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厨房的排风扇嗡嗡转着，砂锅里炖着女儿爱喝的玉米排骨汤。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我拿勺子撇着浮沫。
“李先生，马总让我问您，那笔款什么时候能到账？”
电话那头是公司财务小周，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公司账上只剩三百二十块四毛了，明天水电费都划不出去。”
我把火关小，勺子搁在碗沿上。
“跟马总说，不用等了。”
“啊？”
“我停了。”
小周沉默了三秒，呼吸声明显变重了：“您是说……那笔八百万的投资款，不打了？”
“一分不打了。”
我听见电话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还有小周倒吸一口气的动静。
“可是马总她说……”
“她说什么是她的事。”
挂了电话，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料理台上。
三百二十块四毛。
我的三家面馆，每个月净利八万七，两年下来一百九十多万，全填进她那个公司的所谓“项目垫资”里。
面馆抵押了，房子也加了她名字，连我妈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她都开口借过二十万。
这些钱加起来，刚好够她现在欠的供应商货款。
门口响了一声，是密码锁被按开的动静。
她回来了，比我预想的快。
脚步声从玄关一路砸过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又急又重。
“你什么意思？”
她站在厨房门口，西装外套还没脱，胸口剧烈起伏着，脖子上有一块红印，被衬衫领子遮了一半。
“什么什么意思？”
“投资款！小周说你不打了？”
她把手里的车钥匙往餐桌上一摔，金属撞击木头的脆响在厨房里弹了两下。
“你知不知道明天就是供应商的结款日？你想让我公司死？”
我把砂锅端到隔热垫上，盖子揭开，热气扑了一脸。
“你公司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像是没听清，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什么？”
“我说——你公司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一声，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笑。
“陈建国，你搞搞清楚，你那三家破面馆能开下去，靠的是我公司的流水和资质！我要是倒了，你连汤底都熬不下去！”
“你公司有流水吗？”
她噎住了。
“去年营收报表上写的一千二百万，实际到账三百万都不到。剩下的全是张某的公司跟你签的假合同，左手倒右手，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的脸色在一秒之内变了，从铁青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铁青。
“你查我？”
“查你？你拿我面馆抵押的贷款去填张某的窟窿，财务小周每个月给你的流水单上，有一笔‘项目咨询费’打给一个姓张的个人账户，你猜是谁看见的？”
她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是正常的业务往来……”
“业务往来需要给他买四万八的手表？业务往来需要你开我的车去他别墅过夜？业务往来需要你脖子上带块印子回家？”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脖子，动作做完才反应过来，手僵在半空。
“你跟踪我？”
“我用得着跟踪你？你开我的车，ETC扣费短信发我手机上。你每个月十五号去丽水湾小区，停车四个小时以上，我懒得问，你就真当我是傻子？”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指甲掐进掌心。
“陈建国，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搁在餐桌上。
“这是你这两年从公司转出去的所有流水，六十七笔，合计三百二十七万。你拿什么还？”
她盯着那个文件袋，没有伸手去拿。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
“你第一次跟我说公司周转不开、要拿面馆抵押的时候，我就让我妹把每一笔账都记下来了。”
“你妹？你那个在银行当柜员的妹妹？”
“她一个柜员，查不了你的账，但她能看懂流水。你公司每一笔大额转账，财务小周都会发一份到我邮箱——你以为小周是你的人？她是我招进去的，干了六年了。”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椅背。
“你从一开始就给我设套？”
“我给你设套？”
我笑了。
“你认识张某的时候，面馆刚开第二家。你跟我说你想创业，我二话没说把新房抵押了给你凑启动资金。你说你忙、你累、你需要应酬，家里饭我做，孩子我接，你妈住院我陪床，我爸做手术你连面都没露。我给你设套？”
她低下头，肩膀塌下去一寸。
过了几秒，她又抬起头，语气里多了点软下来的意思：“建国，张某那边确实出了问题，他资金链断了，我投进去的钱也拿不回来。你再帮我这一回，等我缓过来……”
“你投进去的钱？”
我打断她。
“你告诉我，你拿什么投的？你公司账上就没有过一分钱净利润，你投的全是我的钱。你拿我抵押面馆贷出来的一百二十万，给张某的别墅还了半年贷款，你跟我说‘你再帮我这一回’？”
她不说话了。
厨房里只有砂锅里汤还在咕嘟响，蒸汽顶得锅盖轻轻跳动，嗒、嗒、嗒。
“明天供应商来要钱，你拿什么给？”
她没答。
“你公司账上三百二十块，你个人卡上呢？我查过了，你上个月给张某转了六万，备注写的‘生日礼物’。你自己女儿交钢琴课一万二，你说公司没钱，让我垫。”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她这个人，从来不在我面前掉眼泪。
“你到底想怎么样？”
“离婚。”
两个字扔在餐桌上，比她刚才摔的车钥匙还响。
她终于慌了，往前迈了两步，手伸过来想抓我的胳膊。
“陈建国，你别冲动，咱们这么多年……”
“十年。”
我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没躲。
“我跟你结婚十年，你拿我当提款机拿了两年。你跟张某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咬着下唇，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能查到。你每个月十五号去丽水湾，他别墅的物业费是从我公司账户扣的，你以为挂个‘办公用品’的科目我就看不出来？丽水湾那套别墅的物业费一个月三千六，你公司办公室的物业费一个月八百，你把两个数字对调一下，以为我看不出来？”
她的手指缩了回去，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建国，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汤锅又响了一声，我伸手把火彻底关了。
“明天早上九点，我约了律师。你把字签了，房子归我，女儿归我，债务你自己扛。你那些包和表，我不追究，算我给你留的体面。”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水光。
“你让我净身出户？”
“你净身？”
我把文件袋往前推了推。
“这里面有六十七笔转账记录，有张某别墅的物业缴费单，有你车上ETC的出入记录。你觉得闹到法院，你分得到什么？”
她的眼泪终于下来了，顺着下巴滴在西装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建国，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你上次说这话，是拿我妈那二十万的时候。”
她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往后踉跄了一步。
“你妈那钱……我会还的……”
“你拿什么还？你公司水电费都交不起了。”
她终于撑不住了，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我看着她蹲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心里意外地平静。
砂锅里的汤凉了，女儿快放学了。
我得在她回来之前把这事儿处理完。
手机响了，是律师的号码。
我按了接听。
2
律师姓方，四十出头，专门做婚姻财产纠纷，是我妹介绍的。
“陈先生，你刚才说的那个情况，我建议你先别打草惊蛇。”
方律师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点南方口音。
“对方如果知道你掌握了这么多证据，很可能提前转移资产。我看了你发过来的流水截图，张某名下的那套别墅还有三百多万贷款没还清，一旦你太太跟他串供，把转账说成是借款或者投资，你追起来会很麻烦。”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女儿从校车上跳下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第一，把所有能证明是夫妻共同财产的文件原件收好。第二，明天去银行打一份你个人账户和你太太联名账户的完整流水，日期从两年前到今天。第三，重要的一点，你要证明这些转账你事先不知情、事后明确反对。”
“她转账的时候，我确实不知情。”
“那就好。你妹妹那边，让她帮忙查一下你太太公司最近三个月的对公流水，看看有没有大额转出到张某关联公司的记录。如果能拿到她跟张某之间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更直接。”
“微信记录我拿不到，手机在她身上。”
“不急，先把财产线索固定住。她公司不是要破产了吗？破产清算的时候，债权人可以要求查账，到时候所有资金流向都会被翻出来。你现在要做的，是别让她在破产前把资产转干净。”
我攥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紧。
“方律师，我有个问题。”
“你说。”
“房子是婚前买的，但婚后加了她名字。这个怎么算？”
方律师顿了一下：“加了名字，原则上就是夫妻共同财产。但你有出资证明、还款记录的话，法院会考虑实际贡献比例。首付是谁出的？”
“我爸妈出了四十万，我自己出了十万，婚后一直是我在还贷。”
“你太太有没有往房贷卡里打过钱？”
“打过。”
方律师沉默了两秒。
“多久一次？”
“以前每个月打三千，打了大概一年半。后来她说公司要用钱，就停了。”
“停了多久？”
“快两年。”
“那她实际还贷贡献大概五万多，你这边还了多少？”
“我还了六年多，每个月四千二，加上提前还过两次，一共大概四十万出头。”
“行，这个比例对你有利。房子大概率能判给你，你给她补偿五到十万左右。孩子呢？”
“女儿九岁，一直是我接送、我辅导作业。她家长会都没去过几次。”
“抚养权问题不大。关键是债务——你太太公司的债务，你得证明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她拿你的钱去给张某还房贷，这个属于超出家庭日常需要的处分，你可以主张她个人承担。”
我深吸了一口气，阳台上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方律师语气重了点，“你确定要现在摊牌？如果你太太跟张某串供，把转账做成‘借款’，这钱追起来周期会很长。”
“我不怕周期长。”
“那好。你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把材料带齐。还有，你刚才说财务小周是你招进去的，她愿不愿意出庭作证？”
“我问问她。”
挂了电话，我走进客厅，女儿已经在茶几上摊开了作业本。
“爸爸，妈妈呢？”
“妈妈出去了。”
“她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回来。”
女儿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算她的数学题。
我拿起手机给财务小周发了条微信：“小周，明天方便的话，来我面馆一趟。”
三秒后回过来：“方便。李哥，我早就想跟你说了，马总她……”
“明天见面聊。”
“好。”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女儿歪着头咬铅笔，心里那根绷了两年的弦，松了第一扣。
这两年我不是没怀疑过。
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两年前那个冬天。
她跟我说公司接了个大项目，要垫资进货，让我把面馆二店抵押了贷八十万出来。
我贷了，钱打过去之后，她说项目黄了，钱压在货上。
我问她什么货，她说五金配件，堆在张某的仓库里。
我问张某是谁，她说合伙人。
后来我去那个仓库看过，卷帘门拉下来，门上贴着一张欠费停电通知，落款日期是半年前。
她跟我说项目黄了，但仓库半年没人用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问她，她正在敷面膜。
“那个仓库怎么欠了半年电费？”
她连面膜都没揭，翻了个白眼。
“你一个开面馆的，懂什么仓储？那仓库是张某的公司租的，跟我们没关系。”
“那你抵押贷款的钱去哪了？”
“进货了啊，货在另一个仓库。”
“哪个仓库？”
她终于把面膜揭下来，手指在脸上拍了拍。
“陈建国，你什么意思？你查我账？”
“我问问都不行？”
“你问得着吗？公司的事你不懂，别跟着瞎掺和。你把面馆管好就行了。”
她说完就进了卧室，反手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很久，把手机里她每次让我打款的记录翻了一遍。
两万、五万、十二万、三十万。
最大的一笔八十万，她说是“项目保证金”，连张收据都没给我。
我当时没想太多，只觉得她脾气急了点，做事业的女人嘛，难免急躁。
我妹第二天给我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
“哥，你傻不傻？她公司那个流水我看了，每个月都有大额转出到一个姓张的私人账户，什么业务需要给个人转钱？”
“会不会是货款？”
“哪个正经公司货款走私人卡？你让她把合同拿给你看。”
我没找她要合同。
我怕要了之后，这个家就碎了。
我妈那会儿刚做完心脏支架，女儿刚上小学，我要是跟她闹起来，老人孩子都跟着遭殃。
我选了忍。
但忍不代表不记。
我妹每个月把她公司流水的截图发我一份，我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连文件名都没改过，就叫“账”。
方律师说得对，我得把这些东西坐实。
光有流水不够，还得有她跟张某之间的关联证据。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明天去银行打联名账户流水。
去物业调丽水湾别墅的缴费记录。
找小周确认对公账户转出明细。
写完这行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张某名下的别墅，物业费从公司账户扣的，每个月三千六。
她跟我说张某是“业务合伙人”，合伙人的别墅物业费走公司账？
我打下另一行字：
查一下张某跟公司的业务合同。
然后我把手机锁屏，起身去给女儿热汤。
汤热好了端上桌，女儿抬头看了我一眼。
“爸爸，你眼睛怎么红了？”
“辣椒呛的。”
“咱家今天没做辣的呀。”
“那就是汤太烫了，熏的。”
女儿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我走进厨房，把凉透的砂锅端到水龙头底下，热水冲进去，油花浮起来，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
我攥着锅沿，手指头烫得生疼，但没松手。
这口锅是我妈给的陪嫁，砂质也好，用了快二十年，底上磕了个小口，我拿砂纸磨过，舍不得扔。
她的那些包呢？
一个包够买我五十口砂锅。
她给张某买四万八的手表的时候，我女儿想报个书法班，一学期一千二，她说太贵了，不报。
那一千二，我自己掏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妹发了条微信：“明天帮我调一份张某公司的工商信息，我要看他跟马丽的公司什么关系。”
我妹回得很快：“早给你查好了，截图发你邮箱了。张某是马丽公司的隐名股东，占股四成，代持人是他外甥。”
“你什么时候查的？”
“去年你说算了的时候我就查了。我就等你哪天想通了。”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又热了。
这回真是呛的，我在切洋葱，准备明天面馆的卤子。
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葱末在刀口下跳开，辛辣味冲上来，眼泪淌了一脸。
我心里那笔账，开始一笔一笔往回翻。
3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把女儿送到学校，直接去了面馆。
小周已经在后厨等着了，手里捏着一个U盘，指关节发白。
“李哥，这里面是我能导出来的全部对公流水。从去年一月到上个月，所有转给张某关联公司的记录都在。”
“你确定没被人发现？”
“我用的财务主管的账号导的，她上周请假回老家了，我替她当班。”
小周今年二十七，来面馆干了三年，后来我让她去马丽公司做出纳，工资从面馆这边发。
当时马丽问我为什么让个面馆服务员去她公司做财务，我说小周考了会计证，正好你公司缺人，自己人放心。
马丽没多想就同意了。
她不知道的是，小周每天下班回面馆吃晚饭，顺便把当天的流水情况跟我说一遍。
“李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小周把U盘放在案板上，手指头在围裙上蹭了蹭。
“今年三月份，马总让我从对公账户转了四十五万到一个新注册的公司，叫‘宏达商贸’，法人叫张宏。”
“张宏？”
“张某的外甥。那笔钱转过去以后，宏达商贸给公司开了一张发票，品名写的是‘咨询服务费’。”
“有合同吗？”
“有一份框架协议，我拍了照片。协议上盖了双方公章，但内容写得特别含糊，就一句‘提供商业咨询服务’。我找过张某要项目报告，他拖了三个月没给。”
我点开手机里我妹发的工商截图，放大看了一眼。
宏达商贸，法人张宏，唯一股东张宏，注册地址是丽水湾小区门口的商铺。
巧了，张某的别墅就在丽水湾。
“还有。”
小周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你说。”
“上个月马总让我从公司账上转了六万到一个个人卡，收款人叫周慧。我查了一下，这个周慧是张某公司的出纳。”
“备注写的什么？”
“生日礼品。”
我靠在灶台边上，后腰硌在调料盒上，没挪地方。
“小周，如果马丽的公司破产清算，这些记录债权人能查到吗？”
“能。破产管理人会调全部流水，这种转给关联公司的钱，大概率会被追回来。但如果钱已经被花掉了，追偿比例就很低。”
“那如果我现在起诉离婚，要求分割这部分转移的财产呢？”
“可以，但得有证据证明这些钱是马总擅自赚的、没用于家庭开销。U盘里的流水都能证明，我还可以出庭作证。”
“你愿意出庭？”
小周把围裙带子绕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松开。
“李哥，你让我去公司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说‘小周，你去了什么都不用做，把账看明白就行’。这两年我看明白了，马总拿公司的钱养张某，养了快两年。我要是装不知道，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自己考的那个会计证。”
“你就不怕马丽知道了弄你？”
“她知道了又怎样？她都欠了两个月工资没发了。我上个月问她社保什么时候交，她说‘等款到了再说’。”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确实干得出来。
八点半，我让面馆的师傅先盯着早市，自己去了趟银行。
联名账户的流水打出来，厚厚一沓。
我站在银行大堂的填单台上一页一页翻。
每个月十五号前后，都有一笔转账，从联名账户转到马丽的个人卡上，金额不定，最少两万，最多一笔十八万。
转出之后两三天内，她个人卡上就会有一笔差不多金额的支出，收款方是“丽水湾物业服务有限公司”或者“张宏”。
去年七月那笔十八万，转出第二天，宏达商贸就收到了一笔十八万的“咨询费”，备注写的“项目预付款”。
我在银行大堂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流水摊在膝盖上，一条一条拿手机拍下来发给方律师。
拍到第三十二页的时候，我看到了去年十一月的一笔记录。
转出五万，收款方是一个叫“金鑫珠宝”的商户。
我记得那个月女儿发烧住院，我让她拿五千块交住院押金，她说公司账上没钱，让我先垫。
女儿在医院住了四天，花了六千三，全是我刷的信用卡。
她转头去金鑫珠宝买了五万块的东西。
我给方律师发了一条文字：“流水里有一笔五万的珠宝消费，同月女儿住院她说没钱。”
方律师回得很快：“记下来，这是典型的不履行家庭义务，对你争取抚养权和财产分割都有利。”
我把流水收好，出了银行大门，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嗓子有点粗。
“陈建国是吧？我是张某。”
我夹着烟的手指头顿了一下。
“有事？”
“马丽昨晚在我这儿哭了一宿，说你误会了。我觉得咱俩得聊聊，都是老爷们儿，别为了点误会闹得不好看。”
“误会？”
“对啊，我跟马丽就是生意伙伴，她投的钱都在项目里，项目黄了我也亏了不少。你一个大男人，别揪着这点事不放，回头她把钱还你不就完了？”
“多少？”
“什么多少？”
“你说还钱，多少？”
张某卡了一下。
“那得等她公司缓过来……”
“她公司水电费都交不起了，拿什么缓？”
“所以你更得帮一把啊！你这时候撤资，不是把她往绝路上逼吗？”
我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缸里。
“张总，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丽水湾十二号别墅，物业费一直是马丽公司账上走的，一个月三千六，你住着别墅，让生意伙伴给你交物业费，这是哪门子生意？”
电话那边安静了。
安静了有四五秒。
“那是公司租的办公场地……”
“办公场地物业费走公司账没问题，但你别墅的物业费发票开的是‘办公用品’，你拿办公用品发票报物业费，税务局那边说得通吗？”
“你……”
“还有，你外甥张宏那个宏达商贸，注册地址就在你别墅楼下商铺，马丽公司一年往那个账户打了四十五万‘咨询费’，你给了几张发票？项目报告在哪儿？”
张某的呼吸声明显重了。
“陈建国，你查我？”
“我查我老婆的账，顺带看见了你。你要觉得我查得不对，随时去告我侵犯你隐私。”
“行，你等着。”
他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银行门口，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但心里凉丝丝的。
他既然主动打电话来，说明马丽回去跟他说了什么。
大概率是说了我手里有证据，让他赶紧想办法。
他想的办法是打电话来吓唬我。
一个开面馆的，在张某眼里大概翻不出什么浪花。
他错了。
我掏出手机给方律师打了过去。
“方律师，张某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想私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让他去告我。”
方律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陈先生，你比我预想的果断。”
“还有一件事，我怀疑张某那套别墅的贷款有问题。他用马丽公司的名义做担保贷的款，如果公司破产，银行会追到别墅上。他打电话来，很可能是怕这个。”
“这个点很重要。你让你妹妹查一下那笔贷款的担保合同，如果确实有公司担保，破产管理人介入后，张某的别墅会被查封。他找你，说明他慌了。”
“那我下一步？”
“按兵不动，把材料给我，我来发律师函。你先别跟马丽谈协议，等她主动找你。”
“为什么？”
“她现在还觉得自己有退路。等她发现张某靠不住、公司保不住、你又掌握了她转移财产的全部证据，她才会真正坐下来谈条件。到那时候，你手里的筹码就是最大值。”
我挂了电话，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一个老太太拎着两兜子菜从我面前走过去，塑料袋勒得手指头紫红。
那兜菜里有一把芹菜、两斤排骨、一盒豆腐。
我妈以前买菜也这样，塑料袋勒手，舍不得买购物袋。
后来马丽嫌塑料袋不环保，给家里买了一堆帆布袋。
再后来，我妈不来家里了。
她说“你媳妇爱干净，我去了招人嫌”。
我给我妹打了个电话。
“妹，张某那套别墅的担保合同，能查到吗？”
“查到了，去年八月签的，担保金额三百二十万，担保期限三年。合同上有马丽的签字和公司公章。”
“合同你从哪儿弄的？”
“你忘了我大学同学在不动产登记中心上班？我托她调的抵押登记信息，担保合同是附件。”
“行，发我一份。”
“哥。”
“嗯？”
“你终于要动手了？”
“嗯。”
“妈那二十万，你要得回来吗？”
我看着马路对面那家面馆的招牌，招牌上的字是女儿三岁时画的，歪歪扭扭的“陈记面馆”四个字，我找人描了漆，一直挂着。
“要得回来。”
“行，我信你。”
4
方律师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十二层，窗户正对着人民广场。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把一摞文件摊在桌上，拿红笔挨个画圈。
“坐。你发我的流水我都看了，有几个点值得注意。”
他推过来一张纸，上面列了三条。
“第一，你太太从联名账户转出的钱，有六十多万直接进了张某个人卡，备注全是‘借款’‘周转金’这类模糊词，没有一张借条。这个在法院看来，属于她单方面处分夫妻共同财产，你可以主张全额返还。”
“第二，她给张某的别墅还贷、交物业费，这部分有明确的交易对手信息，证据最硬。法院会认定这是未经你同意的非家庭开销。”
“第三，宏达商贸那四十五万‘咨询费’，发票品名和实际服务对不上，虚开发票的嫌疑很大。但我不建议你现在去捅税务，你一捅，马丽公司马上被查，到时候破产清算的周期会拉长，你反而拿不到钱。”
“那我该怎么办？”
“先离婚，再清算。离婚诉讼里把她转移财产的事坐实，法院判决她赔偿。她赔不出来，你再申请执行她的公司股权。公司破产清算的时候，你作为债权人和她前夫双重身份介入，能拿回多少算多少。”
方律师把红笔搁下，推了推眼镜。
“你确定要离？”
“确定。”
“孩子呢？”
“女儿跟我。她妈连家长会都没去过，法院不会把孩子判给她。”
“行。不过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你太太如果反咬你，说面馆的钱也算夫妻共同财产，要求分割，你怎么应对？”
“面馆是我婚前开的，三家里有两家是婚前注册的，第三家是婚后开的，但启动资金是我妈给的，有转账记录。”
“婚后那家店，她有没有参与经营？”
“没有。她连面馆的门往哪开都不知道。”
“那就有得打。你要把婚后那家店的账目准备好，证明她没有出资、没有参与管理、也没有从店里拿过分红。”
“行。”
方律师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委托代理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律师费按标的额比例收，你的案子标的不小，我可以给你打个折。”
我扫了一眼收费条款，拿起笔签了名字。
“方律师，张某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让我别揪着不放，说马丽投的钱都亏项目里了。”
“他有没有说项目是什么？”
“没说，就说是生意。”
方律师嘴角勾了一下，那个笑算不上友好。
“他要是再打电话来，你录音。他说得越多，破绽越多。”
“行。”
从写字楼出来，我接到面馆师傅老赵的电话。
“老板，你赶紧来一趟，有个女的在店里坐着不走，说是你媳妇。”
“她点东西了吗？”
“点了一碗牛肉面，吃了两口就搁筷子了，坐那儿一动不动，客人进来她也不走。”
“我十分钟到。”
到面馆的时候，马丽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那碗牛肉面已经坨了，面汤上漂着一层红油。
她今天没穿西装，套了件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
我进门她也没抬头，等我走到桌子边上，才抬起眼看我。
那双眼睛底下乌青一片，眼皮肿着，像是哭过。
“你把我卡冻结了？”
“联名账户我申请了财产保全，法院下午就能批。”
“你够狠。”
“跟你学的。”
她把手里的筷子拍在桌上。
“陈建国，你真要闹到法院？你不嫌丢人？”
“你拿我钱养男人的时候，怎么没嫌丢人？”
旁边桌上有个客人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马丽压低了声音，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来。
“我说了，我跟张某不是那种关系！”
“那六万块生日礼品是给谁的？”
“那是……公司给合作方的礼金，走个心意……”
“你给合作方送生日礼金，走你公司账户，备注写‘生日礼品’，你当财务小周是死人？”
她噎住了。
“小周把什么都跟我交代了。包括你让她转给周慧的那六万。”
“周慧是张某公司的出纳，我给合作方出纳转钱，是为了维护关系！”
“维护关系用六万？你公司欠着两个月工资没发，你拿六万维护关系？”
她把手攥成拳头搁在桌上，指节泛白。
“陈建国，你到底想怎么样？”
“离婚协议方律师在拟了，明天发你邮箱。房子归我，女儿归我，你转移的三百二十七万，你个人承担。”
“我拿什么承担？公司都破产了！”
“那是你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语气，软下来不少。
“建国，咱俩这么多年夫妻，你真要赶尽杀绝？张某那边我确实投了钱，项目黄了我也急，你这时候把我逼死，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把牛肉面端过来，把坨了的面挑出来，重新浇了一勺热汤。
“吃吧，坨了不好吃。”
她看着那碗面，眼泪啪嗒掉进汤里。
“我不吃。”
“那你坐着吧，我忙着呢。”
我转身往后厨走，她在我身后站起来。
“陈建国！你给我站住！”
我站住了，但没回头。
“你面馆的法人变更手续，我上周已经递上去了。你等着。”
我回过头看她。
“什么法人变更？”
“宏达商贸的投资协议里有一条，如果项目方出现重大经营困难，有权委派管理人员进驻。我让张某去工商局办了变更登记，面馆三店的法人现在是他的人。”
我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
她以为这一手能吓住我。
她不知道的是，当初面馆三店注册的时候，我留了一手。
法人是我妹夫，股东是我和我妹两个人。
马丽连三店的营业执照都没看过。
“你去变更吧。”
“你不信？”
“我信你去办了。但我提醒你一句，三店的法人是赵军，我妹夫。你让张某去变更，他连股东会决议都拿不到，工商局能给他办？”
她脸色又变了。
“你什么时候……”
“三店开业那天我就没打算让你碰。你连股东是谁都不知道，还想变更法人？”
她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
“陈建国，你算计我……”
“这话你说过了。”
我把热好的面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完走吧，女儿五点放学，我得去接她。”
她没再说话，抓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愧疚。
她走了之后，老赵凑过来。
“老板，没事吧？”
“没事。下午你盯着店，我出去一趟。”
5
下午两点，我去了我妈家。
老太太正在阳台上给花浇水，看见我进来，把水壶搁下。
“吃饭了没有？”
“吃了。”
“你脸怎么这么黄？没睡好？”
我坐在沙发上，把来龙去脉捡要紧的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没说话，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茶几上，手指头在镜腿上摩挲了半天。
“那二十万，她还得了吗？”
“够呛。她公司破产了，账上没钱。”
“那就算了，别为了那点钱跟她扯不清楚。”
“妈，那是你的养老钱。”
“我养老用不了多少，有退休工资，有你跟你妹。二十万买个明白，不贵。”
她站起来去厨房给我倒水，背影比去年又驼了一点。
“建国，你记着，别跟她吵，也别跟那个姓张的动手。你动手你就输了。”
“我知道。”
“你爸走得早，妈就盼你跟你妹过得好。你过得好，妈就好。”
她把水杯搁在我面前，杯壁上的水汽凝成珠子往下滑。
“离吧。孩子我帮你带，面馆你好好干。”
“妈，我打算把三店重新装修一下，加个外卖窗口，现在年轻人不爱坐店里吃。”
“你拿主意就行。”
从我妈家出来，我去学校接了女儿。
她上车就问我：“爸爸，妈妈今天回来吗？”
“不回来。”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不回来了。”
女儿在后座上安静了一会儿，抠着书包带子上的拉链头。
“你们要离婚了吗？”
后视镜里，她低着头，手指头把拉链头拨来拨去。
“你怎么知道？”
“我们班王雨彤爸妈就离婚了，她说她爸搬出去住了，她妈天天哭。”
“你妈没哭。”
“那你哭了吗？”
“没哭。”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老毛病，风一吹就红。”
她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那我以后跟谁？”
“跟爸爸。周末想去妈妈那儿，爸爸送你去。”
“那妈妈住哪儿？”
“她租房子住。”
“哦。”
她把书包往旁边一搁，看着车窗外面。
“爸，我其实不太想去妈妈那儿。”
“为什么？”
“她老让我在车里等她。一等就等好久，她在旁边楼里跟张叔叔说话。”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哪个张叔叔？”
“就那个胖胖的，有一次给我买了个冰淇淋。妈妈让我叫他张叔叔。”
“什么时候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