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环球人物》2014年第11期《历任司令员的为将与为人》；《学习时报》2019年7月15日《爱兵爱民的皮定均》；北京新四军研究会《父亲皮定均在上甘岭的日日夜夜》；人民网《回顾八大军区司令员对调》；中国共产党新闻网皮定均生平资料；文汇网《他是卓越的指挥员，他的部队被称为“皮旅”》；《皮定均日记》及福州军区、兰州军区老同志的回忆文章。
1969年11月24日上午10点35分，一架专机落在兰州机场。
停机坪上的人已经站了两个多小时。
军区机关各部门的正副部长、驻兰部队的主要领导、地方党政机关的几位负责人，天不亮就从城里出发，几十台车一路开过来，在跑道外排成长长一溜。
西北的十一月，风刮在脸上像砂纸，气温在零下十几度，跑道边的荒草被风压得贴在地上。
有人不停抬手腕看表，有人把大衣领子往上竖，队伍还是站得整齐。
舱门打开，走在最前面的人一身军装，手里撑一根竹制拐杖。
他五十五岁，个子不高，脸膛黑里透红，是海风晒出来的颜色。
舷梯下到一半，他抬眼扫过停机坪，目光在外围那排小车上停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保卫干事抢上一步，想接过拐杖，顺手做个引路的动作。
按多年的惯例，新司令员落地，先同各单位负责人一一致意，寒暄几句，再由车队护送到机关，沿途还有标语。
这一套流程，来接机的人个个熟。
他握手的动作很快，点头，不多话。
走到队伍中间，他停下来，声音不高，风里却听得清楚：“以后不要搞这个样子。”
停机坪上静了。
有人手还举在半空，准备好的欢迎词咽了回去。
几秒钟后，一位领导笑着圆场，说新司令员不喜欢铺张，往后注意。
队伍这才散开。
停机坪边上的长条桌上铺着军绿色台布，茶水的热气早散干了，台布被风掀起一角，没人去理。
驻兰部队的几位领导站在原地，等着车队先走。
回程的车里，议论一路没停。
有人说一大早站了两个钟头，换来一句冷话；有人猜这位司令员脾气冲；也有人嘀咕，怕是瞧不上兰州军区。
从机场到城里的路跑了四十分钟，一路上黄土坡、干河沟、零星的土坯房。
车队直接回了机关，没有宴席，没有致辞，也没有合影。
兰州军区机关设在城里的老院子里，办公楼是旧房子，暖气不足，冬天靠火炉子取暖。
这些条件，从东南沿海调来的人第一眼就能觉出来。
几天后，话传到张烽耳朵里。
张烽时任福州军区政治部副主任，是跟着他从豫西一路走过来的妻子。
她没有替丈夫解释，当面说了一句：“你真怪，你有些地方不近人情。”
皮定均听完，回了一句：“平时人情多了，战时就没有人情了。”
兰州这边的人对这位新司令员并不了解。
有人说他在福建待了十七年，从副司令员干起，脾气硬；有人说他打过中原突围，是员悍将。
传话的人各说各的，谁也说不清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兰州这边的机关很快给他下了定义：怪。
这个字在之后几年里跟着他，从兰州跟到福州，一直跟到他死。
【一】皮旅、上甘岭，和一个只会打仗的人
皮定均1914年出生在安徽金寨戴家岭，家里穷，小时候给地主放牛，是穿着开裆裤在牛背上长大的。
1929年，十五岁的他参加中国工农红军，1931年由团转党，随红四方面军走完长征。
草地他过了三回，队伍里饿死、冻死、陷进泥沼的人，比战场上倒下的还多。
过草地时有个姓方的战士掉了队，背包也丢了，夜里蜷在土堆边。
皮定均查铺，把自己的被子盖过去。
小方摆手，说自己快不行了，别冻坏首长。
他把被子一展，两个人一起盖上，说没有战士就没有首长。
天亮时他推了推身边的人，小方已经硬了。
他站起来，替死者整了整衣裳，脱下军帽鞠了一躬。
1937年抗战爆发，他在八路军一二九师特务团当团长，带着部队在晋东南一带打伏击、破交通。
那一带山高沟深，部队白天藏，夜里动，一个团分成十几股，打完就散。
后来他任太行军区第五、第七军分区司令员，管的那片地方正对着正太路和平汉路，是敌人扫荡最频繁的区域。
1944年9月，他带豫西抗日先遣支队在济源一带渡过黄河。
河南灾荒还没过去，一路上的村子十室九空，部队进村先帮着修房、挑水，再谈抗日。
嵩山、箕山一带土匪、伪军、顽军交错，白天是自家的地盘，夜里可能就是别人的天下。
他后来常说，部队能不能站住脚，不看枪多枪少，看老百姓让不让你进屋。
1946年6月，中原军区被三十万大军围住，出发前他把全旅干部集合起来，只讲了三件事：路线、纪律、不掉队；部队开拔时，他把自己的马让给了伤员，自己跟着队伍走。
他手上的第一纵队第一旅七千余人，任务是把自己变成诱饵，让敌人以为主力要向东。
部队白天大张旗鼓修路架桥，夜里主力西进。
等包围圈合拢，他这个旅已经钻进了大别山的褶皱。
二十四昼夜，穿铁路、过平原、翻山，边走边打，到苏皖解放区点名时还剩五千余人。
“皮旅”这个名号从此叫响。
延安的报纸发过消息，说这支部队以东制西、以少拖多，为主力突围赢得了时间。
消息传到部队，他把剪报收进挎包，一直带到朝鲜。
1947年1月，他离开皮旅，任华东野战军第六纵队副司令员。
5月孟良崮战役，部队从南面压上去，配合主力围歼整编七十四师。
此后他任第三野战军二十四军副军长、军长，莱芜、豫东、淮海、渡江一路打下来。
1950年，他任二十四军军长兼政治委员，部队驻在上海松江一带，担负淞沪警备任务。
1952年2月，中央军委组织赴朝实习参观团，他带着三个师长上了前线，钻进上甘岭德山岘的坑道，问的是敌我态势、兵力部署、坑道温度湿度。
回国后他多次请求率部入朝，说打日本、打蒋介石都有经验，跟美国人打仗还没有经验，这个机会难得。
1952年9月2日，二十四军北上，11日过鸭绿江，9月中旬到达元山，担任海岸防御。
年底命令下来，接替十五军守上甘岭一线。
12月31日部队出发，零下三十七度，踏冰雪、顶狂风，七昼夜雪地负重行军，1953年1月上旬进入阵地。
换防做得极隐蔽，对面百米外的敌人没有察觉，志愿军总部通报表扬并推广了他们的办法。
二十四军防区在铁原、金化、平康之间，敌人称之为“铁三角”，缓冲区最窄处只有三十米。
他在前沿推广冷枪冷炮，二一四团八连战士张桃芳用二十二天、二百七十四发子弹毙敌七十一名。
他听说后不大信，让人带一双皮暖靴去阵地看着打，真打中了三个，靴子就挂在了张桃芳脖子上。
坑道里缺阳光缺菜，夜盲症流行，卫生部门熬松针松皮汁，苦涩难咽，他下部队当着众人端起大碗一饮而尽。
五个月里，二十四军冷枪毙敌一万，冷炮毙敌四千，小分队出击一百五十多次，志愿军总部把他们的经验通报了全军。
1953年5月，彭德怀把他叫去，宣布军委任命：调任福建军区副司令员，协助叶飞防备蒋介石偷袭福建沿海，那时东山岛战斗刚结束。
总参作战部部长张震以代军长兼政委接二十四军。
大战在即，他留下来协助张震，直到金城战役展开，才动身去福建报到。
到福建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让招待所炊事员炒一大盘小白菜，一个人吃了个干净。
1955年授衔，按资历他评少将。
名单送到中南海，毛泽东批了六个字：“皮有功，少晋中。”
1956年福州军区成立，他任副司令员，在东南海防一待十七年。
1958年炮击金门，福州军区是前线指挥机关。
他在福建留下的事，多半跟“不近人情”四个字有关。
1964年8月，他在霞浦一个边防团视察，中午转到连队猪圈，看见饲养员顶着毒日头剁猪草，连个棚子都没有。
他把团政委宋清渭叫过来，让对方在原地站了一个小时，说天这么热，太阳这么毒，让战士在没遮挡的地方干活，不近人情。
当天晚饭后，他又派秘书回去看棚子搭了没有。
1965年，军区组织海上练兵，他在船上待了几天，吐得站不住，还坚持把几个登陆点看了一遍。
1966年春，他带机关干部到江西修水县搞“三同”，住进离县城五十多里的赤江公社，住饲养员罗大爷家，吃红薯丝掺米的饭，睡稻草铺，一住五个月。
他用竹片削的牛鼻栓，比罗大爷放了一辈子牛用的都好使。
东南沿海那些年并不太平。
对岸的飞机常来，海上的渗透不断，沿海的哨所一年要报几十次情况。
守海防和打大仗是两套功夫，他从零学起，把沿海的岛屿一个一个走了一遍，哪个连队缺菜窖，哪个岛的淡水要船运，哪个哨所的电台功率不够，都记在本子上，一件一件压给业务部门去办。
【二】西北那道门，换人守
1969年，中国北方的边防喘不上气。
3月，乌苏里江上的珍宝岛打响；8月13日，新疆铁列克提方向一支巡逻分队遭伏击，数十人牺牲。
漫长的中苏边境线上，对方陈兵百万，坦克集群的影子压在戈壁滩上。
全国都在“深挖洞、广积粮”，城市的防空洞一夜之间成了大事，北线几个大军区的部署重新调整，工程兵、炮兵、通信兵一批批往北调。
兰州军区管着陕西、甘肃、宁夏、青海，往西是新疆，往北是内蒙古的戈壁口子。
辖区摊开来看，河西走廊一条线，祁连山一道墙，阿拉善一片戈壁，贺兰山一道口子，加上六盘山和陇东的黄土塬。
160万平方公里，能通车的地方不多，能种粮的地方更少。
军区下辖几个省军区，加上若干野战军和边防部队，部队分散，交通线长，一个命令传下去，光在路上就要几天。
军区的会一个接一个，内容都是战备。
活儿摊在160万平方公里的地面上，进度慢得让人着急，一个团的工地刚开工，另一个团又报材料不够。
兰州军区当面，北边是漫长的中蒙边界，西边是河西走廊的出口，南边是青藏高原的边沿，任何一个口子出问题，内地都要跟着震动。
这道门原来由张达志守着。
张达志1911年生于陕北葭县，是陕北苏区的创建人之一，在这里坐了十四年，人称“布衣将军”。
平时吃小米土豆，节假日穿布衣布鞋出门，站岗的新兵有时认不出他。
按规定首长可以配一名炊事员，他为了省钱，自己掏钱请了十年。
1958年至1959年，甘肃、青海与四川、西藏毗连的藏族地区发生武装叛乱，他率部平叛；1962年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军区部队歼敌九百多人。
他发动部队搞农牧业生产，到1969年调离时给军区攒下七千多万元家底。
张达志走之前，把军区的账目、工程进度、边防连队的位置一一交代清楚，哪个连队缺水、哪个阵地还没完工，都写在册子上。
这一年11月，张达志调任军委炮兵司令员。
西北这道门得换人。
刘伯承向毛泽东推荐了皮定均，理由很实在：打过恶仗，从被围的绝境里带队伍杀出来过；不爱场面，放到哪个苦地方都能扎下去。
10月28日深夜，福州的电话响了。
电话那头是周恩来，话很短：这是定了好久的事情，中央决定，你到兰州军区去工作。
皮定均沉默了一会，回了五个字：听组织安排。
周恩来在电话之外还专门找他谈过一次，话说得平实：这个方向连着内地和边疆，地形复杂，民族分布多样，防务任务不轻，要多下力气，多往前线跑。
皮定均提了几条想法，围绕边防警戒和后勤保障。
周恩来听完只是笑，说到了那边，慢慢看，慢慢搞。
那一夜他没怎么睡。
第二天一早先进作战室，把福建沿海几个重点方向的处置方案又过了一遍，交代完才回家收拾东西。
走之前，他把值班室的电话簿从头翻到尾，哪个方向出了事该找谁，一条一条交代给接手的同志。
福建他从1953年守到1969年，沿海每一段阵地、每一处滩头、每一个岛的潮汐都走过，命令下来，他没讲条件。
张烽收拾行李时，把家里的棉衣、孩子的课本都带上。
她在福州工作多年，说走就走，政治部那边的手续办了好几天。
他此前没在西北工作过，上任前特意调来西北的地形图和气象资料，把几个主要山口、几条通道记在笔记本上。
在北京停留的两天，他去总参看了西北的防务材料，又同几位老同志谈了情况；赴任路上拐去东北，看国防工事和人防设施，几天里看了几处坑道和地下指挥所，问得最多的是伪装和排水。
11月23日上午九点半，专机从北京起飞，第一站西安。
下午他去看国棉三厂的防空设施，又去空军某师看防务部署，晚上听工作汇报。
那一夜他睡得很晚，把兰州军区的边防图铺在桌上，几个重点方向一个一个记。
11月24日上午九点，飞机从西安起飞，穿过秦岭，舷窗外层层叠叠的山。
10点35分，飞机落在兰州。
【三】一句话背后的账
那句话落地之后，停机坪上的人用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有人把伸出去的手收回去，有人转身去开车门，几位地方领导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准备好的欢迎词还揣在口袋里，没有机会念。
这套排场还牵连着另一件事：机关的车本来就紧张，几十台车调去机场，当天上午的出车计划全打乱了。
那天来接机的部门里，有的把刚调来的参谋、干事都带上，凑人数；有的把车队的车擦了一遍，怕看起来不体面。
这套排场也有它的道理，新首长初来，人生地不熟，机关把各路负责人凑到一起，算是给双方一个认人的场合。
这个场合被一句话废掉了。
这套迎接的规矩不是一天长出来的。
新首长到任，机关按级别排车、排人，谁站前排谁站后排都有讲究。
接待部门要提前几天准备，定路线、定时间、定随行，连休息室桌上的烟和水都有标准；军区机关为此专门开过会，把各部门的人数和车辆数目报上来，谁的部门来几个人、站什么位置，都排了单子。
来的人越多越显得重视，谁要是不来，反倒容易被记上一笔。
排场也是一张名片。
谁来接、接的人多不多，在那个年代能看出一个单位的态度，也能看出新首长在别人眼里的分量。
这套规矩堆出来的场面，他在舷梯上已经看过一眼：上百号人，几十台车，天不亮出发，站了两个多小时。
他算的账很硬。
到场的都是各部门主官，加上驻兰部队领导、地方几位负责人，一个上午从各自岗位上抽走。
为了让车队准时，司机凌晨就得出车，几十台车跑一趟来回，烧掉的汽油不是小数。
1969年的西北，苏军压境，战备一天紧过一天，一个上午放在作战室、训练场或者边防连队，都是硬通货。
现场没有争吵，没有推搡，也没有动手。
冲撞发生在另一处：一句话对着运行多年的规矩。
上百号人准备了两小时的热情被一句话按回原地，这种不给面子的做法，在讲究礼数的机关里，比吵一架更让人难受。
那几年军队机关里，迎来送往几乎是硬指标。
上级来要接，同级来要陪，新官到任更要接。
这套东西没人定过条文，是一层层学下来的，谁也不敢先破。
皮定均在福建就不吃这一套：下部队不许事先打招呼，不许搞特殊招待，到了营区自己下车走，吃饭跟战士一个灶。
兰州这边的人还没摸清他的脾气。
当天晚上，几个处的处长一起吃饭，话题全是这位新司令员。
“怪”这个字从机场传回机关，只用了一个下午。
来接机的人里，有几位是三十年代参加革命的老兵，见过不少首长，没见过这样的。
几天里，机关的电话多了起来，都是打听新司令员脾气和要求的，值班的参谋答得都一样：按规矩办。
张烽在政治部管干部，迎来送往的事见得多。
丈夫这句话传开，最先被找去打听的是她，最难受的也是她。
她当面说丈夫怪，丈夫的答复她记了很多年。
这句话不是随口顶人。
中原突围那年，七千多人要掩护主力，多一分犹豫，全军就得填进去。
他从那时起认定一件事：平时欠下的人情，战时要用命去还。
那天留下的几位主要领导，在机场休息室坐了不到半小时，说的都是边防和战备，谁也没提刚才的事。
原定的见面会也简化了，桌牌撤掉，讲话稿不印，他站在台上讲了二十分钟，内容全是边防和训练。
到机关的头一天，他没进办公室，先把作战值班室、通信站、车库看了一遍，问的是值班安排和车辆油料。
管接待的部门后来专门请示，以后首长到任怎么安排，答复很简单：按工作程序办，不搞迎接。
接下来几天，机关里出现一种奇怪的安静。
原本打算上门汇报的部门，先打电话问秘书；原本准备的材料，先删掉一半客套话。
第二天下午，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四】一筐苹果
进来的是后勤部一位管理科长，怀里抱着一大筐苹果，筐沿勒得变了形，四五十斤。
他把筐往上托了托，笑着说这是院里树上结的果子，请首长尝尝鲜。
这一年的兰州，物资供应紧张，机关食堂的菜多半是土豆白菜，逢年过节才见荤腥。
一筐苹果在这样的年月里，分量不轻。
这种“自家果子”在机关里不算稀罕。
新领导到任，送点土特产意思一下，混个脸熟，是许多后勤干部的习惯动作。
人情铺在前头，往后办事顺当。
这位科长自认为很懂规矩。
皮定均抬眼看了看那一筐红彤彤的果子，又看了看他，语气还是那么平，话却硬：“以后，不准搞这个。
要送的东西，供应就在司令部大院里，不该一筐一筐往这儿提。”
他让人把苹果抬出去，当场分给办公室和身边的同志，一个没往家里留。
四五十斤果子分下去，办公室里每人几个，谁也没多拿。
科长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讪讪退出去。
机关大院的供应各归各口。
司令部的口粮在司令部领，后勤的车、后勤的果子，本来不是一条线上的东西。
这筐苹果从后勤提出去，绕过供应渠道，直接提到司令员屋里，性质就变了。
那几天后勤部里也有人议论，说送果子是老规矩，算不上送礼。
科长自己也觉得委屈，一筐苹果而已。
委屈归委屈，会上那几句话他听懂了：这一筐收了，下一筐就退不回去。
事情没到这儿完。
过了几天，军区开机关大会，各部门主要负责人都到了。
皮定均在台上讲起这件事，没点名，意思明明白白：果子是公家的树结的，水是公家浇的，不该只往司令员这里送。
会场安静得能听见翻本子的声音。
那位科长坐在下面，头一直低着。
四五十斤水果值不了几个钱。
这个口子一开，下一次就是一顿饭、一份人情、一句招呼，再往后就是一张条子。
皮定均把话挑在大会上说，等于提前把路堵死。
他得罪了一个科长，给整个机关立下一条规矩：司令员这儿，不走这条路。
管后勤的部门后来把大院的果树、菜地重新登记了一遍，收成全部入公账，哪个单位也不许私自提走。
有人说他小题大做，也有人说这一手把往后几年的麻烦都省了。
此后几个月，机关里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到司令员办公室谈事，只带材料，不带东西。
连汇报工作的开场话都变了，进门先说问题，不说客套。
机关大会之后，办公室清静下来，连过年的土特产也没人再往这边送。
张烽在政治部管过干部工作，家里收礼的事一律挡在门外。
夫妻两个在这件事上默契得很，一个在台上堵，一个在门口挡。
那位科长后来再没进过司令员的办公室，事情在后勤部传了很久，成了新来的人必听的一课。
他到机关食堂吃过几次饭，看见干部的小灶和战士的灶分开做，菜也不一样，当场让把两个灶并成一个。
管伙食的人解释这是多年的规矩，他说规矩是人定的，改了就是。
从此再没人往他办公室送东西，“怪人”的名声更响了。
机关里的议论他全听见了，不解释，也不生气。
从金寨的乡亲到福建的干部，说他“不近人情”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张烽听说了，又念叨他一句，还是那三个字。
到兰州的第三天，天还没亮，军区大院里发生了一件让机关干部措手不及的事。
清晨五点多，风把旗绳刮得直响，操场上站着一个人。
哨兵跑过去看清了脸，转身就往宿舍楼跑，一层一层敲门。
半小时后，几百名干部披着大衣从楼里出来，在操场边站成一排，看见那位新来的司令员一个人立在空操场上，手里没有拐杖，站得笔直。
他等的不是一个人，是整个机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