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致命玩笑》之前，阿兰·摩尔先写了一个爱上假人的泥面人

在《蝙蝠侠：致命玩笑》问世前一年，阿兰·摩尔已经写过一个蝙蝠侠反派的故事——泥面人。

那是1980年代，摩尔还没被漫画行业磨掉锐气，仍在接超级英雄漫画的活。1986年，他写了《明日之人何去何从？》，为超人神话设想了一个假想结局。再往前一年，他为群星接力的《X战警：希望英雄》贡献了三页由理查德·科本绘制的内容，写的是当时已改邪归正的万磁王陷入一场灰暗幻想：他那个邪恶变种人兄弟会大获全胜，脚下却堆满尸体。然后是1988年的《致命玩笑》，小丑那部臭名昭著（也许算数）的起源故事，也是史上最著名、影响最大的蝙蝠侠故事之一。《蝙蝠侠》与《蝙蝠侠归来》导演蒂姆·波顿说过：“《致命玩笑》是我爱上的第一部漫画。”但很多人恨它，因为其中关键的一段：小丑开枪打伤芭芭拉·戈登，剥去她的衣服，令她瘫痪。

摩尔称赞过布莱恩·博兰的画，却对写这部漫画表示后悔。他说：“我觉得《致命玩笑》把一个从来不该承受这种分量的角色，压上了太多情节剧式的重量。它太恶毒，太肉体暴力。”在他看来，这部作品催生了超级英雄漫画里“阴郁与精神病态”的“可悲潮流”。

而在1987年，摩尔写的是另一个蝙蝠侠反派：泥面人。由画师乔治·弗里曼绘制的《凡人泥》，刊登在《蝙蝠侠年刊》第11期。这一期打出的广告语是“恋爱中的反派！”，收录两个故事：马克斯·艾伦·柯林斯与诺姆·布雷福格尔的备份故事《情鸟》，讲企鹅人试图改过自新；以及《凡人泥》，讲泥面人对……一个百货公司人体模特儿的痴迷恋情。它有《致命玩笑》那种华丽文辞与超级反派的心理深度，却没有让后者在多数人眼中成为经典（摩尔本人除外）的那股“恶毒”。

《凡人泥》的主角不是马特·哈根——DC宇宙电影《泥面人》里由汤姆·里斯·哈里斯饰演的那位。在蝙蝠侠漫画里，泥面人有很多个。《凡人泥》讲的是第三个：普雷斯顿·佩恩，特征是戴着一顶玻璃头盔、穿着防护服。

泥面人三世初登场于莱恩·韦恩与马歇尔·罗杰斯创作的《侦探漫画》第478至479期。普雷斯顿·佩恩患有肢端肥大症这种激素疾病。为治病，他偷了一份马特·哈根的血液样本，指望泥面人的变形能力能转移给自己。结果他不但像哈根一样变成了泥怪，还多了一种能溶解活人皮肉的触碰（所以他得穿防护服）。

佩恩同时还有妄想。他宠爱女友海伦娜，甚至冲进着火的藏身处去救她。只是“海伦娜”其实是一尊蜡像馆的人偶，因为佩恩只能触碰无生命的东西。在那几期里，蝙蝠侠正因女友西尔弗·圣克劳德离开而心神不宁，一个恋爱中的反派恰好成了有力的对照。

泥面人这种阴暗的浪漫气质延续到了《凡人泥》。他搜寻哥谭市，重新找到“海伦娜”（其实是一个百货公司人体模特儿），像拥抱爱人一样抱住她，把自己藏进商场，好让夜里他和海伦娜能像夫妻一样“生活”。

《凡人泥》完全由普雷斯顿叙述，他扭曲头脑里的说法与漫画中更客观的画面之间，存在明显的错位。叙述后段，他说男人接吻时闭眼，是因为害怕在对方眼里看不到回望的爱。也许这正是普雷斯顿这类男人偏爱一个“女人”的原因之一——她就是一个漂亮的物件，不会说话，也不会思考。

《凡人泥》探讨的是泥面人那有毒的触碰带来的孤独。佩恩拥抱自己的妄想，因为那是他唯一可能得到的“爱”。可他把海伦娜拟人化的方式，最终招来嫉妒与毁灭。当海伦娜被当作内衣展示架，或当夜班保安从她的展台上偷走一条围巾送给自己的妻子时，他都认为海伦娜在“出轨”——于是泥面人把保安融化掉。蝙蝠侠来调查这起谋杀，佩恩断定黑暗骑士就是海伦娜的追求者。蝙蝠侠则看穿了真相，恳求道：“普雷斯顿……让我帮你。”

《凡人泥》的结尾，泥面人和海伦娜一起坐在阿卡姆疯人院。佩恩喝着啤酒、看着电视，嫌弃他的“妻子”——一幅婚姻的写照。收尾一句是漂亮的戏剧性反讽，佩恩得意地叙述：“总有一天我会摆脱[海伦娜]的。毕竟，她不可能永远活着。”

《致命玩笑》同样以蝙蝠侠伸手、向宿敌提出帮助收尾。小丑拒绝了，不是出于怨恨，而是真诚地拒绝，因为《致命玩笑》体现了摩尔的信念：小丑身上必定有某种人性在驱动他。《黑暗骑士归来》作者弗兰克·米勒认为小丑是“纯粹的恶”，并称他和摩尔曾为此争论数小时。

不过，《凡人泥》最好的对照读物，是摩尔与里克·维奇合作的《沼泽怪物》第56期《我的蓝色天堂》。沼泽怪物被困异星，用能力重建了地球生活的仿制品，包括一个妻子艾比的植物傀儡。但沼泽怪物知道自己是在骗自己，泥面人却把自己骗到真心相信海伦娜是真人。正如《凡人泥》所示，连这份无知也没能给他带来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