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诺罗敦·西哈努克回忆录》、人民日报《环球人物》相关专题、新华社与中央电视台公开报道、《周恩来年谱（1949—1976）》、柬埔寨王国政府官方传记资料、《柬埔寨冲突全面政治解决协定》（1991年，巴黎）文本、柬埔寨文献中心（DC-Cam）王室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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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3月19日上午，北京首都机场的风里还带着凉意。
停机坪上站着几个人，呢子大衣的下摆被风贴在腿上。
舱门打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下舷梯，脚步有点虚。
他叫诺罗敦·西哈努克。一天之前，他还是柬埔寨的国家元首。
三十多个小时以前，他还在莫斯科的国宾馆里，等着下一站访问的行程。
就在那几十个小时里，金边的电台换了声音。国民议会通过决议，废黜他的元首职务，禁止他回国。
消息是苏联方面在他登机前两三个小时才递到他手上的。
他没有改行程。
飞机往南飞，穿过蒙古高原，落在北京。停机坪上铺了红毯，仪仗队站成两排，军乐队的铜管在风里反着光。来迎接他的是周恩来。
握手之后，周恩来开口说的那句话，后来被无数文章引用："您仍然是柬埔寨的国家元首，我们永远承认您。"
这句话给了他一个落脚点，也给了此后五年一个名分。
从这天起，这位曾在金边一言九鼎的人物就在北京住下了。
住的是清朝法国公使馆的旧院子，吃的是专门从上海请来的西餐师傅做的菜，闲下来写歌、拍电影、看片子，日子比在宫里还讲究。
五年后他回国。等他的不是复位，是王宫门口落下的那把锁。
再往后，他的儿子、孙辈一个接一个死在乡下。
这笔账搁在谁身上都够重。可他此后三十多年，没有清算过一个人……
[一]【金边一夜变天】
西哈努克登上王位很早。1941年，他十八岁，从祖父手里接过王冠。
1955年，他把王位让给父亲苏拉马里特，自己组建政党，出任首相。1960年父亲去世，他不再称国王，改称国家元首，仍然一手握着金边的政局。
那十几年，柬埔寨在东南亚走了另一条路：不站队，不结盟，两边都来往，两边都不签死契。
这条路给他挣来了名声，也给他埋下了对头。
1953年，他从法国手里争回了独立。金边街头第一次挂起国旗那年，他被人叫作"独立之父"。这个称呼跟了他一辈子。
1969年，柬埔寨边境被卷进了战火。美军在柬越边境一带投弹，乡村被烧，难民往金边涌。
1970年3月，金边又爆发了针对越南侨民的骚乱，街上砸店、烧房。
国内的经济也吃紧。米价上涨，学生上街，议会里的反对派声音一年比一年大。
1970年3月18日，他正在国外访问。这一天，金边的国民议会开了一场会。
决议很短：废黜国家元首西哈努克。
军队当天控制了电台和要害部门。报社换了头版，广播换了腔调。等他反应过来，"元首"这两个字已经不属于他了。
消息送到莫斯科时，离他的专机起飞只剩两三个小时。
苏联方面把情况讲完，屋里静了一阵。
他做了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照原计划飞北京，不回金边。
这个决定后来被反复讨论。有人说他当时已经无路可走，也有人说他心里清楚，回去就是进监狱。
飞机落地是3月19日。中方按国家元首的规格接待，周恩来、叶剑英、李先念都到了机场。周恩来那句"我们永远承认您"，是当着许多人的面说的。
几天之后，他在北京发表声明，宣布成立柬埔寨民族统一阵线，号召国内外的柬埔寨人跟他站在一起。
3月23日的声明发出时，金边那边的反应很快。1970年7月5日，金边军事法庭缺席审理，判他死刑，判莫尼克无期徒刑。
一份判决书，把一个元首变成了通缉犯。
从这一刻起，他回不去了。
北京这边的事办得很快。1970年5月5日，柬埔寨王国民族团结政府在北京成立，他任国家元首，宾努任首相。办公的地方，就设在他住的那座院子里。
一个流亡政府的整套班底，在几个月里搭了起来：有人管对外联络，有人管宣传，有人负责跟国内的联系。
日子还要过下去。他住的院子门口挂了牌子，院里有警卫，有服务员，有司机，有专门做饭的师傅。中方给他配的这些人，一配就是五年。
他每天的事，是见客人、写信、发声明、安排出访。
五年里，他跑了十几个国家，为那个流亡政府争承认、争席位。有的国家给他礼遇，有的国家只肯在机场谈半小时。
他就这样一趟一趟地跑。
他在客厅里常见记者。长条桌，椅子，一谈就是一两个小时。
几把
他讲得慢，法语和英语换着来。院子里还有一架钢琴，写歌的时候他自己弹，弹完了让工作人员听一遍。
[二]【东交民巷15号】
刚到北京那阵，他住在钓鱼台5号楼。
那处院子进进出出都要登记，来往的人多，住着不方便。当年12月，周恩来让人把东交民巷15号腾出来，修缮一遍。
东交民巷这条街，清末是使馆界。15号院是法国公使馆的旧址，院子深，房屋旧，墙皮脱落过好几回。修完以后，亲王一家从钓鱼台搬了进去。
这个院子，此后几十年一直是他在北京的家。
院子里的人手是配齐的。服务员、司机、警卫、园艺工，还有一位从上海请来的西餐厨师，名叫郭万棠。郭师傅后来当选过人大代表，做法国菜是一把好手。
保健医生金玉如就在附近的北京医院上班，每周过来一趟，量血压，听心脏。
那几年他的体重到了七十八公斤，身高只有一米六七。医生劝他少吃两口，他嘴上答应，饭桌上照旧。
周恩来隔三差五来看他，有时候一周来好几次。两个人1955年在万隆会议上认识，交情一直没断。
知道他爱吃法国菜，厨房的菜单就跟着他的口味走。有些食材北京买不到，要从外地调。
西哈努克是个闲不住的人。他会作曲，会吹萨克斯，还喜欢电影。在金边的时候他自编自导，到了北京，这个爱好没丢。
院子里放过他自己拍的片子。他坐在椅子上看银幕上的自己，看到某一段会侧头跟旁边的人说上两句。
他也写歌。那首《我亲爱的第二祖国》，词曲都是他自己弄的。"第二祖国"这四个字，指的是中国。
闲下来他也散步，会客，跟院子里的工作人员聊天。莫尼克陪在身边，一身高棉样式的衣裙，把院子打理得像一座小小的宫廷。
外人看这日子，比不少国家的元首还体面。
可院子门口挂的牌子是"元首府"，屋里摆的那张桌子是办公桌。
他每天做的事，是写信、发声明、见客人、安排出访。五年里他出访的国家名单很长，有的访问只有两天，来回都在飞机上。
院子是金的，也是一个笼子。
笼子这两个字，他自己心里清楚。他见客人的名单要报，出行的路线要定，连院子里的工作人员都是别人安排的。
有一年冬天，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院墙很高，墙外是北京城的胡同，胡同里有人骑车，有孩子跑。
他站了一会儿，回屋去了。
1970年代的中国，正处在特殊时期。北京城的物资不宽裕，普通人家买粮要票，买布要票。
他这个院子，伙食、用车、警卫都照旧，一样没减。
这一点，他后来在回忆录里专门写过。
五年里，他的母亲、他的几个孩子还留在金边。他托人打听过，回音时有时无。
他把这些事都写进信里，一封一封往外发。
[三]【五年里的一桩传闻】
关于这五年，坊间传得最热闹的，是一桩男女之事。
西哈努克一生结过六次婚。
第一任妻子帕·甘霍，是金边皇家芭蕾舞团的演员，两人1941年成婚，后来分开。
两人生有一子，就是后来从政的拉那烈。此后他的几段婚姻，对象多是王室宗亲。
到了莫尼克，他算是定了下来。
莫尼克原名莫尼克·伊吉，父亲是法国人，母亲是柬埔寨人。她跟着他从金边走到北京，又从北京走回金边，一路没离过。1955年两人成婚，此后二十多年，她一直在他身边。
传闻说，他在北京那几年，对一位女演员起过心思，还托人打听过婚娶的礼数。
版本有好几种。有说是看戏看上的，有说是宴会上认识的，有说只是一起吃过几顿饭，被人添油加醋传成了求婚。
翻遍正经史料，找不到一条能坐实的记录。官方的传记里没有，当年在他身边工作的人写的回忆里也没有。
这事只能当野史听。
可它也不是全无道理。一个人被赶出自己的国家，身边只剩一个院子、几张沙发、一台放映机。他要是连人间的热闹都不惦记了，那才是真的垮了。
他还惦记着过日子，说明他先把自己当成一个活着的人。
这五年里，他也做过一件硬事。
1973年3月，他在英萨利的陪同下，穿过胡志明小道回到国内，视察解放区。
那条路不好走。白天躲飞机，晚上赶路，车子在泥里陷过好几回。他在解放区待了些日子，去了吴哥一带，拍了不少照片。
那些照片后来一直挂在他北京的住处。照片上，莫尼克站在吴哥窟前，他自己站在另一处废墟旁边。
这是他流亡五年里唯一一次踏上故土。他没有久留，又回了北京。
回到北京以后，他继续发声明、见客人、跑访问。
1970年10月，金边那边废了君主制，改称高棉共和国。1972年，朗诺当上了总统。金边城里换旗、换钱、换口号，一年一个样。
1973年，关于越南的巴黎协定签了字，美军在8月停了轰炸。天上的飞机少了，地上的仗没停。
1973年到1975年，柬埔寨的战事越烧越大，乡下的日子越过越难。金边城里挤满了逃难的人，粮食靠外运，路一封就断。
1975年4月17日，金边的城门被打开了。
队伍进城，街上的店铺关门，居民被劝着往乡下走。一个号称"新人"的时代开始了。
消息传到北京，西哈努克的心情，外人很难猜。
他跟这支力量结过盟，一起打过朗诺。他以为苦日子熬到了头。
几个月后，他收拾行李，准备回国。
[四]【回国的那个秋天】
1975年9月，西哈努克回到了金边。
飞机落在机场，他看见的是一座空城。铺子关着，街上没什么人，熟悉的面孔少了大半。
欢迎仪式有。讲话有。合影有。
权没有。
他名义上还是国家元首。出门要报备，见人有人陪，连身边的工作人员也换了面孔。
王宫还是那座王宫。金顶，白墙，院子里的树还在。他住了进去，成了这座宫里最尊贵的一位客人。
1975年9月他动身回国，从北京走。走之前，东交民巷的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工作人员送到机场。
回到金边的头一个月，他还能按自己的意思走动。后来，门口多了一道岗。
宫里的旧人走了大半。原来的侍卫、秘书、司机，换成了新面孔。他要用的人，得先报上去，批下来才能见。
从机场到王宫的路上，车开得很快。路两边的房子空着，有的门敞着，屋里什么也没有。
1976年，新宪法颁布。他主持过相关的会议，也在会上讲过满意的话。
转过年来，他递交了辞呈。1976年4月2日，一份"退休"声明发了出来。
声明说，他年事已高，不再担任国家元首，愿意以普通公民的身份度过余生。
话说得体面。落款之后，王宫的大门从外面落了锁。
锁上以后，院子里的灯还是每晚亮着。
从那一年起，从乡下辗转传到宫里的消息，一封比一封轻，一封比一封冷。
起初是听说某位亲戚被送走了。接着是听说某个村子出了事。再接着，传话的人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短。
没有人会想到，那些名字堆到末了时，这位曾经手握一国权柄的老人，会选择把刀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