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洞穴967块人骨：食人非饥荒而是葬礼

如果只看骨头上的痕迹，你很难分辨一场"吃人"到底出于什么原因。刀砍、砸骨、煮骨——这些动作在饥荒、战争和葬礼上可能长得一模一样。真正难的是判断：这些人为什么被吃？

西班牙南部格拉纳达省的三座洞穴，给这个问题提供了一个相当反直觉的答案。研究人员重新分析了从马尔阿尔穆埃尔索（Malalmuerzo）、卡里圭拉（Carigüela）和马霍利卡斯（Majolicas）三座洞穴出土的967块骨骼碎片，这些碎片至少代表60个个体。结论是：这里的食人行为并非某一次饥荒或战乱中的绝望之举，而是在不同文化时期反复出现的、有各自社会背景的行为。

这项研究发表在《考古科学杂志》（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上。研究团队用高分辨率显微镜、机器学习和放射性碳定年，把这些骨骼重新"过了一遍"。时间跨度大致落在公元前5300年到公元前3760年之间。

这些骨骼最早是在1970年代发掘出土的。五十年后，格拉纳达大学法医人类学家米格尔·C·博特利亚（Miguel C. Botella）加入了一个多学科团队，用现代法医手段重新检验这批旧藏品。研究第一作者、加泰罗尼亚人类古生态学与社会演化研究所考古学家帕尔米拉·萨拉迪埃（Palmira Saladié）在声明中说，带着新工具回到这些材料，让他们得以回答当年不可能回答的问题。

关键的一步，是分清"什么时候留下的痕迹"。在显微镜下，研究者逐项辨认屠宰痕迹、冲击骨折和齿痕，把死亡前后新鲜骨骼上的人为损伤，与多年后自然降解造成的痕迹区分开来。结果是：这些骨骼带有系统屠宰的明确特征——

• 剔除软组织留下的切痕；
• 被敲开以取骨髓的骨头；
• 被压碎以取脑组织的颅骨；
• 因煮沸而变得半透明的骨骼。

处理方式相似，但三座洞穴背后的社会现实并不相同。

马尔阿尔穆埃尔索的名字直译过来是"糟糕的午餐"，博特利亚对《纽约时报》记者乔舒亚·拉普·李恩（Joshua Rapp Learn）提到这个巧合。这里的遗存很可能对应约公元前5000年的一次群体暴力事件。在出土的714块碎片中，77%带有骨折痕迹。共同作者、梅里达考古研究所考古学家安东尼奥·罗德里格斯-伊达尔戈（Antonio Rodríguez-Hidalgo）在声明中说，这里的分析显示遗骸来自所有年龄组，这提示发生过一次暴力事件，一个群体中全部或几乎全部个体被杀，随后被食用。共同作者、阿根廷国家科学与技术研究委员会人类学家安娜·索拉里（Ana Solari）对《纽约时报》说，这里的儿童遗骸上还留有人类齿痕，说明消费"非常密集"。

卡里圭拉则是另一种图景：这里显示的是跨越一千多年的反复到访，时间约从公元前5470年到公元前3650年。在43件人类遗存中，研究者辨认出两件"颅骨杯"——一个成人和一个儿童的颅骨被仔细敲开、边缘经过修整，用作饮器。类似的丧葬模式在欧洲其他遗址也出现过，比如西班牙的埃尔米拉多尔（El Mirador）和德国的赫尔克斯海姆（Herxheim）。

马霍利卡斯的居住时间约在公元前3950年到公元前3760年，这里的食人行为与人际暴力的证据脱钩。遗骸主要属于18到45岁的成年人，表面覆盖着被鉴定为朱砂的红色颜料——这是一种与死亡仪式相关的稀有矿物。

换句话说，吃死者在这里更像是一种被接受的丧葬传统，而不是走投无路的选择。同一时期的其他欧洲社群实行土葬、露天墓穴埋葬，或从公元前五千纪开始使用集体巨石墓；而这些西班牙南部洞穴的居民，可能以食用死者的方式与逝者告别。

博特利亚对《纽约时报》说："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不是被杀的。他们只是死了；死后，人们吃了他们。"他推测，这些社群可能通过食用逝去的亲属或朋友，来维持与他们的联系，并类比了南美洲部分地区历史上记载的丧葬食人习俗。

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古人类学家、人类食人行为专家西尔维娅·贝洛（Silvia Bello）没有参与这项研究。她对《纽约时报》表示，这种消费最可能发生在同一群体的成员之间；不过马尔阿尔穆埃尔索颅骨上的钝器创伤痕迹，仍指向偶发的致命暴力。

罗德里格斯-伊达尔戈在声明中补充："几十年来，史前食人行为往往被解释为单一类型的行为。我们的工作表明，相似的考古证据可能掩盖着非常不同的社会现实。"

同一套骨头上的痕迹，可以是饥荒的证词，也可以是暴力的现场，还可以是一场葬礼。显微镜能告诉你骨头被怎么处理过，但"为什么"，得靠一座洞穴一座洞穴地去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