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我抱着妈用过的搪瓷杯，蹲在门槛外，想进去拿书包。爸从门缝里把书包扔出来，拉上门栓。
书包砸在泥地里，我扑过去捡，听见他隔着门说：“你妈的丧事才办完，我没钱再养你。”
我敲了隔壁院门。奶奶没有开，只在门后说：“家里没有多余的饭，你找你爸去。”爷爷咳了一声，也没说话。
雨水灌进鞋里，我仍不敢走远。那条路我跟妈走过许多次，可我怕离开门口，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二叔踩着泥水跑来，裤腿湿到了膝盖。他先扶正我怀里的杯子，才脱下外套裹住我。
“别哭，跟二叔回家。”他说。
我问：“住几天？”二叔弯腰提起书包，看了眼紧闭的门，说：“先回去把衣服烤干。”
他的屋子在镇子另一头，门前堆着卖早点用的柴。屋里一张床、一张桌，灶台旁的墙皮被烟熏得发黑。
二叔点灯，我立刻把湿鞋脱在门外，又把鞋尖摆齐。我怕地上多出两只泥脚印，他就会想起我本来不住这里。
他拿盆接了热水，试过水温才递给我。我把杯子放在桌上，伸手去接盆，他却说：“你先洗，水凉了不好洗。”
桌上有半碗剩粥和一块饼。二叔把饼掰开，将大的一半推给我，自己端着粥坐到灶边。
我吃得很慢，等他放下碗，赶紧把两个碗叠起来：“我会洗碗。我还会扫地，妈生病那阵子都是我扫的。”
二叔从我手里接过碗，放回桌上：“明早再洗。今晚先睡。”
“我不困。”我盯着他的脸，“我洗得很干净，不会摔破碗。”
他没有再争，把碗交给我，自己添了点热水。我洗完擦干，特意把碗沿朝同一边摆好，回头看见他正搬床上的铺盖。
屋里只有一床被子。我问他睡哪儿，他说灶边暖和，已经卷起草席，要往地上铺。
二叔翻了翻外套口袋，又打开桌上的铁盒，数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卖被褥的铺子还亮着灯，他出门一趟，很快空着手回来。
他把零钱放回铁盒，去敲后院邻居的门。回来时，他怀里抱着一团旧棉絮，边角露出发黄的布。
“王婶借的，晒干了再还。”他把棉絮垫在床上，伸手摸了摸干燥的那一面，“你今晚将就一下。”
我想说灶边也能睡，话到嘴边又咽了。二叔把自己的被子铺到我身上，只留下那件湿过的外套，挂在灶口烘。
灯吹灭后，雨还敲着瓦。我听见他在灶边翻了两次身，草席擦着地面响，后来便没了动静。
我睁着眼等到夜深，轻轻掀开被子。书包里只有两本课本和半截铅笔，我把它们压紧，又拿起桌上的搪瓷杯。
妈以前说，借住别人家，天亮前走，才不会让人开口赶。我摸黑穿鞋，打算趁二叔还没后悔，先出去找个能避雨的地方。
院门的木闩很重，我刚碰到，就听见身后有人问：“杯子带上了吗？”
二叔坐在灶边，外套搭在肩上。他没有点灯，也没有问我要去哪儿，只借着窗外一点亮光走过来。
“我明天还能回来洗碗。”我抱紧书包，“你把门留着，我洗完就走，不会吃你的饭。”
二叔伸手去摸门框上的钉子，取下一把钥匙。他找了截结实的细绳，打了两个结，蹲下把钥匙挂到我脖子上。
“进门用这个。”他说，“你出去玩，或者放学回来，都不用站在外头等人。”
钥匙落在衣领里，有点凉。我捏住它，问：“明天也能用？”
“明天能用，后天也能用。”二叔把门闩重新插好，“杯子放桌上，别摔了。床还是你的。”
我又问了一遍：“住几天？”这回他没有拿吃饭睡觉的话岔开。
“住到你不想住。”他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想住就一直住。”
我把书包放回床脚，钥匙却不肯摘。二叔回灶边躺下，叫我把被角塞好，夜里漏风。
天快亮时，雨停了。我醒来摸到脖子上的绳，先摸钥匙，再看桌上的杯子。两样都在，院门也还关着。
二叔已经在灶前和面，胳膊上沾着白粉。我端起昨晚洗过的碗，问他今天要我做什么。
“先把鞋烤干。”他指了指灶口，“一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去学校。”
我把湿鞋摆过去，终于没有再抢他的活。灶火慢慢烘热鞋帮，床上的旧棉絮还带着王婶家晒过的太阳味。
十五岁那年，我闭着眼也能把盐和醋递到二叔手边。他在路灯下守着一口面锅，我放学后过来切葱、收碗，手上常带着洗不掉的油味。
离初中毕业还有两个月，二叔不让我在摊上待过九点。那晚他刚催我收书包，三个喝醉的男人晃到锅前，喊着要加面。
二叔看了眼快见底的面盆：“这一锅卖完了。明天早点来。”
其中一个男人用筷子敲锅沿，说他们等得起。二叔把火关小，让我往后站，我却听见那人说：“带个小孩出来卖惨，生意倒做得精。”
我往前一步，二叔伸胳膊挡住我。男人扯住他的袖子，嫌碗里的面少，抬手掀翻了旁边盛汤的锅。
热汤泼向我脚边。二叔猛地把我推开，自己一脚踩空，膝盖撞在推车的横杆上，整个人跪了下去。
我看见他撑着车轮想站，腿却使不上劲。那男人还伸手去拽车上的钱盒，我冲上去，一口咬住他的手腕。
他疼得大叫，另一只手扬起来。二叔抓住我的后领，把我从他身上扯开，反手打了我一巴掌。
路灯照得地上的面条发亮。我愣着没动，嘴里有血腥味，不知道是那人的，还是我自己的。
“谁让你扑过去的？”二叔声音都变了，“他手里要是有刀呢？”
男人甩着胳膊骂我们讹人，抬脚又踢翻一只空盆。旁边面馆的老周冲出来，手里拿着长柄漏勺，喝住了他。
“锅是你掀的，我看得清清楚楚。”老周指了指门口的灯，“再碰孩子一下，我现在就报警。”
那几个人见有人围过来，撂下一句赔钱别想，往街口走了。我想追，二叔抓住车把，硬撑着站起来，叫我先把火关严。
汤浸湿了煤饼，火其实已经灭了。我扶他坐到路沿，看见他的裤腿鼓起一块，问他疼不疼，他只点了下头。
老周把散在地上的钱盒捡回来，替我们记下那几个人离开的方向。他认得其中一个常在汽车站附近喝酒，说明天可以带我们去找。
围观的人散了，二叔还坐在路灯下。我去扶他，才发现他低着头，眼泪正一滴滴落在沾了面粉的裤子上。
我从没见他这样，手停在半空。他用袖口擦了把脸，先问我的嘴破没破，又问那一巴掌疼不疼。
我说不疼。他却没有信，伸手碰了碰我发热的脸，随即把手收回去。
老周借来一辆平板车，帮我把二叔送到巷口。推车坏了轮轴，只能暂时锁在路灯下，锅和钱盒由老周替我们收进面馆。
回屋后，我打水给二叔擦腿。他坐在灶边，看着我把毛巾拧得太紧，说：“刚才打你，是我错了。你想骂我就骂。”
我盯着他的膝盖：“你要是不推我，汤烫的就是我。你打那一下，我也知道你怕什么。”
“怕也不能打。”二叔接过毛巾，自己按在腿上，“我没管住手，跟你咬他一样，都是急昏了头。”
我把脸转开：“那个人把锅掀了，还拿钱。就让他走？”
二叔摇头，叫我拿纸笔。他说先把看见的事记下来，明早去报警；老周愿意作证，不能叫他白白替我们站出来。
我写到男人抢钱盒时，想起路灯对面修车铺还有个人没关门。那个学徒曾探出头看，后来蹲下捡过一只滚到路边的碗。
“我去问他。”我立刻站起来。二叔拦住我，扶着桌沿也站起身：“一起去。先找医生看看腿，别让你一个人跟他们碰上。”
镇卫生所的值班医生检查后让二叔暂时别撑腿，又开了药。等我们从卫生所出来，修车铺已经关门，我把学徒的样子和铺子门牌记在纸上。
第二天一早，老周带我们去了派出所。二叔腿肿得穿不进原来的裤管，坐着说经过时，仍把我咬人的事一并讲了。
我听得心里发紧。民警问我为什么冲过去，我指着二叔的腿，说我以为那人还要打他，也看见他伸手拿钱盒。
老周把自己看见的掀锅、踢盆和离开方向说清楚。民警让我们先去找修车铺的目击者，找到肇事者后再核损失、谈赔偿。
我从派出所出来就跑去修车铺。学徒起先说自己忙，只看见后半截；我把那只碗放到他面前，问他捡碗时有没有看见二叔跪在地上。
他认出了碗上的蓝边，停下手里的活，说看见男人掀锅，也看见二叔推开我后撞上车杆。他愿意把这些告诉民警。
下午，民警按老周说的地方找到了那个男人。对方承认喝过酒，却咬定锅是自己碰翻的，赔偿要等损失核清再说。
我跟二叔回到路灯下。轮轴弯了，锅沿磕出缺口，摊车推一步就往旁边歪；他试着扶车，伤腿刚一着力，额头便冒出汗。
修车铺报了修车的钱，卫生所的药费和后续治疗还没完。二叔把能确定的数写在纸上，连同至少几天开不了摊的收入缺口，一共是六千八百元。
我拿笔把那个数又描了一遍。老周从面馆端来两碗热汤面，嘴上说是做多了，放下碗时却顺手把我们那口坏锅往里挪，免得再淋雨。
二叔道了谢，没动筷子，先把腿搁高。我坐在推不动的车旁，听见他提醒我明天照常去学校。
我没应声，只把学徒愿意作证的名字写在记录纸背面，折好放进书包。肇事的人找到了，钱还没到手，我们的灶也确实停了火。
二叔伤腿后，摊车一直锁在老周面馆旁。我放学去修车铺打听进度，发现几个学徒中午总拿冷馒头配水，便问他们要不要订热饭。
第一个学徒笑我：“你家摊子都没开，拿什么做？”我说借得到灶，明天带一小份来尝，不合口味就当我没提。
回家后，我用铁盒里剩的钱买了米和一点肉，把每份要多少菜写在纸上。二叔坐在床边看我写，问：“客人找着了？”我说：“还在找。”
“先别垫钱。”他说，“家里买菜的钱，你得留着吃饭。”
我把算过的纸给他看：“试吃只做三份。没人订，剩的我们自己吃。”他瞧了半天，才让我去问老周肯不肯借灶。
老周听完，把自己的灶台让出一小块地方，叫我别挡着他的面锅。他向来嫌二叔那边火大，这次却帮我找了个能放蒸笼的位置。
第二天中午，我把三份饭送去修车铺。有人嫌肉少，有人说酸豆角配饭还行；第一个笑我的学徒吃完，问我明天能不能多放一勺菜。
我把他们的意见记在本子上，第二天又做了五份。吃过的人替我问隔壁轮胎店，订单从五份涨到十几份，第三天晚上凑到了四十份。
四十个名字挤满一页纸。我怕有人临时不要，挨个收了少量订钱，答应中午按铺子送到，不叫他们丢下活来取。
二叔看见名单，撑着桌子坐直：“老周的店也要做生意。你一个人切、炒、送，四十份赶得出来？”
“我先把菜洗好，米按时下锅。”我指给他看每一步，“你坐着替我看火，别碰那条腿。”
他没有答应替我干活，只说自己能在旁边看着，哪处急了就叫停。我知道他担心，又怕他连这点事也不让我试。
那晚我切菜切到手指发麻。二叔把刀从我手里拿开，叫我睡；我等他熄灯，又起身把装饭的纸盒摆好。
第二天清晨，老周给我腾了半边案板。他煮面，我炒菜，两口锅的火一大一小，蒸汽挤得窗玻璃全白了。
我把米饭分进盒里，再按名字放菜。二叔坐在门边，念一个名字，我装一份，老周忙完自己的单子便替我把盒盖压紧。
骑车送完最后一批，我才发现袋里还剩两小盒酸豆角。对着名单一查，是轮胎店的两份饭漏了配菜。
我蹬车追过去，两个人已经开了盒，其中一个拿起电话要问我是不是少装了。我连声道歉，把配菜补上，退给他们两份的钱。
那人却把钱推回来：“饭还热着，菜也送到了。下回你点清楚。”他把空盒摞给我，问明天还能不能订。
我把他的名字写到明天那页，心才落下来。回到面馆，老周正收午市的碗，二叔坐在灶边，替我留了一份没卖出去的饭。
我数完订钱和买菜钱，第一天真正赚下来的不多，却够我们接着买米，也够这两天不去赊饭。二叔看过账，叫我先坐下吃。
我刚拿起筷子，学校的铃声就从街那头传来。四十份饭送完了，今天下午的毕业模拟考试却被我忘了，答应交给老师的卷子还在书包里。
我赶回教室时，考场门已经锁了。陈老师站在走廊，先看见我袖口的油点，再看见我手里的空饭盒，问我这几天上午为何也常缺课。
我说二叔腿伤了，摊子停着，我在借灶送饭。她没有在走廊追问，只让我放学把二叔的住址写给她，明天她会去看看。
“模拟考还能补吗？”我问。陈老师说卷子可以补做，但这次统一考试的成绩补不了；她要我先想清楚，后面上学的日子准备怎么安排。
我回面馆取车，二叔正在拿扳手摆弄旧轮轴。我告诉他老师明天要来，他停了手，问我今天考试考得怎样。
“没考。”我把饭盒放下，“四十份饭得有人送。”
他把扳手放在地上，半晌才说：“明天的饭别订了。我腿能慢慢养，你得回学校。”
我把新写的名单摊给他看：“有人回头订。今天赚的钱你也数了，要是停了，明天拿什么买药？”
二叔说可以先少买点，修车和赔偿的事继续找民警问。我却听不进后半句，把订钱按在掌心：“赔的钱哪天到，谁说得准？”
他伸手想拿名单，我退开一步。老周从灶后出来，叫我们先把路让开，好收桌子；二叔扶着墙挪到门口，我推车回了家。
第二天下午，陈老师来了。她看见灶边的药和二叔仍肿着的膝盖，也看见桌上按铺子分好的饭盒，便问缺课的日子是不是我在替他出摊。
“是我自己要做的。”我赶在二叔前面说，“他拦过，我没听。”
陈老师没有替谁下结论，只问我：“李野，你自己还想不想继续读书？这句话得你亲口说，不能让我猜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桌上的订钱：“读书也得吃饭。要是我现在就能养家，少读几年有什么关系？”
二叔抓住桌沿站起来：“有关系。你现在会做四十份饭，往后难道只能每天靠自己做更多份？你还有书能读，别这么早把路堵死。”
“你去年让我帮着收摊，说咱们两个能撑住。”我忍了半天的话冲出口，“现在锅坏了、腿伤了，你又叫我只管读书。到底什么时候才轮到我撑你？”
他张了张嘴，没有立刻答。我把书包提起来，告诉陈老师，欠的模拟考卷我会补，但明天答应的饭也要送。
陈老师看了我一眼，说会在学校等我的卷子，又让二叔有事直接联系她。她走后，屋里只剩下桌上那页订单和没拆的药包。
二叔坐回床边，问我明天的菜买齐没有。我说买齐了，他便叫我先去洗手吃饭；刚才那场争执，两个人谁也没说自己改了主意。
我洗手时，书包口露出一角盖章的招生回执。二叔替我把书包从地上挪开，纸滑了出来，他看见了职校报到的日期。
“下周就要报到？”他抬头问我，“你一直没跟我说？”
我擦干手，过去拿回执：“我怕说了，你就不让我接单。报到还要交钱，我想再挣几天。”
二叔把纸还给我，目光落在院外那辆刚勉强修好的推车上。他问了我报到要交多少，听完又问，明天那四十份能不能让老周帮着送一趟。
我以为他终于答应，点头说可以去问。他没有再碰订单，只从铁盒底下抽出一张空纸，放在桌角，压在那把修车用的扳手下面。
那张空纸在桌角压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二叔把扳手拿开，在纸上写了摊车能用的部件和修过的轮轴，叫我去问老周能不能帮送午饭。
我看着纸问：“你把车卖了，以后摆摊怎么办？”他把笔搁下，说：“先把你报到的事办了。饭不能只靠你请假来送。”
老周听完，先骂二叔算盘打得慢，又答应午市过后替我送修车铺那几份。我把其余订单减到自己放学后能做的量，挨个告诉订饭的人改了时间。
有人说等不了，有人改订晚饭。那天下午我去学校补做模拟卷，写到最后一题时，指缝里还有早晨切葱留下的味道。
二叔托修车铺的人看了车。车架还能用，轮轴修过却卖不上原来的价；他没急着出手，先让我把报到要交的每一笔钱抄在纸上。
招生回执上写着免学费，住宿和吃饭却要自己出。我把床铺用品、往返车费也算进去，纸上的数比我藏起回执时想的多。
二叔正对着账发愁，父亲李守富带着一个陌生男人来了。那人说在外地后厨管招工，看我能切菜做饭，愿意让我下个月过去打杂。
“每月一千二百元，包住。”父亲把话接得很快，“守成伤了腿，你还读什么书？早点挣钱，才算报他的恩。”
陌生男人问我能不能连着站十个钟头，又说头几个月洗锅、搬货，做熟了才有机会碰炒锅。
我听见“包住”，手指便压住桌上的住宿费一栏：要是去了，这笔钱就不用二叔替我凑了。
一个月一千二百元，攒几个月，至少能把眼前的洞填上一块。我几乎点头，二叔却先把那杯水推给客人，问他具体去哪家店、谁跟我签用工的字。
那人只说到了再安排，嫌二叔问得细。父亲皱眉：“人家肯带他去就不错了，你现在连摊都开不起来，还挑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