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火车站南广场，晚上八点四十。
周婷把车票甩在我脸上，纸片弹了一下，落在脚边的塑料袋上。
“陈建国，你连二十万都不肯出，你算个什么男人？”
她的声音很大，旁边卖烤肠的大姐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的耳朵烧得厉害，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手却是凉的，攥着那个塑料袋，指节泛白。
“你弟的彩礼钱，凭什么我出？”我压低声音，“十八万八，加上三金和酒席，小三十万，我上哪给你弟弄这么多钱？”
“凭你是我老公！”她往前逼了一步，高跟鞋踩得地砖咔咔响，“我弟就是你弟，他结婚你当姐夫的不帮，谁帮？再说了，你把工资卡交给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不行？现在用点钱你就翻脸了？”
“结婚八年，你弟从我这拿走的还少吗？”我看着她，“去年换手机六千八，前年买摩托车两万二，大前年开奶茶店赔了四万——哪一笔不是从我这出的？”
她冷笑了一声，嘴角往上一挑。就是那个笑，我看了八年，一开始觉得好看，后来觉得不像笑，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割不破皮，但硌得慌。
“我弟那是有困难，你当姐夫的不帮谁帮？再说了，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要不是我卖房子挣钱，你能住上现在那套房？”
这句话她说了无数遍。每次我一反驳，她就拿这句堵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首付八十万里我出了五十万，我爸把家里的牛卖了凑的二十万。但我没说出来。说了也没用，她听不见。
“你自己在这儿好好想想。”她把包往肩上一甩，“想不明白别回来。”
然后她转身走了。真的走了，没有回头，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人影汇进火车站的人流里，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周黑鸭，她下午在车上说想吃，我专门在候车厅二楼买的，排了二十分钟队。另一袋是女儿要的兔子布偶，七十八块钱，我在广场外面的小店里挑了半天。
广播里报着开往合肥的G七二六二次列车开始检票，人群往闸机方向涌。我旁边有个男人在打电话，语气温柔得很：“老婆，我上车了，到了给你发消息。”
我把两个塑料袋放在地上，蹲下去，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十几个未接电话，都是周婷的。从下午两点到晚上七点，每隔二十分钟一个。我没接——因为她打电话来只有一件事，要钱。
我点开银行APP。
这个APP她不知道我手机上还有。当初办工资卡的时候，营业厅的小姑娘顺手给我开通了手机银行，还绑定了短信提醒。卡后来交给了周婷，但APP和短信一直留在我手机上。这八年我几乎没打开过，因为懒得看——看了也是给自己添堵。
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我指纹解锁，点了进去。
工资卡余额：三千二百四十一元六角。
上个月刚发的八千七，剩下不到一半。
我往下翻。转账记录一页一页往上滑，密密麻麻的。每一笔我都看了。
九月三号，转出六千八，收款人周强。
八月十七号，转出一万二，收款人李秀兰。那是我岳母的名字。
七月二十号，转出两万，周强。
六月五号，转出八千，周强。
五月十一号，转出一万五，李秀兰。
四月二十八号，转出三万，周强。
我把手机举到眼前，手指往左边划了一下，想看清楚时间范围。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九月，整整一年。我摁着计算器一笔一笔加。
加了三遍。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得发疼。
总计：二十三万七千四百。
我盯着这个数字，后槽牙咬得太紧，腮帮子酸了都没发觉。
这二十多万，是我一年到头的工资，扣掉房贷、水电、女儿的学费、家里的吃喝拉撒之后，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
我穿一百二的回力鞋，鞋底磨平了还在穿。我的手机屏幕碎了一年多没换，用透明胶带粘着边角。我中午在单位食堂吃十二块的套餐，荤菜只打一份。
她弟的手机是最新款的苹果，她妈的金镯子是周大福的，她弟的女朋友背的包我认识——周婷有一个同款，八千六。
我慢慢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在退出APP之前，我扫了一眼首页底下那排图标。有个叫“我的贷款”的入口，上面标着一个数字，三十万。我以为是房贷余额，没点进去看，直接把APP关了。
天已经全黑了，广场上的灯亮起来，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黄。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两个塑料袋重新拎起来，往地铁站方向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掏出手机，把刚才那些转账记录一笔一笔截图，存进相册。又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把截图挪进去。
文件夹里有一份文档，名字叫“家用账本”，里面是我记了八年的流水。每天买菜多少钱、水电费多少、女儿买文具多少，全在上面。
我没想过这东西有什么用。记了八年，就是习惯。我做物流调度，每天排车、算油价、核路损，对数字有一种本能。看见数字就想记，记完就想核。
今天核出来的这个数，让我手抖。
地铁上人很多，我靠在车门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妈，我今晚回去住。”
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没多问，只说：“锅里给你留了饭，热一下再吃。”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往后退的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二十万，我一分一分挣出来的钱，从今往后，我谁也不给了。
2
那套房子，是五年前买的。
我记得特别清楚，是十月六号，国庆假期最后一天。售楼处人不多，穿白衬衫的销售给我们倒了杯速溶咖啡，杯子上印着开发商的logo。
首付八十万。
我出了五十万。三十万是我工作六年攒的，每次发工资往定期里存一笔，从没动过。另外二十万，是我爸把老家那头牛卖了凑的。那头牛养了四年，我爸每天早上起来给它添草料，冬天怕它冻着，把自己的棉袄搭在牛棚的棚顶上。卖牛那天他没去，让我叔去的。后来我妈跟我说，我爸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没说话。
周婷出了三十万。她那几年做房产中介，行情好，攒了一些。
签合同那天，销售问写谁的名字。
“写我的吧。”周婷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我愣了一下。“两个人的名字都写上呗？”
“写两个人以后办手续麻烦。”她看了我一眼，“我征信好，贷款好批。再说了，咱俩是夫妻，写谁的不一样？”
销售在旁边点头：“对对对，婚后财产都是共同的，写谁都一样。您太太征信好的话，贷款确实好办。”
我那时候在物流公司刚升调度主管，工资从四千五涨到六千三。她的收入呢，好一个月能拿两万，差的时候也就四五千。家里商量事情，从来是谁挣得多谁嗓门大。那会儿我刚涨工资，觉得自己腰杆稍微硬了点，但在她面前还是差一截。
“行吧。”我说。
现在想想，就这两个字，后面五年的憋屈都是我自己点的头。
房子是九十八平的小三居，总价两百四十万，贷款一百六十万，月供八千九。周婷说她的收入不稳定，让房贷从我卡上扣，这样银行流水好看。我答应了。
同时她提了一个要求：“你工资卡给我管吧，你那人花钱没数。”
我没多想，把工资卡给了她。从那时候起，每个月发工资，先进她的抽屉，然后她给我转两千生活费。两千块，包括我自己的饭钱、公交费、电话费，还得偶尔给女儿买个零食。
“两千不够啊。”第一个月我提过一次。
“怎么不够？你中午吃食堂，晚上回家吃，烟也戒了，两千还不够？”她低头刷手机，“我管钱你放心，我又不瞎花。”
她确实不瞎花——花在我身上的部分，控制得极严。她自己呢，化妆品一套两千多，眼都不眨。
买房之后第二年，女儿出生了。我妈从老家来带孩子，住了一间屋。岳母李秀兰偶尔来，每次来都要说一句：“这房子小了点，以后我养老过来住，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周婷听了就笑：“妈，等我们再换大的。”
我当时在厨房洗碗，听见这话，手里一滑，盘子差点掉池子里。
再换大的。月供八千九，我工资六千三，她收入不稳定，拿什么换？
那会儿我以为只是句玩笑话。后来才明白，她妈说的“养老过来住”和她说“再换大的”，在我家是同一件事的两个说法——意思就是，这个家将来谁做主，谁说了算。
那时候我没往深了想。我每天六点起床，给周婷和女儿做早饭，送女儿去幼儿园，然后挤地铁上班。晚上六点半到家，买菜做饭洗碗，辅导女儿认字，等她娘俩睡了，我再把第二天的菜切好放进冰箱。
周婷那会儿下班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手机刷到十一点。我说你帮我摘个菜呗，她说她跑了一天盘，腿肿。
我想想也是，卖房子确实累。就没再说什么。
过日子嘛，谁多干点少干点，计较那个干什么。我那时候真是这么想的。
直到我爸生病那年，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才头一回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3
我爸是二〇二一年春天查出来的毛病——冠心病，堵了三条血管，要做搭桥。
老家县城医院不敢做，转到市里。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建国，你爸这手术要八万块押金，家里存折上就三万。”
我当天晚上跟周婷说了。
她当时正在敷面膜，闭着眼睛听我说完，问了一句：“你爸有新农合吧？”
“有，能报一部分，但得先垫。”
她揭下面膜，在脸上拍爽肤水，拍完了才开口：“那三万你妈手里有，剩下的五万咱们出，行。”
我松了口气，说行。
她又补了一句：“这是最后一回啊，咱家也不宽裕。”
“嗯。”
第二天我从工资卡里转了五万到医院的账户上。转账的时候瞥了一眼余额，那个月刚发的工资，转完剩了两百三。周婷给我转生活费一向是月初，那会儿才十号。
我没跟她提生活费的事，从抽屉里翻出几张单位发的超市卡，凑合了小半个月。
我爸手术很顺利，住了十二天院。
周婷没去看过。
第一天她说店里冲业绩走不开。第三天她说带女儿上早教课。第七天她去了，待了半个小时，提了一箱牛奶，走的时候在走廊里跟我说：“病房味儿太大了，我闻着头晕。”
我妈在病房里给我爸擦身子，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没回头。
第八天，岳母打电话来，说周强要换手机，看中了一款，六千八。
周婷在客厅接的电话，我听见她说：“行，我晚点给你转。”
挂了电话她跟我解释：“我弟那个手机摔坏了，工作也得用。”
我没吵，只问了一句：“我爸住院你出五万心疼，你弟换手机六千八你眼睛都不眨？”
她脸一下就拉下来了：“陈建国你什么意思？我弟是真的要用！再说了，那五万是从你工资卡里出的，我又没拦着。”
“没拦着”这三个字，说得特别轻巧，好像她不出面反对，就是天大的恩情。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洗碗的时候，听见她在卧室打电话。门没关严，声音飘出来。
“……妈，我知道，他那个人好糊弄……实在不行我就提离婚，他一准软……嗯，工资卡在我这呢，跑不了……”
我手里的碗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半天，水都是凉的。
但要说周婷这个人一开始就这样，也不公平。
刚结婚那两年，她对我爸妈挺好的。逢年过节主动买东西，我爸过生日，她专门从网上订了个按摩椅寄到老家去，一千多块。我妈那时候跟邻居夸，说城里儿媳妇比儿子还贴心。
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想来想去，大概是她升了门店经理之后。
那一年她一个月最多拿过四万，我在饭桌上说了一句“你真厉害”，她笑都没笑，回了我一句：“那当然，不像有些人，一个月六千块还不够我买套护肤品。”
第一次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她妈家的饭桌上。李秀兰在旁边接了一句：“婷婷就是有本事，当初嫁你有点亏。”
我筷子顿了一下。周婷没说话，给她妈夹了一块排骨。
从那以后，这样的话越来越多。“你那点工资”“就你挣那点钱”“要不是我，这家早喝西北风了”。
说多了，我好像真的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4
我在物流公司干了十一年，从理货员干到调度主管。
调度这活儿，说白了就是拿数字拼图：每辆车跑哪条线、拉多少货、几点出发、路上算多少油耗、遇到堵车怎么绕——全得在脑子里过一遍。干久了，脑子就变成了一本账，什么都往格子里填。
我的工作台上常年铺着一张A三纸，画满密密麻麻的格子，每个格子里写车牌号、线路、吨位、成本。同事说我这是笨办法，电脑上一目了然。我说电脑上的数据是别人填的，这个格子是我自己一笔一笔画的，出错了能看出来。
就是这个习惯，让我在日子最紧的那几年也没断过记账。
家里的开销、女儿的花费、人情往来，每一个月我都记一页。这些东西周婷不知道，她连家里的水电费怎么交都不清楚——以前都是我拿手机操作，后来她说绑定她卡上方便，就换了她交。但账，我一直记着。
记账这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这玩意儿有啥可说的，又换不来钱。
除了账本，我还有个朋友，叫赵磊。
赵磊跟我一个村的，光屁股一起长大。他脑袋好，考上了政法大学，现在在市里一家律所做合伙人。我们一年也就聚一两回，撸个串喝点啤酒，平常各忙各的。
有一回喝到兴头上，赵磊跟我说：“建国，你要是哪天碰上什么事，记住一句话——证据比道理值钱。你别跟人吵，吵赢了也没用，把东西攥手里，到时候直接拍桌上。”
我笑着说我能有什么事，日子过得挺好的。
赵磊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给我倒了杯酒。
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可能是看出了什么。
至于我犯的最大的一个错，除了房产证写周婷的名字之外，还有一件事。
结婚第三年，周婷说要把我的公积金提出来，理由是房子装修。我那会儿公积金账户里有八万多。她说“放在那里也是死钱，提出来用”，我也没多想，跟着她去办了手续。
钱提出来了，装修花了五万，剩下三万她说存着。
存哪了，我不知道。
后来我爸住院那五万，我说是“咱们出的”，其实那笔钱是我从工资卡里转的——工资卡在她手里，每个月剩多少我心里有数，那五万转出去之后，卡里基本见底了。
这些事，一件两件搁在一块没什么，八年堆下来，就是一口深井，往下看黑咕隆咚的，看不到底。
我站在地铁里，靠在车门上，把这些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周婷，低头一看，是赵磊发来的消息：“下周三所里团建，你来不来？能带家属。”
我盯着“能带家属”四个字，想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回过去：“不带家属，就我自己。”
发完之后我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顺便找你问点事。”
赵磊秒回：“说。”
我打了四个字：“当面聊。”
他没再问，回了个“行”。
5
我爸出院之后第五个月，岳母李秀兰来家里住了三天。
来之前周婷跟我打了招呼：“我妈腰不好，来城里做个理疗，你辛苦几天。”
我说行。
那天是周六，我早上六点起来去菜市场。买了鲈鱼、排骨、两只鸽子、半斤基围虾，还有一把新鲜的藕带。总共花了两百三十七块钱，手机支付的时候我特意看了眼余额，还有一千六百多。周婷月初转的两千，刚过半个月就快见底了。
我拎着菜回来，厨房里忙了两个小时。清蒸鲈鱼、糖醋排骨、鸽子汤、白灼虾、清炒藕带、蒜蓉西兰花。六道菜，有荤有素，摆了满满一桌。
李秀兰进门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她扫了一眼，嘴角往下一撇。
“就这几道菜？”
我擦了擦手：“妈，六个菜，还有汤。”
“鱼太小了。”她拿筷子拨了拨鲈鱼，“这虾也没有几只。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周婷从卧室走出来，看了一眼桌子：“怎么又是这几道菜？上周不是刚吃过鱼？”
“上周那个是红烧的，今天是清蒸的。”我拉开椅子坐下，“妈，你尝尝这个藕带，新鲜的。”
李秀兰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西兰花，嚼了两下，放下筷子。
“建国啊，我听说你们单位今年没发年终奖？”
我扒饭的筷子停了一瞬。
“发了，少一点，往年是一万二，今年八千。”
“八千？”她笑了一声，那声笑像嗑瓜子嗑到一颗坏的，“八千够干什么的？婷婷上个月给我买个按摩仪就花了三千多。”
周婷在旁边接了一句：“妈，你别说了，人家单位效益不好嘛。”
这个“人家”，把我从这一桌人里摘出去了。
我嚼着饭，没吭声。米饭有点硬，我蒸的时候水放少了。
“我不是说你挣得少，”李秀兰又开口了，用那种语重心长的口气，“我是说啊，你得有个上进心。你看婷婷，一个月挣你三四倍，她都不嫌累。你一个大男人，一个月拿八千块，出去好意思跟人说？”
“妈，”我放下碗，“我工资是不高，但家里的事我也没少干——”
“你干家务不是应该的？”她打断我，“男人挣不来钱，还不能出点力？”
周婷在旁边笑了一声，手里剥着虾，虾壳堆在骨碟里，红彤彤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碗底有一小撮饭粒粘着，我用筷子一粒一粒拨进嘴里。
这是头一回，我在自己家的饭桌上，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下午周婷陪她妈去做理疗，我在家收拾厨房、洗衣服、拖地。女儿的绘画班两点半下课，我骑车去接。路上女儿坐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说：“爸爸，外婆说你做饭不好吃。”
我捏了捏闸，车速放慢。“你觉得呢？”
“我觉得好吃。”女儿把脸贴在我后背上，“你做的排骨比妈妈做的好吃。”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晚上周婷回来，进屋就跟我讲她今天花了两千三，给她妈办了张十次的理疗卡。
“你哪来的钱？”我问。
“我自己的钱。”她拉开梳妆台的抽屉，往里面扔了个小票，“我挣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我又想起那两百三十七块钱的菜钱。
算了。我告诉自己，别计较，她妈来一趟不容易，忍三天就过去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三百多块钱的菜只是开头，后面我连忍的资格都没有。
6
周强是那个月月底来的。
进门的时候拎了两杯奶茶，一杯给他姐，一杯自己喝。没我的份。我站在厨房里切西瓜，听见他在客厅喊：“姐，我那个事你跟我姐夫说了没有？”
周婷说：“你跟你姐夫说呗。”
我端着西瓜出去，放在茶几上。周强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头都没抬。
“姐夫，我那个，想跟你借三万块钱。”
“干什么用？”我坐下来。
“我跟朋友合伙做点小买卖，倒腾二手手机，收来卖出去，一台能赚个五六百。”他终于抬起头，笑了一下，“本钱还差三万，周转两个月就还你。”
“你上回说开奶茶店，赔的那四万还没还呢。”我提醒他。
周强脸上的笑僵了一半。
周婷从旁边插进来：“陈建国你什么意思？我弟开口借三万你都不肯？”
“我不是不肯借，我是问清楚。”我看着她，“上回那四万说好半年还，现在两年了。”
“那是我的！”周婷嗓门拔起来了，“我弟有困难，当姐的帮一把怎么了？”
周强在旁边打圆场：“姐，姐夫，你俩别吵。要不我写个借条——”
“写什么借条！”周婷瞪了他一眼，转头看着我，“陈建国，这钱我借，不用你同意。”
“用谁的钱借？”我盯着她。
“你的工资卡在我这，就用你的钱。”她站起来，往卧室走，声音从过道传过来，“这个家我说了算。”
周强坐在沙发上，看了我一眼，嘴角抿了抿，把他姐那杯奶茶推到周婷的位置上。他没说话，但那表情我看得懂——他在等着看，看我能怎么着。
我没动。
周婷从卧室出来，拿着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几下。
我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
转出三万元。余额：五百四十一块六。
“姐，你真好！”周强站起来，搂了他姐一下，转身往门口走，“那我先走了啊，姐夫，过俩月还你。”
门关上了。
“周婷。”我站起来。
“嗯？”
“三万块，你说转就转，连跟我商量都不商量？”
“我跟你商量，你能同意吗？”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你那性子我还不知道，磨叽半天不说，最后还不是舍不得。”
“这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你弟从来借钱不还，你妈也跟着掺和，咱家这些年往你娘家流了多少——”
“够了！”她打断我，“你给我算账是不是？行，那你算，我这些年挣了多少，你挣了多少？我挣的是你的几倍，你花我的钱的时候怎么不算账？”
“我花你什么钱了？”我声音也上来了，“这个家的吃喝拉撒、房贷、孩子的费用，哪样不是我工资卡里出去的？你挣的钱呢？你挣的钱在你自己的卡上，我见都没见过！”
“我那是留着应急的！”
“应急？应急给你弟买手机，应急给你妈买金镯子？”
她突然冷静下来了，抱着胳膊看着我，语气很平：“陈建国，你是不是觉得你挺委屈的？”
我没说话。
“你觉得你委屈，你走啊。”她往沙发上一坐，拿起手机开始刷，“门在那边，又没人拦你。”
我站在原地，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啪嗒啪嗒响。
我扭头进了厨房，把水龙头拧紧，又把剩下的西瓜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
那天晚上周强发了个朋友圈，配图是一个新手机盒，写着“新的开始”。底下李秀兰评论：“儿子加油，妈妈支持你。”
周婷点了个赞。
我看了看自己那个屏幕碎了用胶带粘着的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7
周强的事，过了不到两个月，又来了。
这回是订婚。
女方要十八万八的彩礼，加上三金、酒席，算下来小三十万。女方还提了个条件：得有房，县城的房不行，得市里的，或者至少市郊的。
李秀兰出了十万，周强自己凑了五万——剩下的，自然落到周婷头上。
那天晚上，周婷等女儿睡了，把我叫到客厅，给我泡了杯茶。这是她有事要商量的标准流程，结婚八年，泡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陈建国，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周强订婚，钱不够。我算了算，咱家能挪出来的，就那套房。”
我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房子卖了，能卖三百多万，贷款还剩一百四十多万，还完还能剩一百七八十万。”她掰着手指头算，算得很清楚，“给周强拿五十万，剩下的，咱们够换个小点的。”
我把茶杯放在桌上。
“房卖了，咱们住哪？”
“租呗，先租两年，等周强缓过来了——”
“周强什么时候缓过来过？”我打断她，“他那奶茶店赔了四万，倒腾手机又赔了三万，他自己都养不活自己，你还指望他缓过来？”
“这次不一样，要结婚了，有媳妇管着他——”
“他媳妇管他？他媳妇是看上有房才嫁的，你信不信结了婚他连房贷都还不上？”
周婷脸色沉下来了。
“陈建国，我跟你商量是给你面子。这事我已经想好了，房子必须卖。”
“你说卖就卖？”
“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我不相干的事，“我一个人就能卖，跟你商量是尊重你，你别不识好歹。”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她坐在我对面，翘着腿，手里端着茶杯，脸上没有一丝不好意思。她甚至笑了一下，那种“你拿我没办法”的笑。
“周婷，”我深吸一口气，“首付八十万，我出了五十万。结婚八年，房贷月月从我卡里扣。这房子你说写你名字就写你名字，我认了。你现在要卖了给你弟买房？”
“什么叫给我弟买房？”她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那是投资！等周强结了婚，把县城的房子卖了，钱就还咱们——”
“他县城那套房是妈的，不是他的。”
“那到时候再说！”她声音高起来，“反正这房子我得卖，你要不同意，咱俩就掰扯掰扯——你出五十万，行，我还你五十万，咱俩离婚，这房子跟你一分钱关系都没有！”
客厅安静了两秒。
女儿在卧室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拉开窗户。
十月末的夜风灌进来，凉得人打了个激灵。我点了一根烟，戒了三年，那天破例了。
周婷在我身后说了一句：“你抽吧，抽死也没人管你。”
我没接话。
烟抽了一半，我听见她打电话，应该是打给她妈的。
“妈，跟他提了……他不同意……没事，我拿离婚吓唬吓唬他，他一听离婚就怂……嗯，他那人你还不了解，嘴硬心软……”
我把烟摁灭在花盆里。
那盆绿萝是女儿种的，养了两年。烟头烫在土里，发出刺啦一声。
我蹲下来，把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有些东西不能烧，烧了就回不来了。
8
发现那件事，是个周三。
那天单位停电，提前放了半天假。我坐地铁回家，路上还在想，正好回去把冰箱修一下，冷藏室不制冷了，周婷说了好几回。
电梯上到十二楼，我掏钥匙开门，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了。
我按门铃。
过了半分钟，门开了。
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材料。周婷跟在他后面，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那种刚说完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表情。
“你怎么回来了？”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单位停电。”我站在门口往里看，那个灰西装冲我点了下头。
“这是？”
“中介的。”周婷说，语气很快恢复了正常，“来看看房子。”
我走进客厅，看见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房屋出售委托协议”。
我拿起来翻了一下。委托人一栏，签着周婷的名字。委托价格：三百二十万。委托日期：半个月前。
“周婷，”我把文件放回茶几上，“你什么时候挂的？”
“上个月。”
“上个月你跟我商量卖房，我说不同意。你转头就把房子挂中介了？”
那个中介的小伙挺识趣，拎起包说：“周姐，那我先回去，您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说完就溜了。
门一关，周婷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
“你说话啊。”我站在她面前。
“说什么？”她头都没抬，“你不同意卖房，我理解。那咱们就得想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我跟你说实话吧。”她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后背发凉，“这房子是婚后财产不假，但名字只有我一个人，我咨询过了，我可以单方面卖，大不了到时候分你钱。”
“你咨询过了？”我声音变了调，“你咨询谁了？”
“赵磊啊，我不是问的他嘛。”她说，“他当时也说了，夫妻共同财产原则上要双方同意，但也有办法——”
我的耳朵嗡了一下。赵磊。
“你什么时候问的他？”
“上个月啊，他不是你朋友吗？我看他做律师的，就加了个微信问了几句。”
我深吸了一口气。赵磊是我朋友，但周婷问他的时候只说“我想卖房，我老公不同意”，赵磊给的是原则性的回答，他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这不是赵磊的问题。
但周婷把这事拿出来说，等于告诉我：你朋友我都问过了，你拦不住我。
“行。”我说，“你厉害。”
“我也不是不讲理。”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卖了房，还了贷款，剩下的钱咱们一人一半，你拿七八十万，够你租几年房了。”
“那女儿呢？”
“女儿跟我。”
“房子卖了租房子住，你让女儿跟着你搬家？”
“那不然呢？”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笃定，“陈建国，我跟你把话说明白吧。这日子我早就过够了。你那点工资，也就够你自己花的。我一年挣一二十万，养着这个家，养着你——”
“你养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