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一个学生的十年：从211热门专业退学，海归6年，她决定去兰州学拉面

本文授权转自：外滩教育（ID: TBEducation )，作者：Jennifer

今年年初，兰州一间技校的拉面教室里来了一位特别的学徒。

她叫乐宇，是一位艺术留学生。她的日常，既穿梭在伦敦各大艺术节活动中，也会出现在顶尖艺术学府的课堂上，和学弟学妹们探讨先锋理念。

但有一天，她转身回到家乡兰州，从早到晚不停地和面、揉面，学做一碗地道的牛肉拉面。她感慨，“这是自己上学二十多年来，最棒的学习经历。”

她把相关视频发到网上，有网友留言：“伦敦艺术生学拉面，属于高就。”

这句调侃让她重新审视自己二十多年的求学和转轨——在世俗标准里，她的人生像一条不断“向下兼容”的抛物线：

从211大学热门专业主动退学，赴英留学却迷上极小众的“食物设计”，最后索性脱下长衫，成了拉面学徒。

走近这看似离经叛道的人生会发现，对乐宇而言，这不是“阶层滑落”，而是一场剥离外界期待、寻找内心自洽的修行。

在这个崇尚“上岸”、追求“确定性”的时代，她的故事像一个反向的隐喻。

当精英主义叙事开始失效，年轻人该如何挣脱世俗的凝视，一砖一瓦搭建属于自己的意义系统？

今天的系列故事，我们采访了乐宇（@食物设计师Leyu）

掉进高考志愿的“陷阱”

去兰州之前，乐宇的人生很长一段时间都行驶在别人眼中“绝对正确”的轨道上。

十年前，她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北京一所211大学，志愿是她妈妈帮忙填的。

乐宇回忆，妈妈很爱研究各大学录取情况，后来还帮亲戚朋友填志愿。可尽管在这样一个“信息被反复研究过”的环境里长大的，关于专业之间的区别，乐宇并不了解。

整个升学过程里，她唯一清楚的只有一件事：“我要去北京。”在当时的高考分数和甘肃省的分配名额下，她能录取到的最好学校，是北京一所211工科大学。它不是综合类院校，专业上没有太多可挑的余地。

她被分到机械工程大类，大一下学期分成测控、车辆、机器人等四个方向，她进入了今天非常火热的机器人方向。当时这个专业还很新，或者说正在变成显学的路上。

在外人看来，这是充满前景的“热门专业”，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其实在小学、初中，乐宇就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在语言和抽象思维上的优势。小学背古诗词，别的孩子当任务，她不觉得费力，背完还想再去了解这个诗人写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写、为什么韵脚落在这里。

但在理科上，她知道自己的成绩是时间和精力堆出来的。“只要有基础的学习能力、坐得住、肯花时间，学任何科目都能到中等偏上。这就像一个程序，输入什么，跑出来的结果大概率不会太差。”

但“跑得不差”和“有天赋”是两件事。她花了大量时间精力，仍然在原地打转，对这些学科的精进始终停留在知识层面、考试层面，没有触到问题的本质。

此外，她还是一个“想太多”的孩子。有一天，她突然被一个问题困住：为什么1+1等于2？如果1+1不等于2是一件可以被讨论的事，那现在所有的考试还有什么意义？这个念头从初三一直跟到高中。

“要花更多时间去想一些显而易见的事，在应试环境里，它对考试表现没有任何促进，甚至是负资产。”她说，在后来的人生中才发现，“想得多”不一定是坏事。

乐宇就读的是省里最好的高中，当年有一种根深蒂固的鄙视链：学理科的学生某种程度上“优于”学文科的学生。老师不会直接说，但学生能感觉到。

在那种环境下，加上填报志愿时间极短，她完全没把自己的特长当回事，稀里糊涂掉进了一个“填报志愿的陷阱”。

她以为只要分数够高、去一个好学校的热门专业，人生就会顺理成章地好起来。但事实并非如此。

用最惨烈的方式退学

进了大学，乐宇的噩梦开始了。

大一下学期，专业课全是硬核的物理和机械构造。她坦言，自己一点都不关心机械构造怎么运转，不关心火车内部是怎么设计的，甚至无法从拼图和乐高中获得乐趣。

当周围同学乐在其中时，她却极度痛苦，每天疯狂怀疑自己：“我到底在这里干嘛？我为什么要拿人生中最宝贵的几年，去学一个我根本不关心、也学不好的东西？”

后来偶然听同学说起“工业设计”“产品设计”，她从小学了9年国画，觉得这个方向挺有趣，工科加设计，应该适合自己。于是她决定退学，出国重读本科。

这个选择其实并不理性。她当时对工业设计几乎一无所知，真正推动她的，是脱离当下环境的强烈需求。

为了向父母证明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她不复习就去考试，大一下学期有三四门课全部挂掉。她这个手段并不体面，“但现实就是，一个孩子要先把自己弄成一个失败者，才有资格退出。”

有人问过她为什么不在校内转专业。一方面没有她感兴趣的专业；另一方面，转专业的门槛极高，需要成绩达到前百分之几。

她一直想不通这个制度设计的逻辑：非得先证明自己是个“好学生”，才有资格说不喜欢？专业成绩能考到前几的学生，难道会需要转专业吗？

也有人劝她：闭眼读完算了。但她觉得，自己才大一，如果拖到大三、大四再折腾，代价只会更大。学校也表示理解，他们也不希望一个学生长期待在一个痛苦的环境里。

最终她决定申请英国的艺术设计院校。当时的决策也很朴素，甚至带点刻板印象：美国有枪支，不安全；英国看上去更优雅，文化氛围更好。

大二上学期她基本不去上课，每天泡在图书馆学英语、准备作品集，学校的功课只维持到能拿肄业证的程度。

申请过程整体顺利。作品集靠绘画底子，语言是另一回事——雅思和高考英语完全不是一个东西。最后她考了6.5，过了预科申请门槛。

在伦敦，第一次不用补短板

初到英国，乐宇先去中央圣马丁读预科。

作为世界顶尖的艺术与设计学院，圣马丁以天马行空的创意和先锋的时尚设计闻名。在那里，她接触了一年工业设计。

申请本科时，她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念头：“既然我已经把人生轨道砸碎重组，为什么不开拓得更彻底一点？”她放弃了圣马丁，选择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的设计专业。

金史密斯同样享有盛誉，但风格与圣马丁截然不同。它不那么注重传统实操技术，而是极其偏向人文、思辨和批判性设计。学校天天让学生搞社会学探讨、写论文，用设计去回应宏观的社会议题。这恰好非常合乐宇的胃口。

在这里，她开始从“学生思维”转向“项目思维”和“创业思维”。

在国内的教育体系里，学生们习惯了“木桶理论”，总是强迫自己补齐短板，把不擅长的科目硬生生拉到优良。

但在金史密斯，她意识到这是一种巨大的浪费。如果在一个方面有特长，可以去寻找合伙人、组建团队，让擅长的人补齐短板，而不是强迫自己变成一个平庸的全才。

乐宇在伦敦大学获得一等学位

她也不再为了达到某个外界标准而学习，而是为了“把想做的事情做好”。她需要写CV、建网站，向不同的人介绍自己是谁，能干什么，为什么值得被看见。她既是设计师，同时也是自己的经纪人。

在这个过程中，她逐渐接触到“食物设计”（Food Design）——一个非常新的领域，把食物作为设计和表达的媒介。

为什么对食物感兴趣？一方面源于她本科毕业设计时对肯德基和麦当劳的一段社会学观察。

从小时候极其珍贵的奢侈品，到变成了随便对付一口的快餐，这个时间跨度也就十年左右。她肉眼可见地感受到自己对食物态度的变化，也目睹了整个城市、甚至国家经济的宏观变迁。

另一方面，食物又是非常“狡猾”的载体。它的摄入对人体的改变是不可逆的，它进入身体，被消化、代谢，长在人身上。它在悄无声息地重塑人类，而人们往往毫无察觉。

这种既微观又宏观的张力，让她迷上了食物设计。

研究生阶段，她做过一个关于生物科技的食物设计项目。她虚构了一个未来场景：想象未来的培养肉是长在西兰花上的。

她找人制作了逼真的视觉包装，把这系列视频发在TikTok上，像介绍家乡特产一样介绍这个“未来产品”。结果视频在海外获得三百多万播放量，还受邀参加伦敦和荷兰设计周。

但她很快意识到，沉溺在短时间内收获的巨大声量中没有意义。概念性的东西终究只停留在美术馆的展示阶段。

如果想让人真的感受到食物与设计的结合，最直接的方式是让大家在生活中“吃到”。

于是，她开始尝试把食物设计项目从“艺术展”推向“商业生活”。

“食物设计师”究竟在干什么？

现在，乐宇正在经营一家食物品牌公司，做食物设计相关的艺术活动。

平时她会把自己作为“食物设计师”的工作日常拍下来发在社交媒体上。大家看到她穿梭在艺术活动、市集、餐厅与后厨之间，会好奇地问：“你是厨师吗？”

乐宇会解释道，她的团队里有专业厨师负责最终的口味呈现，自己更多负责前期的概念创意和整体体验设计。

比如，她们曾把甜菜根切片风干，做成一件可以吃的挂毯；用花生碎、糯米团堆叠成花生山，形成一幅微缩版的大地艺术。

去年年末，她在伦敦做了一场现代中餐快闪，其中一道菜叫“根的雕塑”，用不同的烹饪方式处理各种根茎类食材：腌制、发酵、慢炖、炙烤……这道菜的原型其实是一个可食用景观，被她从美术馆带回了餐厅。

乐宇在社交媒体账号上分享工作日常

渐渐地，这些跨界尝试被一些食品商业平台认可，在更大范围内破圈。

她发现，在伦敦这样的城市做食物设计，其实挺占便宜。这里有非常国际化的氛围，天然带有一种“跨界语境”，不需要费力解释创意理念，大家自然而然就能接受。

而作为千禧年后出生、跟着国内经济一起腾飞的年轻一代，乐宇能平视各种文化，客观看待不同国家是怎么讲故事的。她特别想在食物设计中探讨：中国元素在海外场景下，如何更好地进行“现代化表达”，而不是停留在红灯笼和舞龙舞狮上。

今年中秋前夕，她把中国传统食疗观念转化为可以被品尝的食物艺术，带到伦敦设计周，做了“食疗中秋下午茶”。一块月饼背后藏着中国人古老的饮食想象，吃下去的不只是食物，还有关于身体、自然与生活秩序的理解。

当然，她的父母一开始并不理解。在他们的传统思维里，花那么多钱出国留学，最后去搞“餐饮”，是一件非常辛苦且难以想象的事。

但好在，她通过自己的烘焙品牌和商业项目，证明了自己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在这个小众领域里建立自己的话语权。

回兰州学拉面，治好了精神内耗

在伦敦做食物设计期间，乐宇发现自己虽然做过很多项目，但很少跟自己的城市、自己的饮食文化有直接联系。

于是她跑回老家兰州的技校，学习如何做好一碗地道的牛肉拉面。

她学了大概十来天，每天从早上8点到下午4点，不断地和面、揉面。那种累到倒头就睡的疲惫感，反而治好了她的精神内耗。

她原来非常依赖脑子思考，这些年学了很多审美理论、叙事结构、批判性概念，但理解并不等于真的参与。

在拉面的过程中，她真切地感受到，一个完整的人，不仅应该具有向上的、抽象的思考能力，也应该有向下的、扎根具体的力量。学拉面，让她把脚重新放回了地面。

乐宇在拉面教室

后来，她把这段在兰州技校揉面、拉面的视频和感悟发在自媒体上。

起初只当成一次个人视角的记录，却没想到评论区和私信里涌入成百上千条留言。出乎意料的是，大家没有质疑她“作秀”或者“浪费学历”，大多数的声音是羡慕、共鸣，甚至是一种被治愈的释然。

看着这些留言，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经历无意中触碰到了某种普遍的时代情绪。

这一代年轻人，从小被规训要“往上走”，要考高分、进名校、去大厂、拿高薪。大脑被过度开发，习惯了处理极其复杂的抽象概念，习惯了在各种KPI、绩点和算法中寻找自我价值。

当经济高速增长的潮水退去，当“努力就能成功”的叙事开始出现裂痕，那种悬浮在半空中的焦虑感便会成倍放大。

所以，当大家看到一个带着“海归精英”标签的人，一头扎进充满烟火气的技校，去从事最基础的体力劳动时，看到的是一种对“悬浮感”的抵抗。

在揉面的过程中，一斤面粉加多少水，揉捏多少次能出筋，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物理反馈。这种确定性，恰恰是这个时代的奢侈品。

评论区里那句“伦敦艺术生学拉面，属于高就”的调侃，也让乐宇感慨良多。

结合这一路走来的经历，她越来越清楚一件事：不同专业需要的能力不一样。有人对数字敏感，有人对语言敏感，有人对形状和空间敏感，也有人就是对手部的物理触觉敏感。

不是每个人都能学好理工科（即使她当年高考理综考了251分，她也知道自己不擅长）；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读好文科，不是每个人都能做艺术，更不是每个人都能把一碗面拉好。

这些能力本来就分布在不同的方向上，但人们好像习惯用同一条线把所有人排出高低，好像只有一种成功路径，其他的都是偏离。

“如果真要说人生中所谓的‘高就’，我反倒觉得，它不是站在别人眼中的高处，或进入别人的坐标系里卷生卷死；而是能够整合自己所拥有的能力，去建立一套属于自己人生和事业的坐标系。”乐宇说道。

未来，她计划把自己在伦敦折腾食物设计的经历、踩过的坑、做过的研究和观察，写成一本书。她想把这些实践经历理论化，以食物为媒介，探讨中国形象在国际化表达中的演变。

回头看，乐宇觉得，从211大学热门专业退学，到留学伦敦成为艺术生，再到兰州技校学拉面，这其中没有什么“高就”或“低就”。

“我只是走在了一条终于让自己感到自洽的路上。”

（文中照片由受访者本人提供；部分图片来自于小红书@食物设计师Le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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