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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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3月12日，河北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审判庭。
被告席上站着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光头，手铐，个子一米七出头。
他叫王书金，广平县十里铺乡南寺郎固村的农民。
审判长念判决书。
1994年11月21日上午，他在泊头村至杜村的路上拦住一名妇女，掐昏，背到水垄沟里强奸，扼颈、跺胸腹致死，就地掩埋；1995年农历七月下旬的一天中午，他在闫小寨村东南地拦住一个骑自行车的妇女，拖进玉米地强奸，掐脖子灭口，对方喊救命，路上有牲口车过来，他松手跑了；1995年农历八月初的傍晚，他骑车撞倒一个女青年，掐昏，抱到麦秸垛旁强奸，扼颈、跺胸腹，把人扔进玉米地里的枯井。
三起。
故意杀人罪，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强奸罪，有期徒刑十四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
话到这儿本该结束。
犯人低头，法警上前，旁听席上的人收拾东西准备走。
这个男人抬起了头：我弄死了四个女人，法庭却只提三个。
当年留下的庭审记录里，他的原话要零碎得多：我交待了六起案子，四起杀人，公安机关只认定四起，如果能查清没有认定的，就是给社会一个交待，给被害人一个交待，也给我一个交待。
两种说法指向同一件事：他嫌自己身上的命案判少了。
旁听席上交头接耳。
见过跪地求饶的，见过喊冤的，主动往自己身上加一条人命的，头一回见。
外面后来有一种说法，这人大概是想拖着不死，多认几起，把程序再拖几年。
这猜测有它的道理。
一个背着三条人命的惯犯，多认一条少认一条，结局都是死，没有理由替别人扛。
但把这句喊话当成临死前的胡话，后面十几年的事就全解释不通。
他嘴里那第四个女人，死在1994年8月5日的傍晚，死在石家庄西郊孔寨村的一片玉米地里，三十六岁，石家庄市液压件厂的女工，姓康。
那起案子，1995年就“破”了。
【一】1994年8月，那片玉米地
石家庄西郊的孔寨村，1994年还是城边子。
液压件厂的烟囱立在东边，往西走，柏油路断成土路，土路两边是齐人高的玉米。
8月5日是个大热天。
下午5点下班，康菊花跟同事在厂里的澡堂洗了澡，换上连衣裙，蹬上凉鞋，脖子上挂着家门钥匙，骑车沿新华路回孔寨村。
这条路她走了很多年，从厂门口到村口，不过十几分钟。
那天她没到家。
家里人等了一夜。
8月10日上午，父亲康孟东到公安机关报案，说女儿失踪了。
当天下午，他跟康菊花的同事余秀琴几个人沿着那条土路找，在玉米地边上看见一堆杂草，草底下埋着一条连衣裙和一条内裤。
8月11日11时30分左右，康菊花的尸体在孔寨村西的玉米地里被找到。
现场后来被反复描述过。
尸体颈部压着玉米秸，把玉米秸拿开，底下露出一件短袖花上衣，一圈一圈缠在脖子上，勒得很紧。
左脚西侧偏南三十公分的地方，放着一串钥匙。
不远处是她的自行车、凉鞋，还有贴身的衣物。
八月的石家庄，三十几度的高温，尸体已经放了六七天，高度腐败。
当年做的尸体检验，只把头皮剥离了，没有做全身解剖。
报告上写着“全身未发现明显创口及骨折”，结论是“符合窒息死亡”，后头缀了一句，这是分析意见。
被害人有没有别的伤，死亡的具体时间，都说不清。
案发后没有提取阴道拭子，只把连衣裙和短裤送去检验，没有检出精斑。
那个年头，DNA鉴定在国内还是个新鲜词，基层公安局能用上的技术手段少得可怜，破案靠摸排、走访、口供。
石家庄市公安局郊区分局抽调人手，成立“8·5”专案组，在电化厂平房宿舍一带蹲守。
群众反映，有一个男青年经常在附近闲转，看见人就往厕所里钻，还有流氓、盗窃的毛病。
9月23日18时许，一个骑蓝色山地车的年轻人从那条路上经过，蹲守的民警觉得他像群众说的那个男青年，把他拦下来带走了。
他叫聂树斌，1974年11月6日生，鹿泉市冶金机械厂的工人，家住获鹿县下聂庄村。
那年他不到二十岁。
从被带走到被枪决，一共七个月。
【二】七个月，从被抓到枪决
聂树斌这个人，村里人记得的是另一个样子。
他有严重的口吃，腼腆，怕见生人，跟人说话脸先红。
父亲聂学生过年教他杀鸡，他下不去手。
初中毕业进了技校，后来在鹿泉市综合职业技校的校办工厂上班，也就是冶金机械厂，一个月工资几百块，骑一辆四百多块钱的蓝色山地车，家里衬衣有好几件。
1994年9月23日18时许，他被带进留营派出所。
9月24日，公安机关决定对他监视居住。
名义上是监视居住，人一直押在派出所里。
10月1日刑事拘留，10月9日逮捕。
卷宗里，第一份有罪供述出现在9月28日。
从9月23日到9月28日，五天。
这五天里办案人员审过他，也做过笔录，这是后来原办案人员在复查时亲口承认的。
可这五天的笔录，卷宗里一份也没有。
9月28日那份笔录里，办案人员问，为什么原来不讲实话。
他答，我想隐瞒，抱着逃避打击的心理。
9月29日他手写了一份《检查》，里头有一句：在审问时，我心里还隐着一些侥幸心理，想隐瞒过关。
同年12月26日送达起诉书，送达的人问他什么时候交代的犯罪事实，他说，一开始没交代，第二天晚上交代的。
从1994年9月28日到被执行死刑，聂树斌留下十三份供述：十一份讯问笔录，一份自书的《检查》，一份一审当庭供述笔录。
这十三份供述前后不一。
作案时间有过四种说法：被车间主任葛某某批评后的第二天、被批评的当天、记不清、8月5日。
侦查阶段六次供述，日期反反复复，始终说不出一个准确的日子。
到了审查起诉阶段，三次供述忽然都咬定了8月5日。
一个到案初期记不清的人，几个月后记忆变得清晰而稳定，卷宗里找不到解释。
偷那件花上衣的地点也变过。
先说是三轮车把上，后来是破烂堆上，再后来是道边放着。
变的原因，卷宗里留着痕迹：收废品的梁某9月29日作证，说自己捡来的衣物都摊在道边晾晒；10月1日再讯问，办案人员先问他有没有看见电化厂东墙外有个破烂堆，得到肯定答复，接着问到底是从哪拿的花衬衣，他当场改口。
脱被害人内裤是在强奸之前还是之后，供述不一致。
被害人的自行车，一会儿说是二六型，一会儿说是二四型。
那件被认定为作案工具的花上衣，长61.5厘米，女式，短袖，多处破损，还有缝补的针脚。
聂树斌说，他偷这件衣服是准备自己穿。
一个骑四百块山地车、月月有工资、家里衬衣好几件的二十岁小伙子，偷一件穿不上的破旧女式短袖，理由是留着自穿。
这个说法，后来被最高人民检察院的检察意见原样引述，缀了四个字：不合常理。
衣服的来路更说不清。
梁某捡了多年破烂，捡回来的东西没数，丢没丢过这么一件，他自己都说不清。
现场提取的那件花上衣，跟后来让聂树斌辨认的那件是不是同一件，也说不清。
原办案人员的解释是，从尸体脖子上取下来的衣服被雨水和尸液浸过，为了方便辨认，洗过了。
洗的过程，卷宗里没有记载，也没有照片。
辨认的时候，摆在他面前四件上衣，两件长袖，一件短袖新旧不明，另一件就是所谓的“辨认对象”。
四件衣服，一张照片都没有附卷。
1995年3月15日，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
故意杀人罪，死刑；强奸妇女罪，死刑；决定执行死刑。
判决书认定：8月5日17时许，聂树斌尾随康菊花，到孔寨村石粉路中段用自行车把她别倒，拖进路东的玉米地，拳击头面部打昏后强奸，再用花上衣猛勒颈部致其窒息死亡。
依据有三条：他交代了，带公安指认了现场和埋衣服的地点，跟现场勘查一致；他辨认出了被害人生前的照片和现场提取的衣物；他供述的被害人体态、衣着，跟被害人的丈夫侯某某、同事余秀琴说的一致。
辩护律师当庭提出，强奸罪的证据不足。
法院没有采纳，理由是被告人多次供述，跟现场勘查吻合，供证一致。
二审开庭那天，张焕枝去了法院，没让她进。
她在外面等了一个多小时，听见儿子在里头大声哭。
她喊了一声“树斌”，儿子放下捂着脸的手，看见是她，猛一下不哭了，喊了一声“妈”，人就被带走了。
此后她再没见过活着的聂树斌。
1995年4月25日，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二审判决。
故意杀人的定罪量刑维持，强奸妇女罪的量刑撤销，改判有期徒刑十五年，决定执行死刑。
当时的死刑核准权由省高院行使，核准当天就下来了。
4月27日，聂树斌被执行死刑，差半年不到二十二岁。
家里没人接到通知。
4月28日，父亲聂学生照例去看守所给儿子送衣服，到了窗口才知道，人已经没了。
1997年秋天，聂家才从火化场领回聂树斌的骨灰。
聂学生受不了，喝过农药，被抢救回来，之后十几年一直病在床上。
下聂庄村不大，谁家出了个强奸杀人犯，还是被枪毙的，全村都抬不起头。
张焕枝出门不敢跟人说话，村里人也不跟她说话。
【三】2005年，另一个凶手从河南开口
王书金比聂树斌大三岁，1967年12月1日生，广平县十里铺乡南寺郎固村人。
小学读到二年级，辍学，偷东西，毁庄稼。
1982年7月13日，还不满十五岁，把村里一个七岁的女童拖进玉米地奸污，广平县法院判了三年。
1990年，他二十二岁，结婚，生子。
1994年到1995年9月，他到石家庄打工，在方台村、东风塑料厂、黄壁庄、柳林铺一带干暖气安装、水泥铺路、抹灰墙、盖房的活。
那段时间，他白天在城里干活，隔一阵子往老家跑一趟。
1994年11月21日，泊头村至杜村的路上，一名妇女被他掐昏后背进水垄沟强奸，扼颈、跺胸腹致死，就地埋了。
那个女人随身带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一件没打完的毛衣，他把毛衣的两只袖子撕下来当坎肩穿走，其余的衣物扔在水渠边。
1995年农历七月下旬，闫小寨村东南地，一名骑自行车的妇女被他拦进玉米地强奸，掐脖子的时候人家喊救命，西边路上有牲口车响，他松了手，跑了。
1995年农历八月初，傍晚，他骑车在村东撞倒一个女青年，吵了几句，掐昏，抱到麦秸垛旁强奸，扼颈、跺胸腹，扔进玉米地的一口枯井，又往井里扔了些草。
他把人家的自行车骑到北盐池村，扔在村南一条街上，步行回家。
这起案子成了他的终点。
警方在村里排查，一查到他，人已经跑了。
1995年10月，广平县公安局发出通缉令。
他一路往南，在郑州火车站被人卖到荥阳的一家砖窑厂，化名“王拥军”，自称是肥乡县平固店镇人。
肥乡根本没有这个镇。
他在荥阳藏了九年，跟一个女人同居，生了两个孩子。
平日里别的节目不看，只看破案的片子，对“DNA鉴定”这类词有印象。
见到警车和河北牌照的车就躲，派出所来查户口，他钻床底。
2005年1月17日，荥阳市公安局索河路派出所在辖区做流动人口登记，觉得这个人形迹可疑，带回所里问话。
他先报假名，再报假户籍地，一层一层被揭穿，末了报出真名，承认自己在老家杀过人，跑出来很多年。
接着是审讯。
他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说，一起，两起，六起。
强奸、杀人、埋尸，时间、地点、手法，说得清清楚楚。
六起里头，四起杀人，两起强奸，其中一起杀人未遂。
荥阳警方当天就联系了广平。
1月18日，广平县公安局副局长郑成月带人赶到荥阳，把王书金押回河北。
郑成月等这个人，等了十年。
1995年10月3日，他刚调到公安局当刑警，接的第一个案子就是南寺郎固村那口枯井。
之后每年除夕，他都要去王书金的哥哥家蹲一蹲，看看这个逃犯回不回来过年。
在荥阳的审讯室里，王书金交代的第六起，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他说，1994年8月，他在石家庄西郊一片玉米地里，强奸并杀害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
他说得很细：那女的大概三十来岁，骑车，穿连衣裙；他把她拽下车，拖进玉米地，掐昏，强奸，之后掐死；走的时候，他拿走了人家的一串钥匙，走到小道上又觉得这串钥匙会给自己惹麻烦，折回去，把钥匙扔在尸体脚边一米来远的地方，钻出玉米地，回了工地。
那处玉米地，就在他打工的工地旁边，一百米不到。
2005年3月，广平警方押着王书金到石家庄指认现场。
到了孔寨村，当地村干部和围观的人说了一句话，让郑成月在原地站住：这案子十年前就破了，凶手叫聂树斌，早就枪毙了。
郑成月后来对记者回忆，那一刻他就知道，“麻烦大了”。
回到广平，他给队里定了三条规矩：从今往后王书金的一举一动全部录像，所有接触他的人都要记录；一定要让王书金好好活着；只要押解他出去，必须带冲锋枪，必须带武警，一辆车不许去，最少三辆，他坐中间那辆，前后车不许拉开五十米。
他找王书金谈过一次话。
大意是，别的先不说，就说石家庄郊区那一起，你要是听人说的、瞎编的，现在改口还来得及；要是你做的，到哪儿都得认。
王书金的回答，按郑成月的转述，是“是我做的就是我做的，到哪都这么说”。
此后十几年，他确实没改过口。
钥匙这件事，成了这桩旧案里最硬的一块石头。
现场勘查笔录和照片上写着，被害人“左脚西侧偏南30公分处有一串钥匙”。
被害人丈夫侯某某、同事余秀琴都证实，康菊花随身带着一串钥匙。
聂树斌十三份供述，没有一份提到过这串钥匙，侦查人员提示过，他还是说不出来。
王书金在完全没有看过卷宗的情况下，把这串钥匙的位置说了出来。
距离死者七十厘米，他说的是一米左右。
2005年3月15日，《河南商报》刊出《一案两凶，谁是真凶？》，主笔是当时主持报社编务的马云龙，署名还有楚阳、范友峰。
发稿前一晚，马云龙把稿子传给全国两百多家报纸，注明“欢迎转载，不要稿费”。
第二天，全国各地的报纸都在转。
一个枪毙了十年的凶手，一个从河南砖窑厂里抓出来的“真凶”，一片玉米地，两个名字。
公安部批示严查。
河北省委政法委牵头成立联合调查组，对外承诺尽快公布结果。
2006年3月9日，邯郸市人民检察院对王书金提起公诉，起诉了他供述的六起里的四起：张某芬、刘某某、贾某某、张某芳。
石家庄西郊那一起，没有起诉。
广平县公安局2005年9月1日出具的情况说明写得很干脆：该案“只有王书金供述、没有其他证人、证据的证实”，不能认定。
那一年，张焕枝第一次见到郑成月。
老太太在他的办公室里要他给一句实话，这案子到底是不是她儿子做的。
郑成月说，大妈你坐下，你要永远相信我们的党，相信我们的政法机关，会做出最终的公正判决。
【四】一句“与指控无关”
2007年3月12日，判决书念完，王书金当庭表示不服，提出上诉。
他的上诉理由只有一条：检察院没有起诉他在石家庄西郊玉米地的那起奸杀案，法院也没有认定。
这句话在法庭上不是第一次出现。
一审开庭的时候，他几次想把那起案子讲出来，讲到一半就被打断。
法官的说法是“与指控无关”，公诉方的说法是“查无实据”。
按当时的诉讼规则，法庭只审起诉书上的那几起，被告人想往外讲，法官有权制止。
程序没有错，审理范围不能由被告人自己往外扩。
这桩案子的特殊之处在于：那起没有写进起诉书的案子，已经有人在十年前替它“服完刑”了。
那个人死了，死的时候二十一岁。
一审判决认定三起。
第四起，张某芬，没有认定。
理由是一份刑事科学技术鉴定书：从张某芬阴道擦拭物、内裤、卫生纸上，均未检出人的精斑及精子。
一起强奸杀人案，没有精斑，没有精子，被告人自己供认不讳，法院判不了。
判决书里，石家庄西郊那起案子，一个字都没有。
上诉之后，2007年7月31日，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在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不公开开庭审理。
王书金在庭上继续对那起没有被起诉的案子供认不讳。
辩护律师朱爱民的说法是：王书金主动供述公安机关不掌握的案子，属于对国家和社会的突出贡献，应当认定重大立功，依法从轻；三起被认定的案子属自首，也该从轻。
这套辩护放在别的案子里算常规，放在这里就成了荒诞剧：一个人拼命给自己加罪，律师拼命帮他加成。
庭开完了，判决没有下来。
一年，两年，六年。
这六年里，聂树斌的案子在另一条线上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张焕枝每个月往石家庄跑，跑到法院门口，人家告诉她“再等等”。
王书金被辗转羁押在邢台、石家庄好几个看守所，末了关进磁县看守所。
两个孩子跟着同居的女人过日子，户口落不上。
一条人命已经没了，另一条人命悬着，中间隔着一片玉米地，谁也不肯先掀开。
2013年6月25日上午9点，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在邯郸中院第二次开庭审理王书金案。
开庭之前，书记员从档案室搬来几个褪色的牛皮纸袋，袋口用麻绳一道一道捆着，纸袋很沉，落在木桌上的时候发出闷响。
法庭里没有人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只看见公诉人站起来，把麻绳解开，一份一份往外拿：证人证言、现场勘验笔录、法医鉴定、辨认笔录，纸页发脆，翻动时带着细碎的响声。
旁听席上的人都以为，这是公诉方用来证明王书金说谎的材料。
没有人留意，捆在最底下那只袋子的封口上，印着1995年的案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