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我小时候最怕一个人，怕到一进那间屋子就哭。可每次哭完，他都给我一颗糖。
那间屋子是我们村的卫生室，只有半间，另外半间堆化肥。屋里一张桌，一个药柜。墙上贴着一张纸，竖着的二列八个字，纸边卷了，用四个图钉按着。
那八个字我看不懂。字挨得紧，我只认出三个：头一个是“要”，倒数第二个是“一”，中间还夹着个“打”。这八个字，我问过他两次，他一次也没答。
我怕的不是他，是他手里的针。我气管不好，一入秋就咳，一咳我妈就带我去。针盒一打开，铝的，咣当一声，我就哭。他捏着我胳膊，说，看墙上。我看墙上，还没看清，针就进去了。
有一回针还没打完，我指着墙上问他：那上头写的什么？他说，别动。
打完了，他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纸，塞我嘴里。一颗，就一颗。
那个抽屉里常年有一罐糖。他的药箱背带断了，用铁丝接上，接头那儿硌肩膀。他看病很少收钱，收鸡蛋，收玉米，收新麦，实在没有就记着，记在处方背面。
他不喊名字，喊小名，“狗剩”、“二丫”，隔老远一喊就喊对了。村里人也不喊他周大夫，喊老周。他写的处方字很难看，药名全连着，像被人踩过。药房的老李说，他写的不用看，抓就是了。他的字是散的，一个是一个，谁也不挨谁。墙上那八个字是抱在一处的，往右上斜，斜着却不倒，一笔下去能带出下一笔。
半夜有人敲门，他背起箱子就走。打手电走田埂，摔过两回，一回摔进沟里，药瓶碎了两个。他自己有胃病，别人劝他去查，他说，等忙过这阵。这阵一直没忙完。
我上高中那年，又问过他一次。那天卫生室没人，我指着墙上问：这写的什么，为什么挂这个？他正在洗手，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没答。后来才想明白：那话他天天在做，做久了，反倒说不出口了。
再往后他手抖。起先写快了抖，后来慢了也抖，处方上的字出格，一笔跑到纸外头去。他就不写了，让新来的写。他不看病了，可每天还来，坐在药柜前头看人家给人看病。有人进门还喊他老周，他摆摆手，说，找小张。卫生室刷了白，那张纸没了，换成一张值班表。
有一年看电视，里头有个村医，背着药箱走夜路，人家塞鸡蛋他不要。我对我妈说，这个人像老周，我妈抬头看了两眼说：像。我坐在那儿想，不只是一个老周，是很多个，多到我数不过来。
去年我女儿发烧，我带她回去看。打针的时候她哭，我从罐里摸出一颗，剥了纸，塞她嘴里。她含着糖就不哭了。我忽然明白，他那罐糖，为什么常年备着。
我抬头看墙，那张纸没了，只剩四个图钉眼。字我认不全，可那意思，我后来懂了。
糖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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