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饮品更是生活方式：揭秘绿茵场上的“马黛茶社交学”

本文编译自《The Athletic》，作者 Jack Lang

塞巴斯蒂安·维埃拉（Sebastian Viera）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喝马黛茶（Mate）了，但他依然清楚地记得初尝时的感受——以及当他把这种代代相传的传统第一次喂给自己的孩子们时，小家伙们的反应。

“我父亲当年让我喝的时候，我简直讨厌极了，”维埃拉说道。这位前门将曾在 2004 至 2009 年间代表乌拉圭国家队出场 15 次，“第一次尝试就喜欢上这玩意儿的人少之又少。我记得我把马黛茶拿给我的孩子们喝时，他们直嫌又烫又苦。但你慢慢就会习惯它，最后甚至会深深地爱上它。”

直到不久前，马黛茶——一种用干叶子浸泡在温水中制成的含咖啡因饮品，在英语中发音为 mah-teh——还只是一种带有浓厚地域特色的饮品，在阿根廷、乌拉圭、巴拉圭和巴西部分地区享受着近乎宗教般的狂热推崇，而对世界其他地方的人来说则极其陌生。如今它能为人熟知，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足球运动。近年来，正是足球将维埃拉所说的这种“热爱”播撒到了全世界。

现在你肯定在各种地方见过这副画面：球员们登上球队大巴，在赛前闲聊，一手拿着马黛茶，一手握着保温壶。莱昂内尔·梅西、路易斯·苏亚雷斯、埃米利亚诺·马丁内斯、达尔文·努涅斯以及无数球星，都紧紧捧着他们这只承载着家乡慰藉的小杯子。埃尔林·哈兰德则是最新“入坑”的球星。近日，他在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上晒出了一张手捧马黛茶的照片，并向曼城现役及前阿根廷三杰——恩佐·费尔南德斯、胡利安·阿尔瓦雷斯以及赫罗尼莫·鲁利——表达了谢意，感谢他们“带我入坑这款可爱的饮料”。

或许你也曾尝试过马黛茶：用那根标志性的金属吸管（被称为 bombilla）吮吸着茶水，细细品味其独特的草本清香，然后将茶杯——通常由一种被称为葫芦的干燥中空葫芦瓜制成，当然也有木质、玻璃和金属材质可供选择——传递给身边的朋友，无论新朋还是旧友。

2024 年美洲杯期间，这款饮品迎来了一波高光时刻，当时南美球员们将他们寄托乡思的小茶杯带到了美国的每一个角落。而在 2022 年世界杯期间，它也曾掀起过另一股狂潮，当时阿根廷队带了足足 240 公斤的马黛茶叶去了卡塔尔。

“球员们对它简直是狂热至极，”乌拉圭队新闻官费利佩·科特洛（Felipe Cotelo）在赛事期间接受《The Athletic》采访时表示，“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喝。这东西根本喝不完，不过就算真喝完了，我们也会立刻派人空运更多过来。”

马黛茶是由巴拉圭冬青（yerba mate）植物的叶子制成的，这是一种原产于南美的冬青树。据信，最早饮用它的是瓜拉尼人（Guarani），这是一个原住民族群，过去居住在如今的巴拉圭以及阿根廷、乌拉圭和巴西南部部分地区，至今那里仍有他们的后代繁衍生息。

对许多人来说，这种对历史渊源的传承正是马黛茶的魅力所在。“这款饮品拥有深厚的文化、社会和经济根基，”阿根廷国家马黛茶研究所的劳尔·罗梅罗（Raul Romero）表示，“它的起源可以追溯到美洲殖民化之前居住在该地区的土著社群。对当地人而言，饮用马黛茶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马黛茶还具备丰富的营养和药用价值。它富含抗氧化剂、维生素和矿物质。有人说它能抑制食欲。当然，它的咖啡因含量——比咖啡低，但比红茶高——确实能够有效提振精力。

何塞·布莱萨（Jose Blesa）是瑞士巴塞尔俱乐部的首席运动营养师。他的上一份工作是在沙特阿拉伯的利雅得胜利队，在那里他曾与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共事——C罗也是最著名的非南美籍马黛茶拥趸之一。他表示，马黛茶能为足球运动员带来诸多健康益处。

“喜欢喝马黛茶的球员通常补水情况更好，因为他们会摄入更多的液体，”布莱萨说道，“它含有咖啡因，已被证实能够通过提升耐力、精力和精神专注度来改善运动表现。它还富含抗氧化剂，可以通过对抗自由基来帮助强化免疫系统。”

不过布莱萨也指出，他会告诫球员尽量不要在晚上喝马黛茶，以免引起失眠。尽管如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喝茶时间表”。事实上，正是这种饮用习惯的私人化，才真正将马黛茶提升到了文化现象的高度。马黛茶不仅仅是一种饮料，它更是一种生活方式。

“当年我在乌拉圭队效力时，我们身边总是少不了马黛茶，”维埃拉说，“永远如此。说实话，我觉得我从来没遇到过哪个队友是不喝这东西的。马黛茶能把人们凝聚在一起。当有人开始泡茶时，大家就会停下来聊聊天，顺便吃点小点心。这是日常生活尤其是早晨必不可少的重要部分。”

“我们无论在哪儿都会喝它：在酒店里、去训练的路上、在大巴上、在赛前的更衣室里。它没有特定的饮用地点；马黛茶无处不在。有些人喜欢在比赛前喝，有些人则喜欢在夜里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小习惯。”

在乌拉圭队征战 2024 年美洲杯的大名单中，苏亚雷斯、罗纳德·阿劳霍、尼古拉斯·德拉克鲁斯、奥古斯丁·卡诺比奥和罗德里戈·本坦库尔是这群“马黛茶核心死忠”的领军人物。而对于阿根廷队来说，消费大户则包括埃米利亚诺·马丁内斯、尼古拉斯·冈萨雷斯、利桑德罗·马丁内斯和亚历克西斯·麦卡利斯特。当然，还有梅西和罗德里戈·德保罗，他们每天早上 9 点半雷打不动地会在前者的酒店房间里开启一场马黛茶局。

新冠疫情或许稍微改变了一些人们的习惯——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大家对于共用同一个杯子和吸管变得更加谨慎——但社交属性依然是其核心。

毋庸置疑，这种文化早已超越了足球的边界。在阿根廷，国家马黛茶研究所估计，该国的年人均消费量已升至 6 公斤以上，超过 90% 的家庭都能看到它的身影。他们甚至设立了“全国马黛茶日”，还诞生了专门的“马黛茶品鉴师”。你可以在市面上买到马黛茶口味的冰淇淋和薯片，薯片的包装袋上甚至印着梅西的脸。已故的教皇方济各出生于布宜诺斯艾利斯，生前也是马黛茶的忠实拥趸。

乌拉圭同样对它痴迷不已。2024 年，蒙得维的亚独立广场上的一处艺术装置展出了巨大的、多姿多彩的马黛茶杯雕塑。乌拉圭国家队在 2022 年世界杯上的吉祥物是一个名叫“博蒂哈（Botija）”的人形保温壶。2019 年专属“马黛茶表情符号”的诞生，更是在该国引发了一场全国欢庆。

有时，这种狂热也会演变成风波。2022 年曾发生过一起巨大的争议：当时人们发现，阿根廷队带去卡塔尔的马黛茶叶其实是在乌拉圭种植、在巴西加工的。“这很不寻常，也令人费解，”阿根廷前国会议员路易斯·帕斯托里（Luis Pastori）愤怒地表示，“阿根廷本土明明有几十个非常优秀的品牌。这简直是一种挑衅。”

阿根廷足协对这些批评轻描淡写，但在两年后的美洲杯上，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免了重蹈覆辙：当时球员们喝的是卡查马伊（Cachamai）——一个根正苗红的阿根廷本土品牌。事实上，卡查马伊甚至成为了官方赞助商，这意味着本土销售的产品包装上都印上了梅西、马丁内斯和阿尔瓦雷斯的肖像。

关于马黛茶在全球范围内的“跨国收编”，或许还值得再写一篇文章。这种在中东的叙利亚和黎巴嫩同样风靡的饮品，如今也牢牢掌控了欧洲足坛。法国前锋安东尼·格里兹曼就是一名狂热的马黛茶拥趸，而且只要有阿根廷和乌拉圭球员（以及小部分巴拉圭和巴西球员）踏足的地方，就会不断有新队友被“安利”入坑，正如哈兰德刚刚证明的那样。

“很多球员都开始喝这东西了，”前托特纳姆热刺后卫埃里克·戴尔（Eric Dier）早在 2018 年就曾表示，“我们队里有很多阿根廷人，所以我开始跟他们一起喝。现在连英国球员都开始学着像南美球员那样喝茶了。我甚至都有点对它上瘾了。”

这恰到好处地概括了马黛茶最迷人的地方。吸引人的并非它的口感，也不是它的生理功效，而是那种泡茶的仪式感、共同的体验以及彼此拉近距离的机会。在当今这个现代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存在着无数道无形的屏障，而马黛茶则能轻而易举地打破它们。

“我很难用言语解释，但它确实能把人们凝聚在一起，”维埃拉说，“当你和某人一起共享一杯马黛茶时，这就仿佛是一份邀请，邀请你们彼此敞开心扉、分享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