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冰箱门大敞着，里头只剩半盒长了毛的豆腐乳。
公公坐在餐桌前，筷子敲得碗沿当当响：“这都几点了，饭呢？”我靠着门框没动，手里攥着上个月的记账本。
对门张姐来借葱，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老公宋景明站在我俩中间，眼睛来回转，嘴巴张了又合。
三天前，公公强行要走宋景明的工资卡，转手就给小姑子转了一千五。
我没吵没闹，只是从那天起再没往家里买过一棵葱。
现在他饿着肚子拍桌子骂我不孝，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抬眼看他：“爸，这三年，你出过一分钱吗？”
01
公公是周三下午到的，没打招呼，拎着个蛇皮袋子直接堵在门口。我下班回来，看见他蹲在楼道里抽烟，脚边搁着两棵大白菜和一兜子土豆。
“爸，你咋来了？”我掏钥匙开门，顺手要帮他拎东西。
他挡开我的手，自己把蛇皮袋拖进屋，鞋也没换，踩着泥印子就往客厅走。我张了张嘴，到底没吭声。
宋景明比我回来得晚。一进门看见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爸，你咋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
“接啥接，我还没老到找不着门。”公公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清了清嗓子，“景明，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我在厨房洗菜，耳朵竖着。
公公说：“你们年轻人手松，存不住钱。我寻思着，景明你把工资卡给我，我替你们攒着。每个月给你一千五零花，剩下的我存起来，将来有个大事小情也拿得出手。”
我手里的芹菜差点掉水池里。
宋景明没吭声。我探头看了一眼，他坐在小板凳上搓膝盖，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过了好几秒他才憋出一句：“爸，卡里也没多少钱……”
“没钱才要管。”公公把茶缸往桌上一墩，“你妹那边我都帮着管，还管不了你了？”
我擦了手走出来：“爸，景明的工资卡一直自己拿着，家里开销也是我俩商量着来，突然交出去，不太合适吧。”
公公眼皮都没抬：“有啥不合适？我是他爸，还能坑他？”
我看向宋景明。他避开我的目光，伸手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抽了工资卡，递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公公把卡揣进上衣内兜，拍了拍，站起来说晚上想吃饺子。宋景明跟着起身去厨房，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句“回头再说”，连看都没看我。
那顿饺子我包得心不在焉，馅里盐放多了。
公公吃了两个就搁筷子，说齁得慌，起身去阳台打电话。
我听见他跟电话那头说“嗯，拿到了，明天给你转”。
我没听清他跟谁说话。但那个“转”字，像根细刺扎在手指头上，不疼，可你知道它在那儿。
晚上宋景明上床，我背对着他躺了半天，到底没忍住：“你爸说转钱，转给谁？”
“我妹吧，她最近手头紧。”
“你妹手头紧，从你卡里转？”
宋景明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我爸说就帮衬一下，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他不说话了。
我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心里翻来覆去算账。
这个月房贷从我卡里扣的，三千二。
物业费我交的，两百六。
上礼拜刚买的米面油，四百多。
宋景明给的一千五，连半个月菜钱都不够。
我摸出手机，打开家庭共同账户。那个账户是我跟宋景明每月各存一千进去，专门管日常开销。上个月底余额还有四千出头，现在只剩三百多。
我把手机怼到宋景明脸上：“这钱呢？”
他眯着眼看了看，也愣了：“不对啊，我没动过。”
“你没动过，那就是卡自己长腿跑了。”
他拿过手机翻了半天流水，最后支吾着说：“可能……我爸刚来那天，从我这儿转的？他说要买菜。”
“买菜花三千多？买的什么菜，金叶子？”
宋景明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搁，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行了行了，明天我问问他。”
第二天他下班回来，我问他问没问。
他说问了，他爸说老家房子漏雨，修房顶用了。
我追问修房顶怎么从共同账户里扣，宋景明就不吭声了，蹲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那之后家里气氛变了味。
公公每天按时按点坐在饭桌前等吃等喝，吃完把碗一推，下楼遛弯。
米吃完了，他不吭声。
酱油瓶见底了，他也不吭声。
燃气灶打不着火，他打电话把宋景明骂了一顿，说家里没气都不知道充。
宋景明找我商量：“要不你先垫上？”
“我垫？”我把手里的抹布往灶台上一拍，“你爸拿着你的工资卡，你让我垫钱买米下锅？”
他挠了半天后脑勺，最后从手机里翻出三百块钱转给我。我收了，去超市买米买油。结账的时候一算，三百二。我自己倒贴了二十。
那二十块钱不多，可我心里堵得慌。
从超市出来我给罗慧君打了个电话，她听完在电话那头冷笑：“你傻啊，他爸攥着钱，让你花钱养家？你工资卡是风刮来的？”
“那我总不能看着家里断顿。”
“断就断，谁怕谁。”罗慧君嗓门大起来，“你信不信，你断三天伙，他爸比谁都急。”
我没接话，拎着东西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面馆，看见公公坐在里头吃牛肉面，面前还摆了一碟凉拌牛肉。他吃得满头大汗，跟老板有说有笑。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好一会儿，手里拎着沉甸甸的米和油。他明明兜里有钱，却要我们出钱买米下锅。这算盘打得，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
02
婆婆电话是周五晚上打来的。宋景明在洗澡，手机搁茶几上震个不停，我喊了他两声他没听见，我就替他接了。
“景明啊，你爸在你那儿住得惯不？”婆婆声音不大，背景里有电视响。
“妈，是我，紫萱。景明洗澡呢。”
“哦哦，紫萱啊。”婆婆顿了一下，语气松下来，“你爸没给你们添麻烦吧？他就那个脾气，你多担待。”
我说还好。她跟我闲聊了几句老家的事，临挂电话前忽然问：“景明工资卡是不是交给你爸了？”
我说是。
婆婆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电视声忽然被掐了。她压着嗓子说：“景丽那边最近紧，你爸说要帮衬点。你……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跟景明吵。”
“妈，帮衬多少？”
“哎呀我也不太清楚，你爸不让问。”她声音又低了些，“你看着点，别让景明他爸太为难。”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夜风灌进来，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婆婆这话说得含含糊糊，可意思我听明白了：她知道钱往哪去了，但她不敢管，也管不了，只能让我“看着点”。
宋景明擦着头发出来，问谁的电话。我说你妈，问咱过得咋样。他嗯了一声，窝进沙发刷手机，再没多问一句。
第二天一早，物业在门缝里塞了张催缴单。
水费电费燃气费加一起，六百多，逾期要收滞纳金。
我把单子搁在餐桌上，旁边放了支笔。
公公下楼遛弯回来，瞅了一眼单子，扭头进房间看电视去了。
宋景明出门上班前看见单子，皱了皱眉：“我晚上回来处理。”
晚上他回来，单子还在桌上。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说：“爸，家里水电费该交了。”
公公从电视跟前扭过头：“多少？”
“六百多。”
“你先垫上，回头我取了给你。”
宋景明站那儿没动。
我端着杯水靠在厨房门口，看见他手指头捏着单子边角，来来回回卷。
他等了一会儿，见他爸真没有掏钱的意思，从自己手机里转了账。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没玩手机，躺床上翻来覆去。我背对他装睡，听见他长长呼了口气，然后轻声说：“紫萱，你睡了吗？”
我没应声。
他又翻了个身，小声嘟囔：“我明天跟我爸说说，让他把水电费报了。”
我没忍住，扭过头：“你上回说问修房顶的事，问出结果了吗？”
他噎住了。过了半晌才说：“我爸那人，你越催他越不给你好脸。慢慢来。”
“慢慢来？”我坐起来，“房贷我还，水电我交，买菜我掏，你爸攥着你的卡给他闺女转钱。宋景明，你跟我说慢慢来？”
他伸手拉我胳膊：“你小点声。”
“我凭什么小点声？你爸做都做了，还怕人听见？”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咳嗽。
宋景明的手一下子缩回去，整个人僵在床上。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又气又酸。
他怕他爸，怕了三十多年了。
可我不是他，我没那个义务跟着怕。
周六一早，我去超市只买了自己三天的菜：一盒鸡蛋，两棵生菜，半斤鸡胸肉，一袋挂面。
收银员问我要不要袋子，我说要。
拎回家塞进冰箱最里头那层。
公公中午晃出来找吃的，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扭头问我：“咋就这点东西？”
“爸，我这周手头紧，您先自己对付一下。”
他脸沉下来，没说话，摔上冰箱门出去了。我听见他在客厅给宋景明打电话，嗓门拔得老高：“你媳妇就买那么点菜，喂猫呢？”
那天中午他没回来吃。
晚上也没回来。
宋景明下班路上打包了两份饺子，进门先递给他爸一份。
公公坐沙发上吃着饺子，一边吃一边念叨：“你那个媳妇，心眼比针尖还小。”
我在厨房热自己的挂面，听得一清二楚。
宋景明进来端碗，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你别跟我爸一般见识，他就嘴上说说。”
“他嘴上说说，我钱包里少钱。”我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了点酱油，“你爸卡里有钱，你让他买一次菜试试。”
宋景明不说话了，端着饺子出去，爷俩在客厅吃得吧唧响。我坐在厨房小凳子上吃完那碗酱油面，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03
断伙这件事我没明说，就是一点一点收。
先是我不再往家里买肉。
冰箱里那半棵白菜是上周末剩的，我切了三分之一炒了个醋溜白菜，只盛了自己一盘。
公公伸筷子来夹，我端着自己碗往旁边挪了挪。
他筷子悬在半空，宋景明赶紧打圆场：“爸你吃饺子，饺子还有。”
然后我不再买水果。
茶几上那串葡萄是上周买的，吃到最后几颗蔫了也没人扔。
我当着他俩的面把坏葡萄倒进垃圾桶，没补新的。
公公晚上翻冰箱找东西吃，翻了半天翻出一包方便面，问谁买的。
我说那是去年双十一囤的，过期了。
他看了看保质期，骂骂咧咧把面扔了回去。
再后来，我连早饭都不做了。
以前我每天早起二十分钟煮粥热馒头，公公起来就有现成的吃。
现在我洗漱完拎包就走，路上买俩包子对付。
公公连吃了三天楼下的油条，第四天早上跟我说：“紫萱，你明早熬点粥，外头油条太腻。”
“爸，我早上来不及，您自己熬吧，米在柜子里。”
他脸色难看了，但没发作。我出门的时候听见他给婆婆打电话，说“这媳妇越来越不像话”。
真正让事情起变化的，是宋景明跟我交了一次底。
那天他回来得早，趁公公下楼遛弯，坐到我旁边，搓了半天手才开口：“紫萱，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我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没好事。
他说：“结婚那会儿，首付不是差八万吗？我爸掏的。这钱他一直没让还，但我心里一直记着。所以这回他说要管工资卡，我寻思就当还账了，反正他也不会乱花。”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宋景明，你爸掏八万首付，这事你婚前跟我说过，我也认。但这三年房贷谁在还？我。装修谁出的钱？我跟你一人一半。你爸那八万是借的也好给的也好，你打算拿咱俩的共同收入去还，连个招呼都不跟我打？”
他嘴唇动了动：“我这不是跟你说了吗……”
“你这是说了，还是通知我？”我压着嗓子，隔壁能听见墙响，“你爸拿你卡转钱给你妹，你事前知道吗？他转走两万，你事前知道吗？”
他低下头，下巴快贴到胸口了。
“景明，你爸替你妹填窟窿，你妹花着你的钱连句客气话都没有。你让我跟你一块儿扛，行，你至少得让我知道扛的是什么。你连账都不让我看，我怎么扛？”
他闷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我去把卡要回来。”
“你什么时候要？”
“过两天，等我爸气消了。”
我笑了一声，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公公的茶杯还搁在茶几上，茶渍没擦，一圈黄印子。
我拿抹布擦了，顺手把杯子放回他常坐的沙发扶手上。
宋景明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紫萱，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
“你这样我心里不踏实。”
我转身看着他：“宋景明，你爸饿不着。他有退休金，他兜里揣着钱。你心疼他之前，先看看我兜里还剩多少。”
那天晚上公公回来，发现晚饭只有一锅白粥和一碟咸菜。宋景明赶紧说他想喝粥，清淡。公公拿筷子戳了戳咸菜，没吭声，喝了半碗粥就回屋了。
我洗碗的时候听见他屋里传来打电话的声音，这回他没压着，嗓门挺大：“老姐姐，你说说看，我在儿子家住两天，儿媳妇连肉都不给吃，这像话吗？”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又接了一句：“我哪有钱？退休金不都帮景丽填了吗？我手里就剩几百，还得撑到下月呢。”
我把水龙头拧大，哗哗的水声盖过了他的话音。
但每个字我都听清楚了。
他手里就剩几百，还得撑到下月。
那宋景明卡里的两万呢？
他退休金月月转给宋景丽，如今连买菜的钱都舍不得掏，却好意思在亲戚跟前数落我不给肉吃。
我关了水龙头，把碗摞进沥水架，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没了。
04
冰箱彻底空下去是周一开始的。
周日晚上我把最后那盒鸡蛋煮了，剥了壳搁碗里，自己吃了两个，剩下三个放冷藏。
周一中午回来，碗里只剩一个。
公公坐阳台上晒太阳，我问他鸡蛋呢，他说景明早上吃了。
我没追究。
打开冰箱看了看，除了那半盒豆腐乳，就剩两根蔫了的葱。
我拿了根葱，给自己煮了碗阳春面，吃完把锅刷了，灶台擦干净，该上班上班。
周二下班回来，冰箱连葱都没了。
公公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搁着半袋榨菜。看见我进门，他先发制人：“紫萱，家里啥吃的都没有了，你倒是买点啊。”
“爸，我这周真没钱了，工资还没发。”
“你工资呢？一个月好几千，都花哪儿去了？”
我把包往鞋柜上一搁，掏出手机给他看余额：一千二。
“房贷扣了三千二，物业费两百六，上个月水电燃气六百多，我手里就剩这些，还得撑到月底。”
他哼了一声：“那你不会省着点花？”
“爸，我够省了。您问问景明，我上个月买过一件衣服没有？”
他不接茬了，拿遥控器换了个台。我进厨房倒了杯水，听见他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媳妇，一个比一个厉害”。
周三晚上宋景明回来得晚，进门就问有没有吃的。
我说冰箱空了，你没买菜？
他愣了一下，拉开冰箱门看了看，回头瞅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话，但当着公公的面没说出口。
他下楼买了三份盒饭，一份给他爸，一份给我，自己那份坐在厨房吧台上扒拉。
我吃了一半，剩下的搁冰箱里，说明天带饭。
公公在客厅喊：“景明，明天买点排骨炖上，好几天没吃肉了。”
宋景明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我放下筷子：“景明，你卡里不是还有钱吗？让你爸取点出来买排骨。”
客厅安静了一瞬。公公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两格。
宋景明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客厅方向，压低声音说：“我回头问问他。”
“你上回也这么说。”
“这次真问。”
第二天他真问了。
我下班回来，看见餐桌上搁着一兜子排骨，两把青菜，一盒豆腐。
公公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宋景明在厨房里忙活，围裙系歪了都没顾上正。
我走过去帮忙，他凑过来小声说：“我爸给了我三百，让我自己买。”
“卡呢？”
“他说卡里没多少了，下月发了工资再给我。”
我没再问。三百块买这点东西，撑不了几天。但好歹开了个头，我想着再等等看。
那天晚上排骨炖得挺香，公公吃了两碗饭，脸色缓过来不少。
吃完饭他破天荒没把碗一推就走，坐在桌边剔牙，剔着剔着忽然说：“紫萱，你明天把那个记账的本子给我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动：“什么记账本？”
“景明说你平时花销都记着，我看看钱都花哪了，帮你们把把关。”
宋景明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估计没听见。
“爸，我记着玩的，乱得很，没啥好看的。”
“乱也拿来我看看，我又不嫌。”
我擦了擦手，进房间把记账本拿出来。
那是个软皮本，超市买的，三块五。
封面上沾了点酱油渍，内页写得密密麻麻。
我递过去的时候，他伸手来接，我没松手。
“爸，看归看，别撕。”
他一把扯过去，翻开第一页就皱眉。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翻，翻到第三页他就不翻了，直接往后翻了几页，合上本子往桌上一扔。
“你这都记的啥？买个葱也记？”
“葱也是钱买的，爸。”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行，你们年轻人会过日子，我老了，不懂。”说完回屋摔上门。
宋景明从厨房探出头，一脸懵：“又咋了？”
我把记账本收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你爸要看账本，我给他看了，他不高兴。”
“你给他看那干啥？”
“他问我要，我能不给？”
宋景明擦着手走过来，犹豫了一下说：“紫萱，要不……以后这些别记了，我爸看着心里不舒服。”
我转头看他：“不记账？那下回你爸问钱花哪了，我拿什么给他看？”
那天夜里我起来喝水，路过公公房间门口，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我本来没想听，但“两万”这个词飘出来，我脚底下就跟钉了钉子似的。
“那两万你先拿去还上，剩下的我再想办法。”公公声音压得很低，“你嫂子那边别管，她闹两天就消停了。”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带着哭腔说了句什么。公公又说：“行了行了，别哭了，爸再给你转两千，你先吃饭。”
我端着水杯站在黑漆漆的走廊里，水一口没喝。
两万，加上两千，两万二。
宋景明工资卡里到底被转走了多少钱，我还没查过。
但听这意思，公公手里那点退休金根本兜不住，他一直在拿儿子的钱填闺女的窟窿。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银行。
05
柜台打流水的时候我手有点抖。
柜员问打多长时间的，我说近半年的。
机器滋滋响了半天，吐出来三页纸。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从头翻到尾，越翻心越凉。
宋景明工资卡每月到账七千二左右。
公公是上个月二十号拿走的卡，当天就转走了一笔，一万五。
隔了三天又转了一笔，五千。
加起来正好两万。
收款账户是个叫宋景丽的，开户行在城东支行。
再往前翻，去年八月有一笔八千，去年十一月一笔六千，今年一月一笔一万二。零零碎碎加一起，四万多。
我站在银行门口给宋景明打电话，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你去年八月转给你妹八千，这事你知道吗？”
他沉默了好几秒：“我爸说家里急用……”
“十一月六千，今年一月一万二。宋景明，你工资卡交出去之前，你爸是不是已经找你要过好几次钱了？”
他呼吸重了，隔了一会儿才说：“有些是我爸直接从我卡上划的，有些是我转的。他说家里老房子要修，我妈身体不好要检查，景丽那边工作不稳定……”
“哪句是真的？”
我站在银行台阶上，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我问他：“你现在去跟你爸把卡要回来，行不行？”
“紫萱，你容我两天，我找个合适的机会……”
“你找了一个月了，机会呢？”
他支吾了半天，最后说：“要不你先别急，我晚上回去就跟他说。”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缓了好一会儿。
罗慧君正好发微信来问中午吃啥，我直接打了过去，把事情说了。
她在电话那头骂了句脏话，然后说：“你回去把冰箱清空，一根菜叶子都别留。他饿了自己会想办法。”
“他兜里就剩几百了。”
“几百不是钱？够他吃半个月馒头了。紫萱，你听我的，你现在回家把冰箱里能吃的全拿你屋去，别心软。”
我没全拿。
我把冰箱里剩的半盒豆腐乳搁在餐桌上，其他东西收进我房间的小冰箱里。
那是我跟宋景明结婚时买的，放在次卧，平时冻点雪糕。
现在里面塞满了鸡蛋、青菜和几根火腿肠。
宋景明晚上回来，看见餐桌上孤零零的豆腐乳，愣了一下。他拉开冰箱门，又关上，回头看我：“紫萱……”
“你爸拿你的钱给他闺女填窟窿，你让我买菜养全家。宋景明，我养了一个月了，我养不动了。”
他站在厨房里，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我回房间把门关了，听见他在客厅来回走了好几趟，最后给他爸打了个电话：“爸，你手里有钱没？家里没菜了。”
公公声音不小：“我哪有钱？卡里那点钱不都给你们买菜了吗？”
“三百块钱买那点东西，早吃完了。”
“那你让紫萱买去啊，她挣工资的。”
宋景明声音沉下来：“爸，卡还我吧。”
那头静了两秒，然后炸了：“你翅膀硬了？娶了媳妇忘了爹？我替你管钱还管出罪过了？”
我坐在屋里听着，没出去。宋景明声音又软下去：“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你妹那边还欠着钱呢，你这当哥的不管了？”
电话那头越说越难听。宋景明最后说了句“我再想想”就挂了。
那天晚上他进来睡觉，背对着我躺下，半天没动。我听见他鼻子抽了两下，不知道是感冒还是别的什么。我没问，他也没说。
周四公公一整天没出门。
我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搁着半块干巴巴的馒头，旁边一杯白开水。
桌上那半盒豆腐乳已经见了底，盒子内壁上刮得干干净净。
他看见我进门，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丁紫萱，你今天给我把话说清楚。这都几天了？家里连口热饭都没有，你当媳妇的就这么当？”
我把包放下来，去厨房洗了把手。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了，指着我鼻子：“我儿子一个月挣七千多，交到你手里，你连饭都不给做？”
“爸，景明的卡在你手里，不在我手里。”
“你少跟我扯这个！你挣的钱呢？你嫁到宋家，挣的钱就是宋家的钱，你凭啥不往家里花？”
对门张姐正好来敲门借葱，听见这话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我冲她摆摆手，她缩回去，但门没关严。
我转身进房间，把记账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我每个月月底都做了汇总，三年一共三十六个月，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把账本摊在桌上，抬头看他。
“爸，这三年，你出过一分钱吗？”
06
公公的脸从红涨到紫，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三年，你出过一分钱吗？”我把账本往前推了推，“房贷三千二一个月，三年十一万五千二，全从我卡里扣的。物业费一年三千多，我交的。水电燃气平均一个月四百，我交的。买菜买米买油，一个月少说一千五，我出的。景明每个月给我一千五，您算算，够不够？”
公公没看账本，他根本不看。他拿手指头点着桌面：“你嫁到宋家，伺候公婆、操持家务，那是本分！你跟我算账？你还有没有点规矩？”
“规矩？”我翻开账本第一页，“爸，这是去年三月的账。三月二号买米买油，两百八。三月五号交电费，一百二。三月八号您从老家来，我买了二斤排骨一斤五花肉，花了九十。三月十号您说腰疼，我给您买膏药，四十五。三月十五号您走，我给您装了一箱牛奶两瓶酒带回去，一百六。爸，这些钱，您掏过一分没有？”
公公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冲宋景明喊：“你就这么看着你媳妇跟我算账？”
宋景明从沙发上站起来，两只手攥着裤缝，指关节发白。他看看我，又看看他爸，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景明，你说话！”公公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缸蹦了一下，水溅出来。
宋景明终于开口了，声音发干：“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