“你妈呢？”
“也爱。”
“那她俩见面得打起来。”
“为什么？”
“两个都爱作主。”
他看着我笑。
“你也爱。”
“我不爱。”
“你连我送不送都得管。”
“那你别送。”
“已经走到这儿了。”
我们走到小区附近，他在修鞋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鼻梁上夹着一副老花镜。
“蒋师傅，拉链头到了。”
“多少钱？”
“八块。”
他又摸口袋。
我看着他。
“今天带钱了吗？”
“带了。”
“手机呢？”
“也带了。”
“你出门要检查三遍？”
“我以前丢过两回钥匙。”
“然后呢？”
“翻窗进去。”
“几楼？”
“一楼。”
摊主把拉链头递过来。
“这是你对象？”
“刚认识。”
“你可别再木头似的。”
蒋望川咳了一声。
“修您的鞋吧。”
摊主低头穿线，嘴里还没停。
“上一个就是让你气走的。”
我站住了。
“他前妻？”
“不是，是去年别人给介绍的。”
蒋望川把八块钱放下。
“我们先走。”
“人姑娘等了你半年，你转头就不去了。”
“姜姨。”
“我又没编。”
他拉了一下我的袖口，很快松开。
“出去说。”
走出十来米，我停在卖馒头的铺子旁。
“去年那个怎么回事？”
“见了几次。”
“几次？”
“十来次。”
“十来次叫没谈？”
“没确定。”
“她等你半年？”
“她想结婚，我没答应。”
“为什么？”
“她要我把房子过户一半。”
“你不愿意？”
“房子是婚前买的，我不愿意。”
“那你告诉她了吗？”
“告诉了。”
“她还等什么？”
“她以为我会改主意。”
“你有没有给她希望？”
“我跟她吃饭，也帮她家修过水管。”
“这不算？”
“她也帮我妈买过菜。”
“蒋望川，你到底分不分得清？”
他抹掉夹克袖口沾着的一点白灰。
“我分得不太清。”
“你对谁都这样？”
“能帮就帮。”
“那我跟别人也没区别。”
“才认识三天，能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扎得又准又硬。
我把手套摘下来，塞进他怀里。
“还你。”
“手套怎么了？”
“留着给下一个。”
“这就是给你缝的。”
“谁知道。”
“余青葵，你不能因为姜姨一句话，就把前面的都抹了。”
“前面有什么？”
“橘子，面，手套。”
“橘子六块钱，面我可以还，手套是旧的。”
“你看什么都先算账。”
“算清楚不好吗？”
“算得太清，人就进不来。”
“别跟我讲这些。”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你去年跟人见十来次，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
我笑了一声。
“行。”
我转身就走。
他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我没停。
回家后，我姐正在厨房炸丸子，油点溅到她手背上。
她把手往围裙上一蹭。
“又怎么了？”
“他去年还跟人相亲十来次。”
“那又怎么样？”
“他没告诉我。”
“你见过几次相亲对象，你告诉他了吗？”
“五次。”
“你看，你也没说。”
“我没跟人见十来次。”
“十来次没成，跟五次没成，有多大差别？”
“你别替他说话。”
“我是在说你。”
“我怎么了？”
“你这人一觉得要吃亏，立刻把门关上。”
“我不关门，等着人进来踩我？”
“谁踩你了？”
“以前那个不算？”
我姐关掉火。
锅里的丸子还在滋滋响。
“二十年前的事，你拿来罚每一个后来的人。”
“你没经历过，你当然会讲。”
“我怎么没经历过？”
“姐夫没骗过你。”
她把漏勺放下。
“你姐夫结婚前欠了两万块，瞒到婚礼前一天。”
我看着她。
“你没说过。”
“我说了，你会劝我别结。”
“那你为什么还结？”
“请帖发了，钱交了，我肚子里还有孩子。”
“你后悔吗？”
“后悔过。”
她用筷子拨开粘在一起的丸子。
“他后来还了吗？”
“我帮他还了一半。”
“你怎么这么傻？”
“你看，你又开始替我活。”
我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我妈拿着一把香菜进来。
“别吵，楼下都听见了。”
“妈，你早知道？”
“知道。”
“你们都瞒我。”
“你的嘴跟刀似的，谁敢告诉你？”
我扭头回房。
手机上有蒋望川发来的消息。
“手套我拆好了。”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张照片。
左手食指那块防滑布拆掉了，留下几个小针眼。
“明天给你。”
我把他设成免打扰。
躺到十一点，我还是点开了聊天框。
“去年那个人叫什么？”
“卢巧容。”
“现在还有联系？”
“没有。”
“她知道你在相亲吗？”
“不知道。”
“修鞋摊的人为什么说她等你半年？”
“她每周来找我妈。”
我坐起来。
“你妈喜欢她？”
“挺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跟她结？”
“我不想因为我妈喜欢就结。”
“你妈现在还提她？”
“提。”
“那你还见我？”
“我见的是你，不是我妈。”
我盯着那句话，胸口那股硬气软下去一点。
“明天下班别来。”
“有事？”
“我得加班。”
“几点？”
“不知道。”
“我在附近等。”
“不用。”
“手套给你就走。”
第四天，收费系统出了错，几户人的缴费记录没入账。
我和夏迎真核对到六点四十。
她揉着腰站起来。
“门口那个人又来了。”
“你怎么知道？”
“保安给我打电话，说他带了一袋馒头。”
“带馒头干什么？”
“怕你饿。”
“谁让他等的。”
“你嘴上凶什么？”
“我没凶。”
“你把鼠标点得像剁肉。”
我关掉表格。
“还有三户没核对。”
“明天再弄。”
“不行，今天的账不能拖。”
“那你去告诉他。”
“让他自己等。”
夏迎真把围巾绕到脖子上。
“我第三个丈夫追我时，在楼下等到半夜。”
“后来还不是离了。”
“离归离，那晚的热豆浆是真的。”
“你就记吃的。”
“饿过的人都记吃的。”
她穿上外套，又回头。
“别让人白等，愿不愿意都给句话。”
七点二十，我从大厅出来。
蒋望川坐在门边的塑料凳上，腿上放着布袋。
保安老冯靠着门框嗑瓜子。
“你对象挺能等。”
“不是对象。”
老冯把瓜子皮吐进纸杯。
“那我可给你介绍了，我外甥五十二，开小卖部。”
“你留着给别人。”
蒋望川站起来。
“饿了吧？”
“你怎么不走？”
“答应把手套给你。”
“手套什么时候都能给。”
“馒头凉了就硬。”
他从袋里拿出一个保温盒。
里面不是馒头，是两个菜包和一小碗小米粥。
“你不是说馒头？”
“保安大哥看错了。”
老冯隔着门喊。
“圆的，不都差不多嘛。”
我接过保温盒。
“多少钱？”
“我自己做的。”
“你还会包包子？”
“包得不好看。”
“馅是什么？”
“白菜粉条，没放香菜。”
我咬了一口。
包子皮厚，粉条有几根没切断，一扯拖出老长。
他抽了张纸递给我。
“慢点。”
“你吃了吗？”
“吃了一个。”
“就一个？”
“出锅时烫嘴，没敢再吃。”
我把另一个递给他。
“你吃。”
“给你的。”
“我吃不了。”
“还没吃怎么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接过去。
“学得挺快。”
我坐在门边的凳子上喝粥。
他站在旁边，手套放在膝盖上。
保安室里放着收音机，声音不大。
“你为什么给前妻买胃药？”
“她给我打电话，说胃疼。”
“离了还给她买？”
“她当时刚搬走，附近药店关门了。”
“后来怎么没拿走？”
“她第二天来收东西，说不需要。”
“你还想她吗？”
他把包子咽下去。
“有时候想。”
我的手停住。
“想她什么？”
“想她做的酱茄子。”
“就这个？”
“还有她骂人的样子。”
“你挺贱。”
“她也这么说。”
“那你找她复婚。”
“她结婚了。”
“你遗憾吗？”
“刚知道时难受过。”
我把保温盒盖上。
“现在呢？”
“现在不想回头。”
“为什么？”
“回去还是那点毛病。”
“你们谁的？”
“都有。”
“又是这句。”
“我改掉替人作主，她也不会把钱一分不剩地花完。”
“她为什么花钱？”
“她说家里像租的，想买好的家具。”
“你不让？”
“我觉得能用就行。”
“你家现在什么样？”
“能用。”
我笑了一下。
“我大概知道了。”
“知道什么？”
“床单起球也不换，锅底漏了拿盆接。”
“锅底漏了不能接。”
“你还挺讲究。”
“漏水会把火浇灭。”
他低头笑，脚尖碰了一下布袋。
“明天我陪我妈换窗帘。”
“你说过。”
“晚上回来，请你去我家看看。”
“才第四天就去你家？”
“你不是想看我家什么样？”
“我没说想看。”
“那当我没提。”
“几点回来？”
“六点前。”
“我只在门口看。”
“行。”
我喝完粥，把盒子还给他。
他把手套递过来。
左手松了，针眼蹭着食指，有一点扎。
我没摘。
“还是紧？”
“正好。”
他看着我戴手套的手。
“余青葵。”
“干什么？”
“我没拿你当谁的替代。”
“我没这么想。”
“你想了。”
“你别自作聪明。”
“好。”
他送我到小区门口。
我走进去几步，又回头。
“明天六点，你别迟到。”
“我尽量。”
“什么叫尽量？”
“我妈换窗帘，可能临时加活。”
“那你提前说。”
“好。”
第二天五点五十，我站在他家楼下。
我穿了那件蓝外套，还去理发店修了刘海。
蒋望川没回来。
六点十分，我打电话。
没人接。
六点二十五，我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楼道门开了，一个穿红棉袄的女人拎着菜出来。
她打量我几眼。
“找蒋望川？”
“对。”
“他去他妈家了。”
“我知道。”
“你是余青葵吧？”
“你认识我？”
女人把菜换到另一只手。
“我是卢巧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