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节把主题给了AI，机器人替创始人上台

第34届托伦Camerimage国际电影节把2026年这一届的主题定为"AI的希望与威胁"，而开幕当晚的讨论热度，远超一句口号。

据IndieWire报道，11月7日周六的开幕式上，观众亲眼看到一个人被机器取代：电影节创始人兼艺术总监马雷克·日多维奇（Marek Żydowicz）被请上台，走上来的却是一台机器人，它开始向观众致辞并感谢赞助商。日多维奇随后登台，开玩笑说没有人能躲过AI和机器人抢工作的威胁。这台机器是爱德华·瓦尔霍茨基（Edward Warchocki），一个在波兰因追逐华沙野猪的视频而走红的人形机器人"网红"。它整场开幕式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台上，之后还出现了一位穿着《内陆帝国》兔子服装的演员，为一段AI生成视频做铺垫——视频里，兔子象征性地为新技术打开了电影节的大门。

这场秀为整届电影节定下了基调。托伦Camerimage（原名Camerimage，后改名加入主办城市托伦）是摄影指导们一年一度的"回家"聚会，导演们在这里被当作摇滚明星对待，整个行业每年11月都会涌向托伦谈手艺、聊到深夜。主竞赛放映对奥斯卡最佳摄影奖的角逐至关重要，因为投票分支的很多人就坐在同一个房间里。摄影指导这份工作恰好站在艺术与技术的交叉口，电影节判断它的观众会对AI有很多想法，这个判断没有错。

本届电影节对AI采取了多元并置的做法，给支持者和反对者同等的时间，节目编排更像是在搅动讨论，而不是站定立场。电影节把荣誉奖颁给了达伦·阿罗诺夫斯基，他创办了一家与谷歌DeepMind合作的AI工作室；但开幕片又选了卢卡·瓜达尼诺那部辛辣讽刺萨姆·奥尔特曼的《Artificial》。开幕式穿插了阿罗诺夫斯基、史蒂文·斯皮尔伯格、盖尔·加朵和本·阿弗莱克等人谈AI的视频片段，观点从乐观到偏执都有。信息很清楚：所有意见都欢迎，但AI这个话题不能再拖了。

总体而言，导演们对这项技术比摄影指导更开放。在《Artificial》放映前，瓜达尼诺强调，这部电影更多是出于对财富和权力集中在少数人手中的反对，而不是针对AI本身。他说自己只把AI看作中性工具，但认为它目前在电影制作中的应用是一种"廉价"的潮流，会像3D一样随时间消退。阿罗诺夫斯基在领奖致辞中避开了这个话题，但开幕式播放的视频里，他重复了自己的一贯说法：电影从来都是技术驱动的媒介，AI只是讲故事的人需要拥抱的最新技术创新。

但在场的摄影指导没有回避这项技术正在造成的黯淡现实。"我们完了"（we're fucked）这个说法被反复提起，观众的提问也很激烈。节目里排满了关于AI对摄影影响的讨论，很多聚焦于"灰盒"（greybox）制作方式的兴起。这种技术被用在道格·里曼即将推出的"比特币"电影上，并迅速出现在其他项目中：先在纯色背景前拍摄演员，后期再用AI加上全部美术设计和灯光。

没有人否认这项快速进步的技术很实用——它消除了与天气和场地相关的后勤难题，而这些难题自电影诞生起就困扰着创作者。但它从根本上改变了摄影指导的角色，这份工作一直是用光线和构图技术在机内创造影像。摄影指导们说，导演会在片场要求他们打出最柔和、最通用的光——不是因为这样最好看，而是因为这样能给后期留下最空白的画布。即使你还能接到摄影指导的工作，如果你不再为每一个画面布光，你做的还是同一份工作吗？

摄影一直是一种容易辨认却难以描述的艺术形式。无数观众走出影院称赞某部电影的摄影，却不知道摄影指导在片场到底做什么、这份工作与其他岗位如何重叠。摄影指导的工作是用对光线和摄影器材的知识把画面拍得漂亮（或者按剧本要求拍得难看）。但理论上导演可以自己构图，灯光师可以布光，调色师在塑造每个画面的最终观感上扮演着越来越大的角色。电影节上反复出现的一个话题是：新技术可能把摄影指导彻底挤出这个流程。

在一场名为"影像的状态"的辩论中，波兰摄影指导巴尔托什·纳拉泽克（Bartosz Nalazek）一开始被介绍为台上最支持AI的声音。他解释自己最近刚完成一部大型电视剧，其中40%的场景使用了灰盒技术。他的观点是，摄影指导必须拥抱并适应这项技术，才能继续有工作。他做完开场陈述后，同为摄影指导、两度获得电影节金蛙奖的亚瑟·莱因哈特（Arthur Reinhart）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你享受这份工作吗？"

纳拉泽克毫不犹豫地回答："完全不。"他说："这很可怕，我脑子都木了。"他接着解释，混合制作对摄影指导来说技术上更简单，但把如此多的艺术性转移到后期，意味着"一个水平高一点的摄像操作员就能做"。

这个话题代表着摄影指导一直视为理所当然的一件事发生了剧变：他们是片场最懂技术的人。即便制作工具从胶片转向数字摄影机，摄影指导依然有工作、受尊重，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更会用这些工具。而现在，技术第一次有可能成为把他们挤出决策过程的力量。

"我认为成就摄影指导这个身份的东西，是对技术的掌控力和创作投入。我们拍胶片的时候，这种掌控力是巨大的，因为除了摄影指导没人知道怎么做，"纳拉泽克说。"让我担心的是，我们有种感觉，觉得自己的位置是毋庸置疑、不会改变的。我们觉得导演应该尊重我们，制片人应该尊重我们。我觉得抱着这种想法相当危险。我们某种程度上正处在一个必须证明自己价值的时代。这很悲哀。"

在这样一个技术导向的电影节上谈这些，好处之一是摄影指导们对AI做不到的事也很诚实。批评往往先加一句限定：AI是个宽泛而有争议的词——任何在DaVinci里剪辑、或用摄影机生物识别功能的人，技术上都已经用了好几年AI工具。在灰盒片场工作过的摄影指导明确表示，混合AI电影不是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敲提示词做出来的。AI确实把剧组规模压缩到让从业者感到压力的程度，但这些项目往往仍雇着数百名传统电影工作者，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发言者有时也会反驳观众把AI应用全归咎于贪婪制片人和高管的稻草人式提问——那些人付得起艺术家的钱，只是不想付。但细微差别并不能让问题变得不那么关乎存亡。

没有人知道下一步会怎样，但有一种强烈的感觉：现在应该把所有选项和想法都摆上桌面。一些摄影指导正在接受一个想法：传统电影制作会变成专门化的利基产品，类似手工陶器或手工家具，而不再是日常娱乐的常态。他们的思路是，我们会为更小、愿意付费的观众制作奢侈品，并相应收费。另一些人提出，片场上安排机位的摄影工作会变成更低层级、商品化的工作。导演仍然需要罗杰·迪金斯这样的艺术大师来为灯光和影像构图提供建议，但这类高水平工作可能更多变成后期岗位。

唯一没人认真对待的想法是：摄影指导能有什么办法把AI这个精灵塞回瓶子里。

"Camerimage是全世界摄影指导都会来的地方，"莱因哈特说。"如果我们有声音，那它应该从这里发出，我希望它会。但我对它能改变什么不太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