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导演刘家成：双剧飞天奖，一颗平常心

来源：环球时报-环球网

【环球时报-环球网报道 记者 张晓旭 刘博洋 王东文】2026年10月9日，导演刘家成凭借《生万物》《海天雄鹰》两部作品捧杯优秀导演奖，两部作品亦获本届飞天奖优秀电视剧奖。关于刘家成，很多评价集中在一个“稳”字，演员们说他情绪稳定、沉得住气，像一个舵手，能带着一船人平稳把戏开到最后；观众们说他的作品表现稳，总能保持在高分区间。持稳是件难事，尤其是在求“快”的浪潮里。

专访在他的工作室进行，背后一面墙的剧集海报，是他40余年创作的一段轨迹，也记录着一段中国电视剧的变迁，从2000年《铁齿铜牙纪晓岚》第一部开始，连续三部，家喻户晓；而后他调转镜头，深耕“京味儿”现实主义电视剧的创作，带来《傻春》《正阳门下》《情满四合院》“京味儿三部曲”，随后接连拍出《正阳门下小女人》《芝麻胡同》，把北京的人情烟火，带到全国观众面前；近几年，他又跳出熟悉的胡同街巷，拍出《海天雄鹰》《生万物》《好好的时光》等不同风格题材作品。在内容变迁的时代里，坚持着自己与电视剧集的缘分，在不同故事的探寻中，尽可能找到新方向。

他也在掌自己的舵。

01 一颗平常心

“飞天奖不只是行业的肯定，它也承载普通观众的期待，我不想辜负这份坚守。”2024年，刘家成作为颁奖嘉宾参加了第34届飞天奖颁奖典礼，典礼结束后他发布社交动态，期许自己将带两部作品来下届飞天奖，采访一开始，我们就聊到这个如今兑现的诺言。

刘家成说，“那是对两部剧倾注的心血，和剧组全体给自己的底气。”彼时《海天雄鹰》已首轮播毕，《生万物》进入后期收尾，只待合适节点补拍雪景。整部剧的打磨，剧组所有人的付出、人物命运的重量，他很清楚这部剧的成色，相信作品会获得评委、观众的喜爱。

而《海天雄鹰》《生万物》，一个上天，一个入地，如何在两部风格迥异的作品中切换？刘家成说没有丝滑过渡的捷径，更多的是自己内心的拉扯，自己一直有一个方法论，“不管拍摄什么题材，都想办法找准这个题材下里活生生的人。这是最重要的根，拍农村戏，就要了解庄稼人，了解他们最根本的喜怒哀乐。拍军人，就要知道舰载机飞行员心里的责任与担当，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也会有紧张。把这些人的根找到了，环境如何变化已经不重要。”

对于自己的故事总在讲述平凡人的不平凡。刘家成回答时，用到的词语是心甘情愿。他说自己不想故作悲悯，是心甘情愿把镜头对准生活里的普通人。

北京大杂院、筒子楼的童年生活，京剧院学武行的少年经历，让他有了天然的旁观视角，看到台下的吃苦与煎熬，看到平凡人迎着挑战的前行。正因自己从烟火里走来，创作便从无俯视的姿态，不拔高、不神化，只是安静地记录平凡人的坚持与踌躇。

他把这份烟火气融在景里，揣在心里。拍老北京，坚持实景拍摄，拒绝棚拍搭建；拍鲁南乡土，远赴临沂扎根当地取材，植被的气息、山河的风骨、当地人沉淀的性格规矩，乃至一吃一食，是任何道具都复刻不出的真实。“地域特色不该是一堵墙，它应该是一扇门。抓住一方土地与人的精神气质、共通的价值观，自然会吸引不同地方的观众走进去。”

谈到地域，采访中，我们分享海外观众也被《生万物》故事打动，刘家成对此也有很深的感触，他引用剧集原著小说《缱绻与决绝》里的一副对联，“土生万物由来远，地载群伦自古尊”回应这份感动，“土地是万物的根，全世界人民对土地的感情是相通的，土地对于中国农民既是物质的支撑，也是精神的寄托。在《生万物》中，我们看到了更加朴实的中国农民，和他们对土地的坚守与不舍。”

他说自己的作品离不开生活，而生活更离不开大众，这是他的底色和底气。闲暇时喜欢逛菜市场、搭乘公共交通、穿梭街巷，去贴近交流，去体验观察。

他说，“感恩生活，能够在人流里自然流动，那就是幸福。”

02 戏里戏外

刘家成说，拍戏时剧组里没有绝对的权威，所有人都向着戏好这个目标互相托举，他鼓励演员、主创大胆抛出想法，即兴打磨细节，但所有创意最终会汇总到他这里，由他从全局考量取舍，这是他一直坚持的创作方式。《生万物》里杨幂那场让人印象很深的斗酒戏，就是这样碰撞出来的成果，这段幕后，也是他首次对外细说。

按照最初剧本，这场十多分钟的对手戏，设定是两个女人各带一坛真酒对饮，台词量大，杨幂早早便开始反复背诵。筹备阶段，同为该片导演的刘洋从年轻人视角提出了不一样的想法：绣绣怀着身孕，豪饮真酒，放在人物身上不合情理，建议改成以水代酒。深夜，刘家成反复琢磨这段戏，把修改版本发给杨幂，修改版涉及大量的台词调整，杨幂收到改动，立刻回复“改得好，导演您放心，我重新背”，毫无怨言。

最终呈现的版本，层层反转，绣绣碗中的是水，等到露露卸下防备，掏尽心底苦楚，把心里话和盘托出，两人彼此谅解、认作姐妹，这时绣绣才坦诚，方才自己喝的一直是水。错愕之际，绣绣一把拿起露露的碗，喝下真酒。既照顾了身怀胎儿的人物逻辑，又在这一刻把人物的坦荡与豪情托了起来。刘家成说，好的创作，就是你推一步、我进一步，互相启发。

刘家成也提起和朱亚文横跨多年的合作缘分，二人最早结缘于《高地》，那时的朱亚文尚且青涩，可他身上独有的劲儿一下子抓住了刘家成，交出的表演也亮眼出彩，两人就此建立起信任。时隔两年，刘家成大胆启用他，在《高粱红了》担纲男一号，之后又有《正阳门下》，朱亚文成了观众熟悉的韩春明。

刘家成一路看着他沉淀、成熟。拍《天生要完美》的时候，正值事业上升期的朱亚文，坦然接受角色安排，他对导演说，“演员不必执着于非当主角，诠释好人物才是根本”，这份清醒，让刘家成格外欣赏。拍摄《海天雄鹰》，刘家成主动邀约朱亚文。他二话不说放下手头的安排，快速投入，体验生活，进入角色。

刘家成说在剧组，朱亚文是那个常常“打扰”他的人。收工之后，刘家成前脚刚进门，他后脚就找上门来聊戏，每次都说只聊五分钟，常常一聊就是五十分钟起步，有时为了能跟导演多聊一会儿，朱亚文还会跟导演撒娇。刘家成笑着调侃，朱亚文大概是最让他“头疼”的演员，但是他欣赏朱亚文的这份执着。“亚文是比较‘轴’的，非得迈过那道坎，他遇到问题，你一定要给他一个抓手，你要让他找到合理性他才踏实，一旦他心里踏实了，他就充满自信，一定能把这个人物完成好。”反复碰撞的背后，是长久交心的默契。朱亚文也曾在采访中说，刘家成是他艺术生涯里，陪伴他最久的导演。

刘家成还分享了一个两人之间温暖又略带喜感的相处细节：朱亚文和儿子刘洋关系也很要好，“刘洋喊朱亚文‘哥’，但是高兴起来，朱亚文又会喊我‘哥’，辈分各论各的”。这种亦师亦友亦家人的关系，相伴他们的五度合作。

03 前路与底色

“京味儿导演”是刘家成给观众的印象之一。《傻春》《正阳门下》《情满四合院》播出时的影响力和播出后的长尾讨论度赋予了他“京味儿导演”的行业身份，后续推出的《正阳门下小女人》《芝麻胡同》等口碑力作，进一步加深了他的这一身份标签。顺着这条路走，是最安稳、最省力的选择，但刘家成的创作边界不止于此，他始终主动拓宽创作半径，坚持地域是土壤，不是边界，“中国这么大，还有太多的故事等待被讲述。”

让每份讲述更具吸引力，刘家成说一部剧集从演员到故事，不同年龄层会有不同的偏好和期待，对于演员，老、中、青三代有各自喜欢的演员；对于故事，老年人看的是历史与情怀，中年人看的是日子与责任，年轻人看的是奋斗和打拼。

AI、短剧来势汹汹，行业普遍有焦虑，刘家成的态度是要守住真诚。

刘家成说，“放下高高在上，没有微短剧。也应当求变，因为观众的审美、欣赏习惯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很难有那种万人空巷观一部剧了，各种艺术形式在分流。不管从节奏、叙事、手法、技术都得变，才能不被观众所抛弃。”

“因为这是不可阻挡的，是未来必须面对的一个趋势，用好了可以辅助我们理想化的表达，科技的进步一直在进行，摄影机、灯光、录音设备不停的更新换代，但是人的那种温度，对当今社会的体察是技术代替不了的。我自己都不能预知我五分钟后的表达会是什么样子的，AI怎么能测得出来？哪怕它最后达到90分，可能我们真人就到了95分，那5分就是高下的分水岭。”

除了新技术，还有新作品，采访最后，他真挚向我们分享了接下来的创作方向，又给自己找到新故事，新角度。

一是聚焦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香港，从日常烟火到抗日战争，讲述香港的普通百姓故事。

二是完成夙愿，讲述展现京剧艺术魅力的故事，自己京剧武行出身，一直希望将京剧艺术跟影视剧结合起来，写年代历史，人物情感，“让年轻人看见国粹的美”。

三是“新北京京味儿剧”，把场景从胡同四合院搬到公寓写字楼，讲述当下的烟火故事。

年代不同，题材各异，镜头对准的还是平凡人的不平凡。

追剧的载体从客厅挪到掌心，节奏从慢变快，流行来了又去，

口碑累积成奖杯，

告别时，聊到千家万户的屏幕，曾因他的故事而亮起，

刘家成说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