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舞蹈剧场《素食者》的上海返场演出结束后，江帆在庆功宴上喝多了。用她自己的话说，是“把自己喝虚了”。她本想弥补首演没能好好庆功的遗憾，抱着“势必让大家都喝到位”的念头，结果自己先被撂倒。身体有时比语言更诚实，也更早抵达极限。
《素食者》剧照 ©王犁
这种对身体的敏感，也贯穿在她的创作中。编剧庄稼昀把韩江的小说《素食者》推荐给江帆时，韩江刚获得布克奖，诺贝尔文学奖还是后话。江帆读完，印象最深的不是情节，而是一种持续的、说不清来由的窒息感。她把这种“不适感”带进了排练厅。
身体能表达语言之外的东西吗？如今江帆的回答很清醒：“我觉得不是绝对的。”她说，韩江的文字给了她许多身体感受，让她产生想象和颤抖，也让她找到呼吸的处理方式。不是身体绕开语言，而是语言先进入身体，身体再把它翻译成另一种语汇。
《素食者》剧照 ©潘有容
她以创作中姐夫与英惠的一个片段为例：姐夫躺在地面上，处在肢体的下位区；英惠从他的腹部站起，像一棵树在生长。权力关系由此翻转。一个动作，就呈现出可能书中需要几页纸才能说清的关系。“我每次看到这里，都会有新的感受。”
身体把语言中复杂的权力、欲望、疼痛，压进一个瞬间。
《素食者》剧照 ©胡一帆
从前在舞台上呈现这些张力的人是江帆自己。她说，性格底色中，她就有需要通过自我凝视、表演去产生并释放掉的能量。肉体机能的退化与疼痛，没有让她对老去感到恐惧，但身体总是会替我们做选择，因为近些年的腰伤做祟，她似乎慢慢地就接受了，去转型成站在表演者身后的编导。而那些自我凝视或表演，“我都不是刻意忘记掉这件事”，不知不觉就忘了。
聊到兴起时，江帆迅速从她的人体工学椅上蹿起，忽略了腰伤带来的负担，往后退了两步，生动地比划起来。“我就这样坐在那个地方，那一下，我真的是把彻底否定了”，她回忆着，“就在首演的那一天，我痛哭流涕，我从来没有在舞台上哭到那么无法控制”。
《红》剧照©黄大智
她谈到的演出是文慧导演的纪录戏剧《红》。参演《红》的四位舞者分别是刘竹英、文慧、李新民与江帆——她们出生于不同的时代，成长环境也各不相同。但在创作过程中，她们都需要触碰的一个问题是：“我”与红色娘子军有什么关系？
出生于20世纪八十年代的江帆，从八九岁开始学舞。在参与创排前，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红色娘子军》，以为自己与这部戏没有任何关系。可在一次观看材料的过程中，江帆哭了。她意识到，自己是在一代又一代的、相同的舞蹈教学模式下“拷贝”出来的。她发觉《红色娘子军》的模式是发生在自己身体内部的历史和事件，发觉自己的身体被隐性的控制所框束。
对身体的怀疑，在那一刻达到顶峰。“那个怀疑就是连身体都不想要了，我当时都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再往下走了，我以后应该怎么去跳舞？”
《流量》剧照©冯跃红
令江帆意外的是，此后三年的不断巡演几乎成了一个疗愈过程。就像著名剧评人北小京曾说，我们的身体记忆永远不会被清零，然而我们的意识永远可以革新。江帆开始明白，“疼痛是需要不断被表达出来的，只有这样，疼痛的阈值才会一点点地回来”。训练有素的身体不应是一座禁锢灵魂的牢笼，而是一套重构世界的工具。
她开始思考：“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我应该怎么去重新使用我的身体、如何去看待动作？就在这个基础上，我才继续往下去做创作了。但让我更加笃定的想法是——有过训练的身体，其实很好。”说完这些，她的神色舒展开来，带着一层坚定的愉悦。
《折影》剧照 ©尹雪峰
舞者们或许都曾思考过一个问题：当身体已经被训练出来之后，又如何去训练化、去舞蹈化？这往往是创作中更有趣的阶段——它的终点，是让舞者看上去“不像舞者”。正如画家终其一生寻找那道稚拙的笔触，最深沉的技巧，往往隐匿于潜意识之中。
在与江帆的交流中，她曾多次提到，“我对腿要到这个位置，没有执念。”说话间，她把手举过头顶，摆摆手，示意对于“掰腿”这类技术动作的不在乎。“但我对一些质感、呼吸的处理，以及时间的控制，是挑剔的”。
《饭桌》剧
让一个功底深厚的舞者的训练痕迹在台上隐身，如何将那些刻入肌肉记忆的范式剥离，转而展现生活真实而灵动的呼吸感，成为了江帆后续创作的核心方式。
在她看来，“剧场里的肢体，不仅要能担负起简单必要的叙事功能，更能直接有力地传达出人物真诚、深沉的情感，引发观众的思考。”
这或许正是对“舞蹈剧场是什么”最好的回答。它融合了舞蹈、戏剧、音乐、语言以及生活化动作，冲破传统舞剧纯粹依赖舞蹈肢体叙事的界限，用漫长的时间反复追问：舞蹈可以不是什么？舞蹈能表达什么？
《饭桌》剧照
从早期的《折影》《饭桌》等作品一路走来，直到如今的《杂食动物》《素食者》，江帆的创作里始终找不到套路化、格式化的重复。面对外界“变来变去”的评价，她反而怡然自得：“变才是我的不变，变是探索，更是好奇。”正是这份对未知的无限包容，让她的创作得以剥离技术范式的束缚。她打破既有的体系与边界，也赋予了舞台作品如人一般真实而灵动的呼吸。
《杂食动物》剧照 ©王犁
在《素食者》首演前，江帆回到老家。期间，无论是父母的身体变化以及他们附着在孩子身上的期望与担忧，还是身边同学的生老病死，都给了江帆冲动，她的脑海里不断冒出的是下一个创作母题。
江帆像是永远活在“下一部”作品里。她带着疼痛、带着过往留下的种种有关身体的痕迹，在词语失效处起舞。她瘦削的身形和明媚的笑，似乎就是在提醒：在我们每分每秒向死而生的日常中，你可以坦然地去做一个不确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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