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超市收银台前排着长队。
我低头看手机，后头大婶的手从侧边伸过来，两盒车厘子“啪嗒”落进我购物车里，上头还盖了包纸巾。
我手指头在屏幕上顿了顿，没回头。
她凑上来搭话，问我车厘子甜不甜。
我笑了笑，推着车往前走。
拐到酒水区，我拎了三瓶飞天茅台放上去。
大婶的眼珠子黏在酒瓶上，嘴角抽了两下，到底没忍住，嘀咕了一句这酒真不便宜。
我没接话，推着车往收银台走。
01
周五下午五点半，我从公司出来直接拐进超市。冰箱空了三天，再不补货，周末一家四口就得喝西北风。
公公的降糖饼干、儿子的鳕鱼肠、老公谢煜祺要的剃须刀片，还有我自己的东西，全在手机备忘录里列着。
我做事喜欢有条理，买东西也这样，干货区、生鲜区、冷冻区，路线不走回头路。
干货区人不多。
我正挑核桃仁，余光瞥见旁边一个大婶，卷头发，碎花衬衫，手里捏着个保鲜袋，正把散装腰果往里灌。
灌满了，封口机压两遍，转身去称重台打价签。
打出来的标签贴着散装花生，一斤差八块钱。
我多看了两眼。大婶感觉到了，抬头瞪我，眼神跟刀子似的。我推着车走了，犯不着为这点事跟人起冲突，又不是我家开的超市。
生鲜区逛完，购物车堆得冒尖。
车厘子今天特价，五十八一斤，我挑了两盒，儿子爱吃，公公血糖高也能吃几颗解解馋。
称完重贴上标签往车里一搁，推着去收银台。
收银台开了六个口，每个口都排了七八个人。
我挑了最左边那条队，前头是个大爷，购物车里就一瓶酱油两袋盐。
低头回了两条工作消息，再抬头队伍没怎么动。
隔壁收银线的收银员手脚麻利，扫码快得跟玩似的。我认得她，姓郭，叫郭怜梦，胸牌上写着。每回周五来都能碰见，偶尔聊两句天气。
“今天车厘子便宜，”郭怜梦一边扫码一边跟旁边同事说话，“上午刚上的货，下午就抢了一半。”
前面大爷挪了两步，我跟上去。后头又排上人了，推车轱辘顶着我脚后跟，我往前让了让。
轮到我时，郭怜梦扫了两件货，抬头看了我一眼：“姐，今天买这么多？”
“家里四口人，一周的粮草。”我把东西一件件往台面上摆。
她扫到车厘子，手顿了顿，看了眼标签：“两盒？”
“对。”
“一百一十六。”她报完价继续扫别的。
我刷手机付了款，拎着两大袋往外走。
到门口想起来忘了买料酒，又折回去拿了一瓶。
再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着，小区门口烧烤摊支上了，烟熏火燎的。
到家谢煜祺正修儿子那辆遥控车，螺丝刀戳来戳去，儿子蹲在旁边看。我把东西归置进冰箱，公公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
“今天超市人多不多？”谢煜祺头也没抬。
“多。周五嘛。”
“碰见什么新鲜事没有？”
我想了想那个打花生价签的卷发大婶，到底没说。说了他也只会来一句“你管人家呢”。
“没有。”我关上冰箱门，“吃饭。”
02
第二周周五，我又去了那家超市。这回清单短一些，主要是水果和日用品。车厘子还在做特价，我拿了两盒，又挑了串香蕉，推着车往收银台走。
队伍比上周还长。我排到最右边那条队，前头五六个人，后头紧跟着又排上了。我低头看手机，回了两条工作消息，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妹子，你这车厘子新鲜不？”
我回头，愣了下。卷头发，碎花衬衫，就是上周打花生价签那个大婶。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褂子，头发用黑皮筋扎着，手里推着个半空的购物车。
“还行，挺新鲜的。”我客气地回了一句。
“多少钱一斤？”
“五十八。”
“嚯，不便宜。”大婶啧了一声，又凑近看了看我车里的东西，“你买这么多，家里人口不少吧？”
“四口。”
“四口人啊，那得多买点。”她自来熟地把我车里的东西挨个看了一遍，嘴里念叨着，“这酸奶好，我也拿两盒，这饼干我家孙子爱吃……”
我没接话，把车往前推了推。大婶也不恼，跟着往前挪了两步，嘴没停。
“你皮肤真好，用的啥护肤品？我闺女给我买的那个什么霜，抹了跟没抹似的。”
“就普通的。”
“那你底子好。”大婶笑呵呵的，手搭在我购物车把手上，眼睛往车里瞟。
我心里有点膈应，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就是觉得这人过分热络了。正想着，手机响了，谢煜祺打来的。
“领导让买的茅台你买了吗？下周一开会要用。”
“知道了，我一会儿拿。”
“三瓶，别买少了。”
“嗯，挂了。”
我挂了电话，大婶耳朵竖着听呢，眼睛亮了一下：“哟，买茅台啊？那酒可不便宜。”
“领导要的，单位报销。”我随口说了一句。
大婶哦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没再追问。队伍往前挪了一截，我跟着走，她又凑上来。
“妹子，你一会儿帮我看看那个洗衣液在哪个区呗，我转了半天没找着。”
“就在洗化区最里头那排货架。”
“哦哦，那等下我去找。”她嘴里应着，脚底下没动，还排在我后头。
我低头给丁语琴发了条微信。
丁语琴是儿子同班同学的妈妈，在幼儿园当老师，上回家长会加的微信，平时不怎么聊。
她婆婆也住我们那片，上回家长会散场时见过一面，卷头发，说话大嗓门。
我发的是：在超市碰见个阿姨，卷头发，跟你婆婆有点像，挺能聊的。
发完我就把手机揣兜里了。丁语琴没马上回，估计在忙。
郭怜梦今天还在这条线上，她扫完前头一个大妈的货，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身后，眉头皱了一下。
我顺着她视线回头，大婶正弯腰假装系鞋带，手从我购物车边上缩回去。
“姐，下一位。”郭怜梦冲我喊了一声。
我推车上前。大婶直起身，嘴里嘟囔着“这鞋带老开”，又排回我后面。
03
队伍还剩五六个人。我前面是个年轻姑娘，买了一堆零食，扫码扫了半天。我低头看手机，回了两条工作群消息，又翻了下朋友圈。
余光里，一只手从侧后方伸过来。
我手机屏幕暗了一下，反光里能看见大婶的胳膊越过我的购物车边沿，两盒车厘子“啪嗒”落进车里最里头，动作快得像练过。
紧接着一包纸巾飞过去，稳稳盖在上头。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我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住了。
心里那股膈应劲儿一下子顶到嗓子眼，恶心得慌。
想回头说她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能怎样？
她来一句“哎呀我放错了”或者“这不是帮你拿着嘛”，扯起皮来没完没了。
上回在生鲜区瞪我那眼神我还记得呢，这种人你跟她讲道理，她比你还有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锁屏，推着车往前走。脸上没带出一点表情，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前面还剩三个人，收银台旁边就是酒水区。
我推车拐进去，货架上飞天茅台摆了一排，标价一千四百九十九。
我伸手拎了三瓶，稳稳当当放在购物车里，车厘子旁边。
大婶在后头伸着脖子看，脸色变了。她往前凑了两步，嗓门压低了：“妹子，这酒真不便宜啊。”
“嗯，领导要的。”
“三瓶？”她眼睛盯着酒瓶上的价签，嘴唇动了动，“那得四千多吧？”
“四千五。”我把车推回队伍里。
大婶不说话了，手攥着自己购物车把手，指头来回搓。
我余光里看见她嘴角抽了两下，大概在算账：两盒车厘子一百一十六，三瓶茅台四千五，这要是都让她结，她肯定不干；可要是我只结自己的，她车厘子钱就得自己掏。
她清了清嗓子，又凑上来：“妹子，我帮你把东西放上去吧，你买这么多不好拿。”
说着手就伸向车厘子。我胳膊一挡，按住了袋子：“不用，我自己来。”
大婶手悬在半空，讪讪地缩回去，嘴里念叨：“那行那行，你自己来。”
郭怜梦扫完前面那姑娘，冲我点头：“姐，到你了。”
我把购物车往前一推，开始往台面上摆东西。
酸奶、香蕉、饼干、冷冻虾仁，一件件码上去。
大婶挤在我侧后方，假装整理自己购物车里的东西，眼睛一直盯着收银台。
郭怜梦扫到车厘子时顿了一下，看了看我。我朝身后努了努嘴：“后面大婶的，先放一边。”
郭怜梦没多问，把两盒车厘子挪到收银台角落，继续扫我的东西。大婶脸僵了，手攥着车把手，指头捏得发白。
三瓶茅台最后扫，扫码枪“嘀嘀嘀”响了三声。郭怜梦报了数：“四千五百零二。”
我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滴一声付完了。郭怜梦把东西往袋子里装，我撑开袋子往里放。大婶在后头干站着，嘴角动了动，没蹦出一个字。
东西装完，我拎起两大袋往旁边让了一步。郭怜梦把两盒车厘子从角落里推出来，看着大婶：“阿姨，这两盒一百一十六。”
大婶嗓门拔起来：“她、她不是一块儿付了吗？”
郭怜梦面无表情：“那位女士只付了自己的。”
04
后头排队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往前探了探身子，看清了收银台上的车厘子，又看了看大婶，嘴角撇了一下。
大婶脸从红涨到紫，手在口袋里乱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