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需要目的，所有东西都是我的目的

9 月19日的成都，空气中漫开桂花的香气，陆庆屹在细雨中来到寻麓书馆，与图书编辑、新经典花椒工作室主编黄平丽展开对谈，和现场读者分享《落在我身上的雨》的创作体验。

亲人离世后，陆庆屹这几年的个人生活近乎空白。对谈中，他坦诚分享了自己面对亲人离别、沉溺悲痛的真实状态。但下笔时，他又牢记着散文创作里“写作者要隐身”的心得：克制汹涌的情绪，删减宣泄的内容，把重心还给笔下的人物。他一直有个想法，希望未来能用小说的形式，书写姐姐跌宕的传奇人生。

以下是本次对谈的节选。

黄平丽：时隔七年，饭叔的新书《落在我身上的雨》终于跟大家见面了。想请饭叔先跟大家打个招呼，聊一聊《四个春天》之后你都在忙些什么，生活有什么变化。

陆庆屹：中年总是会遇到很多不可避免的状况。其实我从 2021年开始就遭遇了一些，不只是我父母去世，还有其他家人。有生病的亲人在我那儿住了一年，后来还是去世了，接着是我父亲、我妈妈。人在这种状况下，很难会对自己的人生有某种规划。因为你总觉得好像在被生活的潮汐一浪一浪地不断冲击着。

虽然中间也拍了一些没有拿到龙标的片子，但在我记忆里，好像就是很遥远的事，感觉跟我生活本身没什么太大关系。前年拍了一个系列片《养猫的人》在B站上，但回想起来，可能就是收获了一帮共同创作的小伙伴。除此以外，我的个人生活几乎都是空白的。所以我就觉得这几年时间非常快，飞速就过去了。

这本书出来之后，确实有一点变化。稿子交上去时，我就开始想应该多做点什么事情，可能之后会比之前要更勤奋一些。人到中年，你还有多少时间去做需要做的事？所以我认为是很紧迫的。不管是写作还是拍电影，都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考虑过，好像写作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可控性要更强一些。拍电影需要很多伙伴、资金，这些我比较头疼，所以我想尽量多写一些作品。我还有很多想写的人物。很多在我生命中出现过的、记忆非常深刻的、塑造了我的人格和人生轨迹的人，我觉得都值得去记录。当然可能未必是非虚构的方式，可能是小说。我挺想把我生活的小城里的那些人，在那个年代里的生存途径，通过一个个人物塑造出来。我不希望他们被时光湮没。

黄平丽：这本书其实是你在厨房用手机敲出来的。我非常惊讶，因为读的时候，你的文字会把我带回一种非常遥远、绵长的时间里。这是让人慢下来、静下来的文字，但手机本身又是一个非常便捷、现代的东西。你的手能跟上你的思维吗？因为大家通常会面临一个问题，就是思维太快，你的手会跟不上。饭叔说他的思维是很慢的。能不能跟我们聊聊这本书的写作过程？

陆庆屹：我喜欢用手机写东西，因为脑子转得比较慢，手机打字也慢。还有一个原因是手机屏幕很小，比较适合我的视野，让我比较专注。我是一个特别容易分心的人，可能跟我接触过的人都知道，就是我很难集中精神。如果物理空间有一些光影、声音什么的，我可能就容易走神，而且自己很享受那种感觉。要专注地写一个东西，干扰比较大，手机打字的速度跟我的脑子节奏还比较契合。

另外一点就是我喜欢在厨房。我那厨房很窄，转身空间也就一米左右，很昏暗，周围就是锅碗瓢盆。我喜欢很多调料，买了好多种调料堆在那儿，像座宫殿一样。被它们包围着的时候，很容易进入到生活的氛围里。

每年我妈我爸都会给我们准备很多带回北京的东西，吃的东西。我有两个瓶子，是我妈给我的花椒面。塑料的小药瓶，上面写着，一种是岩椒，一种是花椒。每次我看见那个瓶子，我都会记得她。那花椒树是她种的，她每次都要装得特别满，尽量给你多装一点，使劲塞满，然后自己贴张纸，在上面写“花椒”。那瓶子对我非常宝贵。

说回厨房，我厨房里有很多类似的东西，不只是父母给的，还有我自己的记忆。我去年回家的时候，很多东西其实都扔掉了，因为很害怕那种睹物思人的感觉。我留了一双老家的筷子，也不用，但是我就留着，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厨房对我的意义，就是让我跟我的灵魂更接近，跟我的记忆融合在一起。

黄平丽：这本书里，《回忆父亲》其实是从“我”和父亲的关系写起，选取了几个时间段，这中间也串联起饭叔的成长轨迹。在每一段成长回忆的背后，都有父亲无言的支持和目光炯炯的爱，以一种非常温柔和无声的方式。它的结构可能相对简洁，素材也是精选过的。

《回忆母亲》给我的感觉是写了大量的童年往事，从童年往事开始往下延伸，探究母亲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我觉得，我们每个人其实不是真的理解我们的父母，尤其是母亲。母亲会把很多时间用来照顾孩子、家人，很多时间都被牺牲掉了。这篇文章让我看到，饭叔其实在尽可能无限地去靠近自己的母亲。

母亲的灵魂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四个春天》里，我看到的母亲，爱唱歌、风风火火、敢爱敢恨，是一个非常惹人爱，对生活充满热望的母亲。但是在文字里我才发现，在火辣的外表下，她其实是一个对阅读和写作有着诚恳的渴望、一直在去践行的女性。母亲也是一直在写日记，可能对饭叔也有很大影响。我也想请教一下，在这两篇文章在对父母的回忆上，为什么会有不同的策略和侧重？

陆庆屹：因为是《人物》的约稿。当时跟我约的时候，一个月之后就是父亲节，我就特别想写一篇来告慰他。当天晚上，我就先把那些印象最深刻的片段按时间顺序写下来，形成了大量的素材。可能有的素材就是一句话，提示自己这些内容，然后再重新进入记忆里，去回忆当时的心情和感受。

写父亲，我是想塑造他这个人的灵魂和性格。他在我内心里，作为父亲，是非常完美的一个角色。但写到母亲的时候，我其实挺震惊的，就是我妈妈她会为了一个感觉遥不可及的梦想，去放弃某一种更舒适的生活。其实跟母亲的关系，是不用更多笔墨都能描绘出来的，所以我从所有那些素材里挑选出这些片段，是觉得这些片段影响了我对她的认知，而且这些方面确实有别于我们生活区域其他人的那种选择，是有点特别的。我想塑造的是她这个人本身，而不是“母亲”这个角色。她是有名字的，不是一个母亲的标签。

所以，当意识到妈妈内心里那种巨大的遗憾时，我就特别想写这个遗憾，她人生的遗憾。每个人都有很多遗憾，我的一个写作目的就是探寻我妈妈的内心世界，除了直观的情感交汇之外，她作为一个人的那些遗憾。

写作里，我会尽量隐身，就是让作者消失。很早以前，我哥哥看了王国维的《人间词话》，所谓的“有我”和“无我”的感觉，我也是不太理解的。但是，我发现在写我妈这篇时，我理解了“有我”和“无我”的这种关系。

比如，其实我回家去守灵是七天七夜。当地风俗请了道士要念七天的经，每天他们要念几十本书。每次要念经时，孝子要跪在灵前，每念一本经要一个多小时，所以七天下来我膝盖是肿的，站不起来，亲戚们扶我起来路也走不了。我开始写了这些，但是我后来一想，写这个干什么呢？这对写你妈妈没有任何帮助，而是写你自己的。我不希望看到这些东西的人注意力在你身上，你遭遇那点东西算什么东西？所以我只写了一个很特别的细节，就是道士念完经了，会用那竹枝碰一下我肩膀，示意我可以起来。我只写了这个细节。

一旦当时我删掉，我就觉得内容通畅了。我突然意识到，作为一个写作者，你就应该在文档里消失，尤其是以“我”的口吻来写的时候。你只是一个想书写的情感的载体，不能在文章里成为自己情绪的一个宣泄的出口。这是我最大的一个感受。

黄平丽：大家在读这本书时，都会觉得文字非常朴素、质朴，看不出有什么技巧，但情感、故事和记忆非常打动人。可听饭叔讲起来，散文要写得好看，背后其实首先要处理这种汹涌的情感，还有海量的素材，怎么在素材中间选择，然后把这些记忆的碎片用一个内在的逻辑串起来，这个其实是非常考验写作功力的。

这本书里，您是怎么把大量素材变成文章的？还有哪些内容想要跟读者分享？

陆庆屹：比如写清华的第一篇，我有一个很清晰的主题。我就想写我哥和他的那些朋友对我的成长的意义。回忆那些日子的时候，我能记住跟他们的对话，我尽量把对我触动很大的那些片段留下了。其实还有那种学生生活里更逍遥的东西，我觉得可能会干扰叙事。这些东西我觉得是轻一点的。

我当时写这篇的时候是三万五千多字，后来删到一万四千多字还是多少，我忘了。反正写文章跟写日记确实有很大差别，需要你去精简过多的情绪流露。我觉得你隐藏的东西别人是感受得到的。我特别不愿意用那种华丽的词，因为我觉得华丽的词语太容易感染人了。就像你拍张照片，调色调得很艳丽的感觉。以前我很喜欢，最开始拍照的时候，我很喜欢把饱和度调很高，觉得这风光好美，后来我都不敢回看，觉得有点丢脸。

黄平丽：类似滤镜加重了的感觉。

陆庆屹：照片可能说得有点夸张了，但写这些的时候，确实你会带着很大的情绪去面对它。有些自己的事情很容易感动自己，感觉天哪，我以前做过那些，所以要谢绝一些东西。我觉得情绪最好是适度流露出来就好，更多的是你想写的那些人，他们如何面对你、如何跟你相处。

我当时没有意识到，因为我只是一个很贪玩的人，但现在回过头来想，他们这些人其实都比我大十几岁，也得花那么多时间来教诲我。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愿意花时间跟我这么一个懵懂的乡下小孩去说那些话。现在想起来真的挺感激的，他们没有义务去跟你说这些。也许因为他们是我哥的朋友，所以把我当小孩在逗，我长得圆头圆脑的，他们也挺喜欢。那个年代，人跟人的相处需要面对面才能接触，不像网络有那样的距离，所以能感觉到他们的那种情感，直接的、扑面而来的那种触感。

在我的记忆里，特别容易记住的是画面和声音，还有和人的对话。这些东西可能是支撑我写东西的一个动力。我喜欢写日记，有时候觉得自己日记写得干巴巴的，有时候又觉得还挺有意思的，自己都看笑了、看哭了，我就不明白为什么。后来我发现，一旦我想讲一个什么道理，那这篇就废了。我只想记录一下当时的状况，那我就会比较满意。其实不要试图讲道理，直接讲道理，我觉得可能会干扰写作。

黄平丽：您觉得有什么是只有文字可以表达，但是影像可能做不到的？

陆庆屹：比如一些内心的思绪。其实当时有一幕，我写出来又删掉了。我父母决定要盖这个房子的时候，当时那一片是被填掉的农田，有一条煤渣路，但它一直浸在水里。西南人可能都有这种经验，就是泥浆路。有人会扔砖头，去试探不让自己的裤脚湿掉。这个记忆你如果不拍电影的话，可能只能写，但要拍纪录片那是不可能了。

我一直记得那条路，它是我父母勇气的一种巨大的体现。那不是一条街，它就是一个即将变成县城一部分的乡村。他们有那种勇气借那么多钱，要在那里盖一栋房子。周围就孤零零的几家，每次去到那里，你真的会觉得特别凄凉，眼睛看到的都是黑乎乎的泥浆。

十几年之后，有一天我跟我爸妈去山上玩，回来时每人扛了一点柴火。那时候这条街还没有人家，夕阳斜照过来，把我们的影子照在对面的墙上，就看见三个人的影子就这么划过去，可以看见那种橙色的东西，感受那些思绪。我觉得电影没法回到那种场景里，也很难表现当时那种感慨万千的感觉。我觉得文字可以做到，文字可以探到更深邃的思维里去。

黄平丽：听说您也有写小说的一些想法。您觉得哪些是希望用小说表达，而非虚构做不到的？为什么在处理不同的情感时，会有这样不同的选择？

陆庆屹：我觉得非虚构必须要有特别扎实的一手经验，通过采访别人等等，你需要特别细的东西。从文学的层面看，我觉得这些是需要的，它不只是一种报告文学，讲述事件就完了，还需要有当时的那种状况，人物在那个空间里对空间的一种反应。

我觉得我姐我写不了，是因为从小我跟我姐相处的时间很碎片。在我三岁的时候，我姐就去县城住校，初中开始。后来她又上大学，去补习那两年也是在外地。所以其实我跟我姐的相处基本上都是在假期。假期里孩子都放松了，不完全是融入在生活本身中，而是在一种比较美好的同质化状态里。后来我姐在沈阳工作、生活，我也到那里去，跟她相处过零零星星的一些时间。在那些时间里，当然发生过一些很有趣的事情，非常小，但一直到现在也让我每天都会想起几次。每次我洗脸、洗碗都会想到我姐，这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但正因为如此，我对我姐的记忆相对来说比较单调。我想写她，又没有那么多一手经验，所以我想以小说的方式来写她的人生。

她的人生其实有点传奇。她的名字叫陆庆伟，其实别人不太理解，我爸妈为什么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因为我爸妈对她寄予了很高的期待。我姐从小就很漂亮，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他们很爱她。她性格好像也有点被这个名字暗示的那种感觉，非常豪爽。

我姐去世那天，从沈阳来了将近二十个她的朋友跟她告别。我真的很为我姐感到自豪。试想一下，如果是我死，从北京会有一个朋友当天就赶过去跟我告别吗？而且守灵守了一夜，在那儿不停地哭泣，烧纸给她。所以我想，我姐是怎样的一个人？这一直在我脑海里是一个谜团。从人格的角度来说，她一定很伟大，否则不可能有这样真正的朋友去跟她告别。我很好奇这一部分。

我去问她儿子佟畅，但他不太了解，因为大概在他两岁时姐姐就离婚了，离婚之后很多这些事情他都不了解。当时我姐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一定要把我孩子给夺回来。所以她拼命工作，后来成为一个富婆，又一夜之间破产了。这样的人生听着就像那种地摊文学，但它具体怎么发生的，我完全不了解。

她经历了1997年的金融风暴，一下子就没钱了。我只是知道发生了这些事情，但她当时是如何应对的，我不知道。她拖着箱子回国的时候，到北京转车，你从她脸上一点看不出沮丧来。她把钱拿出来，数了几沓：这你的、这我的，剩下这些给爸妈的。我觉得她就是古今传奇里的那种人物，什么瓦岗寨，她挺适合在那里边出现的，像一个员外那样的人物。所以我姐的人生我非常好奇，但并不那么了解。因为她在我面前从来没有表现出疲惫或者负面的东西，总是非常好的状态。

我相信她一定有很多隐忍的东西。你想，一个年轻的女生，孩子两岁时就离婚了，一个人生活在沈阳，天南地北的，还不能让父母知道自己那种不好的状况。那时我去陪她，知道她寄宿在一个同学家里，但那同学好像还不在沈阳。那天晚上，我真的感觉非常惶恐，但我姐对这种境遇就非常坦然。她说明天要去面试一个公司，然后过几天就工作了。我对她的了解，就仅限于姐弟之间，而没有对陆庆伟这个人本身的生活有那么多了解。所以，我想用小说的方式来写她。除此以外，刚才说到我想写我生命中经历过的那些人事，其实也有绝大多数是那个小县城的那些人，也只能用小说的方式来呈现他们的生命状态。

黄平丽：这本散文集里全是一手经验，有没有美化或者篡改的记忆？您怎么在散文里处理文学化的记忆?

陆庆屹：我觉得一定有比较主观的地方。一方面跟我本身的性格有关系。比如说，对寒冷的那种感受。我确实到任何地方都没有不适，所有天气我都很喜欢，也许是从我父母那里继承下来的，就是所有这些东西都是你的收获，都是你生命的体验。所以有的时候说要去西北，我会说，哇，我好喜欢。

有一次我们去山西的老牛湾，我记得那里是要压水的，出来的水看着很清冽。他们告诉我那是往下打了700米生成的那种所谓的矿水。我哪知道有陷阱，就拿来洗脸，还觉得滑滑的好舒服，就直接喝了。大概过了五分钟，嘴就起泡了，还是那种让人有密集恐惧症的泡。我觉得有异样，很辣，说上哪儿买点药膏去。

他们住窑洞，窑洞的主人说，这没办法了，你忍着，要喝烧开的水。当时我挺兴奋的，对着镜子拍了好多自己的照片。同行那些朋友可能觉得这哥们有点变态，但我就觉得那又怎么样，我死不了。我有这种经历，对吧？

以前饿了好几天，我就在日记里如实写每天饿到什么程度，光喝水不行，嘴唇还干裂，这些都写下来。这是我自己的东西。我对这个世界一定有一种主观的感受，但我没觉得我美化它。我确实觉得中间那几篇写的那个年代就是那样的，非常真挚，互相之间没有特别多警惕感，就很愿意交朋友。因为你生活太孤独了，没有网络的年代就是这样。每天你都想出门，散散步也好，见个朋友也好，哪怕就两个人买瓶啤酒，坐在马路牙子上聊天，都觉得很快乐。有了网络之后，这些东西就没了。所以我不觉得我美化它，但是一定有主观方面的这种选择。

黄平丽：我最初看这个稿子是在这本书的文案会上，当时我是文案的“观察员”，给文案提一些意见。我看到一句话，对我触动很大，说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很多无声无息的时光，一旦不记录下来，它们就流逝了。这本书里就是有很多很多这样的瞬间。我也想请你跟读者们分享一下书名的由来，以及“雨”在你看来是一个怎么样的意象？我听说你下雨是不打伞的。

陆庆屹：我喜欢淋雨，有机会就淋雨，雨给我一种命运感。走在雨里，尤其是特别大的雨，或者是那种绵绵的春雨，感觉会很强烈。四顾茫茫，你看世界都是不清晰的。

我眼睛近视是有点严重的，但我30年前配了一副眼镜，到现在还没戴过。我不喜欢看清楚，我觉得我对看清楚的欲望不强烈。比如我看人，现在看第一排的可以看清楚，到第二排的面孔就有点模糊了。后边比如说墙上这些东西，我知道颜色，但是字是什么，有些能看见，有些看不清楚。这也是我不学车的一个原因，他们说你必须要戴眼镜，这对我来说挺烦人的。

雨就是给我这样的感觉。我喜欢走在雨中那种茫然的，或者是轻柔的，或者是被浇透了的那种感觉，都很强烈。你在雨里，会觉得人生有无数种可能性，方向也可以有很多种选择。所以我的人生是没有目的的，我也不需要什么目的，所有东西都是我的目的。可能我的人生就是喜欢走在雨中，不生病就好。

这个书名是写到《清华春日往事》后，差不多定下来的。那篇写完后，我突然想到，我好像一直是这种状态，只是写出来之前，我没有意识到它对我之后的影响。有些改变我命运的瞬间，在当时看非常微小，就像你在雨中，决定要到哪棵树下躲避一下，或者走哪条路一样。我觉得人生中所有经历的东西，都会像雨一样，都是不期而遇的。它就是为了跟你相遇而来，那就是你跟它之间的缘分，你跟命运的缘分就是这样的。

黄平丽：看得太清楚会无法做决定，因为信息摄入太多。

陆庆屹：我小学五年级时就意识到自己看不清楚了，所以后来可能也没在乒乓球之类的运动上继续深造。可能是我自己的习惯，我总觉得，为什么我一定要做这个？大概从产生个人意识开始，我就很奇怪：为什么我吃饭要用右手、写字要用右手？我不太理解为什么，就自己问自己，也没人跟我交流，所以我自己练我的左手。打乒乓球，我左右手是一样的；弹弹珠，左手比右手还要更准。这些都是我对世界的一种好奇，跟我喜欢淋雨差不多，也不需要去跟谁交流什么。自己真正在那个世界里，在自己的世界里，就挺美好的。

读者：我刚刚听到一句话非常有感触，就是所有的天气都喜欢，都是生命的体验。我也是体验派，但是我们现在又被网络世界包围。在您的生活体验里，有没有什么建议，我们如何去创造一些体验？比如像今天我来读书分享会，是坐公交车来的，我从来没有坐公交车来看过这种活动。

陆庆屹：我觉得大家可以到厨房里去静坐一会儿试试。不是开玩笑，你可以去感受一下。你可以不开灯，感受那种氛围，让眼光慢慢去流连那些很熟悉、被你忽略掉的东西。酱油瓶，你是如何去使用它的；油瓶，用的时候怎么保持油不滴下来、不污染台面，你会用油来爆炒还是怎么样。你开始进入那里面之后，会发现这个世界真的很深邃。

读者：亲人的离世会给我们带来很大的痛苦。看到您之前的纪录片，我也很悲痛，我会很恐惧这种亲人的离世。面对这种事情时，我们怎样走出来？还是说，就带着亲人给我们留下的这些财富往前？在沉溺痛苦和继续往前走之间，您怎么平衡？通过书写，会让您会更好地沉淀、度过那些痛苦的时间吗？

陆庆屹：好像我特别愿意沉迷于那种悲痛的感觉。有时，你很困惑的就是生活到底是什么，是一种生存的需求，还是情感的需求？有的时候，你真的悲痛到心都疼的时候，才会感觉你真的接近了那种情感。

每个人可能不一样，但是我现在基本上每天都会在两三点、三四点的时候醒过来，戴上耳机听一到两个小时音乐，就闭着眼在黑暗中听。那时可能会流泪，也可能不会，但我很沉迷、沉醉在那个氛围里。

音乐好像是我人生最爱的东西，第二是文学，第三是足球，电影可能排在挺靠后的地方。因为我觉得音乐是我灵魂的某一种震动。这种感觉是无形的，但又无处不在，它会让你浑身都产生某一种生理反应，这种感觉太奇妙了。而且有时，你会听一些你们曾经一起听过的音乐，感觉往昔的时光仿佛还停留在那片黑暗里，你自己也融化到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