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傅成玉：有理想追求，但终究没顶住诱惑

2016年3月，全国两会。

媒体记者问全国政协委员傅成玉：石油业第三代领军人物里，除了您，几乎全部落马。您好像对自己没被卷进去，挺自豪的？

傅成玉说：对。特别自豪。

记者追问：靠什么全身而退？个人理想追求？

傅成玉说：对。没有追求，就不可能顶得住那么多诱惑或者压力。

当时，傅成玉已经从中国石油化工集团公司（下称“中石化”）董事长、党组书记位置上退休10个月。此时的他名望犹在，大家都觉得他说的是真心话。

结果，整整10年后，2026年10月31日，被认为早已“平安着陆”的傅成玉突然被查了。消息传开，业界震动。10年前的“信誓旦旦”，如今看像是一场笑话，满是嘲讽，让人无语。

至此，石油业第三代领军人物悉数落马：陈同海、蒋洁敏、王宜林、苏树林、王天普、廖永远、张海潮……一个个在石油行业曾经如雷贯耳的名字，都黯淡了下去。这个名单里，还有傅成玉执掌中海油时曾经的老部下李勇、袁光宇。

理想，诱惑，底线，追求……如今再看这些词儿，他们该都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吧？

带出中海油的国际化

1982年，31岁的傅成玉还是华北石油管理局一名普通的地质研究员。这一年，恰逢国家计划发展海洋石油，新成立了中国海洋石油总公司。傅成玉当时的领导被抽调去广东，主持南海对外开放合作，傅成玉也被带了过去。

加入中海油后，傅成玉被公司选送美国南加州大学，获石油工程硕士学位。学成归国后，他在中海油与跨国石油公司的合资项目中担任负责人，由此逐步打开国际化视野。

傅成玉是典型的东北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眉毛浓密，讲话声音洪亮，做事敢想敢干，在能源央企中是不可多得的。

由于能干事，思想开明，傅成玉在中海油内部一步一步得到升迁，2000年12月升至中国海洋石油有限公司总裁，2003年10月任中国海洋石油总公司总经理，成为中海油的“掌门人”。

彼时，在“三桶油”中，中海油的地位颇为尴尬。论个头与体量，直到2008年末，中海油的总资产也只有4095亿元，仅是中石油的22%、中石化的40%。

在核心业务方面，中石油、中石化是油气上中下游全产业链“通吃”，中海油的业务则主要在上游。中石油、中石化独占储量丰富、开采便捷的陆上油气，中海油当时是只能做海洋油气开发。但相比北海、墨西哥湾的优质海上油气资源，我国海域的油气资源质量欠佳。

面对这样的“夹缝”地位，傅成玉独辟蹊径向外看、向外走，带领中海油把国际化道路走得更加开阔。

但是，中海油的国际化，一方面经常要与中石油、中石化在海外竞争；另一方面，也需要与国际上几大石油公司同台竞技，面临的困难很多。

中海油走向海外最标志性的动作，是2005年宣布以185亿美元全现金收购美国老牌石油公司优尼科。中海油这一出价，比第二名雪佛龙高出20亿美元。如果中海油收购优尼科成功的话，后来的“三桶油”竞争格局就会大不一样。

可惜，傅成玉带领中海油收购优尼科的动作，遭遇了美国人的激烈抵制。美国人似乎是被中国公司的豪掷千金给吓坏了。尽管中海油承诺收购后石油不会全部运往中国，但是美国人还是将这一商业并购政治化了——借口“中国威胁论”搅黄了并购。

并购虽然失败，执掌中海油的傅成玉却因此备受海内外关注，媒体盛赞他的国际化视野。

此后一段时间，傅成玉领导中海油的思路发生明显变化，在海外扩张方面变得谨慎、务实起来。

中海油2009年年中业绩发布会上，有投资者质疑中海油变胆小了，是否是傅成玉在为平稳退休做准备。被逼急了的傅成玉回应：“油价低的时候，不全是好机会，风险不比原来油价高时低。看什么都是金子，但金子有镀金的，有红土的！在都热的时候，我们要清醒。”

当时的傅成玉认为，中海油必须走“差异化道路”，不仅战略上要有差异，产业结构、产品结构和技术上也要有差异。因此，在这之后，当中石油、中石化热衷于规模化扩张之际，中海油却并不执着于规模，而是更加重视资产质量以及企业效益。

傅成玉执掌中海油时期，中海油不仅是国际化做得好，在公司治理各方面也堪称央企典型，公司内部管理规范，人员精干、政令通畅，很少有其他能源央企那样的官僚习气和人浮于事，业内人士评价中海油——“不像是个央企”。

中海油能有如此形象，跟傅成玉是分不开的。虽然后来傅成玉离开后，中海油也爆出多个高管腐败案例，但这一时期外界对中海油和傅成玉的整体评价是正面积极的。

但是，傅成玉却还是落马了，这巨大的反差让人哭笑不得。至于傅成玉是否在中海油时期就存在违规违纪问题，尚有待权威部门的调查结论。

“救火”改善中石化形象

2011年4月8日，年届60岁的傅成玉跨过了北京东二环马路，从路西的中海油总公司来到路东的中石化，临危受命出任中石化董事长。

对傅成玉来说，他的职业生涯是更上层楼了。虽然同为石油央企，但是，中石油、中石化是公认的大哥、二哥，中海油充其量只是小弟。当时中石化无论资产规模还是员工人数，都比中海油大很多，执掌中石化的傅成玉，权力和舞台都更大了。

对中石化来说，当时则极度需要一位思想开明、雷厉风行的领导来挽救糟糕的公众形象。

遍寻央企高管，傅成玉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相比其他油气央国企高管，傅成玉对媒体更加友好和开放。除了上市公司业绩会，他经常接受媒体采访，回答提问也相对坦诚。亲近媒体、善于沟通，是傅成玉留给外界的开明一面。

中石化原董事长傅成玉

当时的中石化，公众口碑糟糕到了极点。傅成玉调往中石化的前两年，2009年7月，中石化爆发了震惊社会的“天价吊灯”舆情事件。

当时，网上爆出有人到花费数十亿元建造的中国石化大楼参观，负责接待的中石化相关人员让众人猜测大堂吊灯价格，大家猜了好几个大数字皆被否认，最终该人士揭秘吊灯花费高达1200万元，众人皆惊叹不已……

此事一经曝光，舆论瞬间爆炸，社会公众联系到加油时的高油价和中石化业绩亏损，对中石化进行了激烈批评。后来，中石化被迫回应说，这个位于大楼中厅，高4米、直径6.5米的大吊灯，主要材质为水晶和钢板镀铜，从设计、制作到运输、安装，全部造价为156.16万元。

虽然不是高达千万，150万装一个吊灯也够奢侈的。中石化的公开回应并没能平息舆情，质疑、批评仍不绝于耳，中石化被贴上了“豪华”、“奢侈”、“腐败”的标签撕都撕不掉。

2011年傅成玉就任中石化董事长3天后，又一波汹涌澎湃的舆情爆发了。

当时，网络上突然惊现一篇题为《中石化广东石油分公司总经理鲁广余挥霍巨额公款触目惊心》的帖文。该文揭露了中石化广东石油分公司总经理鲁广余挥霍300多万元公款，采购了大量茅台、拉菲等名贵酒水。爆料人甚至贴出了总消费金额约168万元的四张发票，这让此事的真实性不容否认。

结果，中石化广东分公司新闻发言人回应称，“这批酒是公司正常的商品购进，属于公司‘非油品’经营项目”。这酒买来不是用来喝的，而是用来卖的。”与此同时，中石化广东分公司还内部开会研究，一是严查内部泄密人，查出后严惩；二是如何应对媒体，任何人未经同意不准接受采访。

这看似聪明，实则“掩耳盗铃”的舆情应对，让社会大众既惊愕又愤怒，公众情绪反被火上浇油。

到任不久的傅成玉，选择了不遮丑，公开坦承面对。2011年4月14日，中石化集团紧急召开党组会，决定派出联合调查组赴广东，对天价酒事件展开调查，鲁广余停职配合调查。

4月20日，傅成玉对媒体表示，在调查组最后结论出来前，立即在中石化全系统全面开展自查自纠，举一反三，抓好整改，对超标准、超规定的行为进行认真彻底的整改。

4月25日，中石化召开媒体通气会，公布了天价酒事件调查结果，决定免去鲁广余广东分公司总经理职务并降职使用，同时对其进行经济处罚，已消费的13.11万元红酒费用由其个人承担。

傅成玉对媒体说道：“此事对中国石化、乃至对国有企业形象造成了严重伤害，对中石化百万产业大军带来了心理压力，上百万员工因为这件事抬不起头，尽管大家辛辛苦苦努力拼搏，但这一事件却导致上百万人的耻辱。”

这一系列举措，让公众怒火一点点平息下来，也让外界看到了更换新领导人之后中石化改变的可能。

后来，傅成玉一直很重视企业品宣工作，通过一系列媒体和公众沟通工作，中石化的社会公众形象得到了大幅改观。

主导千亿混改惹争议

执掌中石化后，在业务上傅成玉干的一件大事是专业化重组，按照勘探及开采、炼油、销售、化工等专业，重组资源，形成专业公司。

这一思路，来自于傅成玉在中海油时的实际经验。当时，中海油的核心上市公司，中国海洋石油有限公司，业绩很好但估值却不高，这主要是因为业务略显庞杂，海外投资者不看好。后来，中海油将油田服务、油田工程业务单独拿出去上市，各个公司业务简单、清晰，很受资本市场欢迎，整体的估值得到大幅提升。

在傅成玉的主导下，2012年8月，中石化炼化工程（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成立；2013年5月，该公司在香港上市。2012年12月，中国石化下属的8家油田企业的石油工程资产、4家石油工程整建制单位，整合重组为一家由中国石化全资控股的子公司——中国石化石油工程技术服务有限公司，2014年借壳在上海、香港两地上市。

傅成玉在中石化干的第二件大事，是主导了千亿规模的超级混改。

2013年11月，十八届三中全会召开，首提国企混合所有制改革。傅成玉敏锐地领会到上级精神，开始对中石化进行重大改革。2014年2月，中石化抛出一份震动整个市场的混改方案：拆分中石化最珍贵的渠道资产——油品销售公司，拿出29.99%股权，面向全社会资本开放引资。

3万多座加油站、2万多家易捷便利店、数以亿计的加油卡用户，源源不断、稳定充沛的现金流，让这块资产成为各路资本争相追逐的标的。最终，25家境内外投资者以1070.94亿元认购29.99%股权（实际到账1050.44亿元），一举成为全国国企混改的标杆样本。由于操刀了央国企混改第一单，傅成玉声名更加显赫起来。

然而，这一央国企混改充满风险，国有资产流失、民企被不公平对待等质疑声四起。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傅成玉表示，“这个问题很敏感。官方和大众关心的是混合的过程有没有国有资产流失，基金关心的是进来怎么增值，民营资本关心的是会不会被公平对待，买的价格会不会贵，以后有没有话语权”。

但中石化的混改只起了个头，后半篇的工作没有进行下去，其他央企也没有在混改上大幅推进。值得一提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轰轰烈烈的千亿混改落幕仅仅数十天后，中央第六巡视组的工作组悄然进驻中石化。正是在那场巡视后，2015年4月27日，时任中石化集团总经理王天普应声落马……

中石化原总经理王天普

此后不久，2015年5月，64岁的傅成玉卸任了中石化董事长，超龄一年退休。

此后十年间，围绕当初那份长长的混改投资人名单，围绕傅成玉与王天普的恩怨纠葛，围绕那场千亿混改背后的权力与资本博弈，围绕是否有贱卖国有资产行为，无数猜测像深海里的暗流，不断翻涌，然而却始终没人能窥见其完整的全貌。甚至是此番傅成玉落马后，坊间消息称可能就缘于当年中石化的混改……

尾声：心有所畏、行有所止

退休之后的傅成玉，担任了中国企业联合会、中国企业家协会副会长。偶尔也会参加一些公开活动，但发言时就不再像之前那样敢讲真话、实话了，整体感觉低调、收敛了许多。这本是功成身退、平安着陆的一个好故事，却在纪检部门的一纸公告中彻底人设崩塌。

屠龙的少年终成恶龙，曾经的理想还是败给了贪欲。傅成玉的经历，再次给所有央国企高管敲响警钟，再大的功绩也不能成为腐化的借口，掩饰的再好也终将抵不住反腐铁拳。

傅成玉落马后，中石化迅速发声表态：

11月2日，中国石化集团公司党组召开会议，通报傅成玉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有关情况。集团公司党组书记侯启军主持会议，党组成员作表态发言。会议指出：深刻汲取傅成玉案件教训，坚定不移将反腐败斗争进行到底。

会议指出，要严守纪律规矩，始终做到心有所畏、行有所止；要砥砺斗争精神，全方位营造风清气正、干事创业良好政治生态；要层层压实责任，巩固一严到底、一贯到底的工作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