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
腊月二十九晚上八点半，高速服务区，零下六度。
后备箱塞着两千多块钱年货，后座女儿吐完刚睡着。
手机又亮了，第十三个未接来电，婆婆的。
从下午三点上路到现在，六个小时，十三个电话，没一个问我累不累、路滑不滑。
最后一通漏出来的话是：“你妈一个人过年清净，我们这十几口人等着你回来开火呢。”我把手机扣在副驾上，盯着前面黑漆漆的路。
导航显示还有四十公里，岔路口就在前面。
01
腊月二十九，下午两点十分。
财务室里就剩我一个人。
暖气片烧得烫手，可我后背一阵一阵发冷，脑门子却热烘烘的。
早上在药店门口量的，三十七度八。
抽屉里翻出两粒退烧药，就着凉白开吞下去，嗓子眼还是紧得慌。
手机在键盘旁边震。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它又震，我还不接。第三遍，我叹了口气，划开屏幕。
“思彤啊，几点到？”
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背景音里电视机开着，有人在嗑瓜子，还夹着小孩的尖嗓子喊姥姥。
“妈，我还在公司，账没对完。差不多三点能上路。”
“三点？”那头顿了一下，语气变了，“那到家不得九点？一大家子等你开火呢。你爸中午就念叨，说今年年夜饭得早点吃，他春晚要看全。”
我没接话，手指头在鼠标上点了一下，把最后一页报表存了盘。
“菜单我前天发你了，看着买啊。你爸爱吃红烧肉，炖烂糊点。你妹那个孩子要吃可乐鸡翅，别买翅中，买翅根，实惠。凉菜你看着配，八个。”
“知道了。”
“别光知道。去年那个鱼，你蒸老了。”
电话挂了。我盯着电脑屏幕黑下去的倒影，里头那个人脸色发黄，头发三天没洗，扎了个马尾，碎头发支棱着。眼袋快掉到腮帮子上了。
我把抽屉里那个红包拿出来数了一遍。
给公婆的，两千。
给小姑子家孩子的，五百。
给何峻熙那边几个叔伯的，一人一箱酒，超市卡刷了八百多。
加上后备箱那些东西，这个年小三千块钱打不住。
何峻熙腊月二十六就走了。走之前我问他，你回去能帮妈干点啥？
他说，我回去收拾收拾，你放心吧。
我信了。或者说，我没力气不信。二十八那天我给他打电话，问家里收拾得怎么样了，他说差不多了。背景音里我听见麻将牌哗啦哗啦响。
出公司大门，风跟刀子似的往脸上刮。
超市就在街对面，我裹紧羽绒服小跑过去。
提货口排了七八个人，全是跟我一样来拿年货的。
两箱牛奶，一箱坚果，两瓶白酒，一盒点心匣子，还有给婆婆买的羊绒围巾，摸起来挺软，四百多。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
推车推到停车场，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盖差点扣不上。后座放好了何知意的小毯子和塑料袋。她晕车，每年回老家这一路都要吐两回。
女儿七岁，放寒假跟着我。本来想让何峻熙带她先回去，他说他有事。一个跑销售的，年前能有啥事？我没问。
上车点火，手机连着蓝牙，婆婆第二个电话打进来。我没接。第三个，我按了方向盘上的接听键。
“怎么不接电话？我以为你出啥事了。”
“开车呢妈。”
“那你路上慢点。对了，你妹说她想吃那个稻香村的点心，你买了没？”
“买了。”
“行。到了先把肉炖上，你爸牙口不好，得炖烂糊。还有，你妹那个房间的被罩换一下，我腰疼，弯不下。”
我说好。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副驾座上。
后座传来何知意的声音：“妈妈，我头晕。”
“把眼睛闭上，睡一觉就到了。”
“还有多久啊？”
“六个小时。”
“啊？”她拖长了音。
我没再说话。上高速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整，导航显示六小时十二分，预计九点十分到。
九点到，做饭一个半小时，十点半能吃上。
吃完收拾完，十二点能躺下。
明天早上六点起来包饺子，初一早上那顿饺子，婆婆讲究，必须现包，冻的不行。
这是第八年了。
前七年，每一个除夕我都是在何家那个厨房里过的。
八凉八热，十六个菜，从切到炒到装盘，没人进来问一句要不要帮忙。
小姑子何雨晴偶尔进来一趟，也是开冰箱拿饮料，或者问她那瓶辣酱放哪儿了。
有一年我切菜切到手指头，血滴在案板上，我喊何峻熙给我拿个创可贴。他拿来往我手边一放，说了句“小心点”，扭头就出去跟他表哥打牌了。
去年除夕，我忙到夜里十一点，最后一道松鼠鱼上桌，我解了围裙坐到桌边。
一桌子人吃得差不多了，盘子里剩的都是鱼头和辣椒。
婆婆嗑着瓜子看了我一眼，说，你在厨房吃口得了，桌上坐不下。
我愣了一下。桌上其实还能挤个位置。何知意往里挪了挪，说妈妈坐这儿。
婆婆又说，孩子别挤了，你妈在厨房吃一样的。
我回了厨房。站在灶台边上，就着锅里的剩汤吃了半碗饭。那天的凉拌木耳咸了，我尝了一口，什么味道也没吃出来。
车上了高速没跑多远，前面车流开始慢下来。红色的尾灯一串一串的，像谁把一挂鞭炮拆散了扔在路上。
导航提示：前方拥堵，通过时间预计四十分钟。
何知意在后面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把暖风调小了一格，嗓子还是紧。伸手摸了摸额头，好像更烫了。
02
下午四点，车流彻底不动了。
前前后后全是车，有辆面包车停在应急车道上，一个男的站路边抽烟，冻得缩着脖子。我把座椅放倒了一点，腰还是酸得厉害。
手机屏幕在副驾座上亮了一下，又灭了。我没去拿。
五点半，车挪了不到三公里。何知意醒了，蔫蔫地喊饿。我从副驾脚底下摸出面包和牛奶递到后座，她咬了两口就说不想吃了，犯恶心。
婆婆的电话从三点到五点半，打了四个。我接了一个，说堵车，她说那你走国道啊。我说妈，国道也堵，导航上全是红的。
她说那你想想办法，不能干等着。
我把电话挂了。想什么办法？我还能长出翅膀飞回去？
何峻熙发来一条消息：妈脾气就这样，你别跟她计较。忍忍，到了就好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后来我想了想，他这条消息里没有一个字问路上顺不顺利，何知意晕不晕车。腊月二十六回去到今天，四天，他也没主动打过一个电话。
五点半，车终于开始动了。我看导航，还剩四个小时。这意味着九点半才能到，比原计划晚了半小时。
婆婆第五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接了。
“走到哪儿了？”
“刚过服务区，还有四个小时。”
“那不得十点？十点到还做个啥饭？你爸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妈，路上堵，我也没办法。”
“那你就不会早点走？昨天就说让你请假，你非得今天对账。账比一家人吃年夜饭还重要？”
我捏着方向盘没说话。后座何知意小声说，妈妈我难受。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从扶手箱里摸塑料袋往后递。
“先别说了妈，孩子吐了。”
我靠边停了车。
应急车道上，我下车把何知意那边的车门打开，她蹲在路边吐了一小摊。
风刮过来，酸腐味混着柴油味往鼻子里钻。
我蹲下去给她拍背，她的小手攥着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等她吐完，我把她抱回车上，拿矿泉水给她漱了口，换了塑料袋。地上那摊东西，我拿纸巾盖了盖，又捡了张纸壳压住。
重新上路。何知意软塌塌地靠在座椅上，小脸煞白。
六点四十，到了个服务区。我进去加油，顺便去超市买了两瓶水和一盒话梅。回到车上，何知意又睡了。
我翻了翻副驾的储物格，想找片晕车药。药没找到，摸出来一张银行回单，折了两折，夹在一堆加油小票里头。
我以为是加油卡充值单，没细看，顺手塞回去了。
车继续开。天彻底黑下来了，高速两边啥也看不见，就剩车灯照亮前面那一段路。导航显示还有两个半小时。
婆婆的第六、第七、第八个电话，我一个没接。手机调了静音，搁在副驾座上，屏幕一亮一亮的，跟喘气似的。
何峻熙又发来消息：到哪了？
我回：堵，九点多。
他回：行，慢点。
就这。
第九个电话是何雨晴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嫂子，你到哪儿了？那个面霜你给我带了吧？”
“带了。”
“太好了，我那个正好用完了。对了嫂子，妈说年夜饭你来弄，我就给你打下手啊，我这两天腰不好。”
我说行。
“那啥，你路上慢点，不着急，反正我们都等着你呢。”
不着急。我看了眼导航，还有两个半小时。九点能到就不错了。
我挂了电话，忽然想起来，出门前我给母亲程淑华打过一个电话。我说妈，今年我可能回去晚点，初一下午才能到。
母亲说，不回来也没事，我一个人吃口就行。
她总这么说。去年她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我初一下午回去，发现她冰箱里就一碗剩面条，连个像样的菜都没做。她说一个人不值当。
我给她转了两千块钱，她没收，说过年呢，你给我转啥钱。
后座何知意醒了，说妈妈我想喝水。我把水递过去。她喝了两口，说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到奶奶家。
我说快了。
她说奶奶家是不是有好多好吃的。
我说嗯。
她说妈妈你去年是不是在厨房吃饭的，我怎么没看见你。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我说妈妈忙着呢。
何知意哦了一声，没再问。
03
晚上七点二十，我又进了个服务区。
这次何知意又吐了一回，吐在塑料袋里，没弄脏车。我把袋子系好扔垃圾桶，又给她擦了嘴和手。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说妈妈我不想去奶奶家。
我问为啥。
她说奶奶老凶你。
我说没有的事，别瞎想。
她说我听见了，去年奶奶说你在厨房吃，我都听见了。
我没接话。把她抱到后座上躺好，又把外套盖在她身上。服务区的灯特别亮，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我靠在车门上站了一会儿，风吹得脸发木。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第五到第九个未接来电，全是婆婆的。
还有何雨晴的一条微信：嫂子，面霜别忘了啊，我等着用呢。
我回了个好。
超市里买了两根火腿肠和一包饼干，何知意吃了半根，剩下的我塞包里了。
自己嗓子疼得厉害，咽口水跟吞刀片似的。
服务区药店关门了，我买了瓶冰红茶，凉的，能舒服点。
七点四十重新上路。导航说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八点五十能到。
我盯着那个预计到达时间，心里算了一下。八点五十到，搬东西十分钟，进厨房九点。九点开始做，十点半能吃上。跟下午算的一样，什么都没变。
婆婆第十个电话。我没接。第十一个，没接。第十二个，我接了。
“怎么又不接电话？”婆婆声音里带着火气。
“开车不能接？你开慢点不就行了。我跟你说，你爸已经饿得吃了一把花生了，你妹那个孩子直哭，说要吃饭。你还有多久？”
“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那不是九点多了？思彤，你说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这大过年的，一大家子人等一个人，像话吗？”
我咬着后槽牙没吭声。
“行了行了，你快点吧。对了，你到了先把那个红烧肉做上，炖上再弄别的。还有你妹那个鸡翅，她孩子饿得不行了，你先给弄个鸡蛋羹垫垫。”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往副驾座上一扔。劲儿使大了，手机滑到座底下去了。我没去捡。
七点五十，何知意又醒了，说妈妈我想上厕所。
我找了个应急停车带停下来，带她到路边，拿外套给她挡着。
冬天的野地里，风呜呜的，她蹲在那儿，我站在旁边给她挡风。
上车之后她问我，妈妈，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说爸爸先回去帮忙了。
她说爸爸帮什么忙了？
我没回答。
八点十分，导航显示还有五十分钟。
我把车速提到一百一。
前面一辆大货车变道，我猛踩了脚刹车，何知意在后座叫了一声。
我赶紧说对不起对不起，妈妈没注意。
手心全是汗。
八点半，婆婆第十三个电话。
我按了接听。那头声音很吵，有电视声，有小孩闹声，有嗑瓜子的声音。婆婆的声音从这些声音里钻出来，又尖又急。
“思彤，你到底到哪儿了？”
“还有四十公里。”
“四十公里？你开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才走了这么点路？”
“堵车，妈。”
“行行行，我不跟你说堵车的事。我就问你，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你妈一个人在家，你年年都是初二才回去，我们这边十几口人，你就不能早点？你妈一个人过年清净，我们这十几口人等着你回来开火呢！”
她说到“你妈一个人过年清净”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一点，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不太对，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去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喂？思彤？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了你就快点。你爸都问了八遍了。”
挂了电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暖风出口的呼呼声。后座何知意又睡着了，呼吸匀匀的。
前面路牌在车灯里亮起来，白底黑字，箭头往左，何家村，十二公里。直行，省城，四十五公里。
岔路口就在前面。
我想起去年除夕那盘凉拌木耳。
想起何峻熙把创可贴放在我手边就走的背影。
想起婆婆说“你在厨房吃口得了”。
想起母亲说“不回来也没事”。
想起何知意说奶奶老凶你。
想起那张二十万的银行回单，夹在加油小票里，转给何雨晴，去年十月。
去年十月。
我爸住院，何峻熙转了五千，备注写“先用着”。
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他心里有我家人。
后来我问他手头宽不宽裕，他说紧得很，年底冲业绩，垫了不少钱。
二十万。转给他妹。去年十月。
我忽然觉得嗓子里那口冰红茶翻上来了，胃里一阵一阵地恶心。
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岔路口，请靠左行驶。
我把手从方向盘上松开，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04
我在服务区那会儿其实把那张回单看清楚了。
那是七点多，何知意第二次吐完，我去扔垃圾，回来想找张纸巾擦手。
副驾储物格里头塞得乱七八糟，加油小票、保险单、湿纸巾、半包烟。
何峻熙抽烟，车里老有股烟味。
我把那堆东西往外扒拉，那张回单就掉出来了。
银行转账回单。付款方何峻熙，收款方何雨晴，金额二十万整，日期去年十月十二号。
我看了三遍。第一遍以为看错了，第二遍数了数零，第三遍看日期。十月十二号，我爸十月三号住的院。
我爸是胃出血，半夜送急诊，我弟给我打电话，我连夜开车回去。
何峻熙说第二天有个大客户要签合同，没跟我一起回去。
住院押金交了一万五，我刷的信用卡。
后来何峻熙转了五千过来，说先用着，不够再说。
我没再要。我弟出了剩下的。我妈非要给我钱，我没要。那会儿我还跟自己说，何峻熙不容易，跑销售压力大，能转五千已经不错了。
我把回单折好，塞回储物格。手有点抖，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当时想的是，大过年的，先搁着。等过完年再说。
现在，八点半，四十公里外，婆婆那句“你妈一个人过年清净”还在耳朵里嗡嗡响。我忽然就想不通了。我这是图啥呢？
我图何峻熙对我好？
他腊月二十六回老家，四天一个电话没打，我给他发消息他回个“嗯”。
我图婆婆把我当自家人？
她说我“年年初二才回娘家”，可她儿子呢，一年到头回过几次我娘家？
我图这个家和和美美？
去年除夕我在厨房吃的剩菜，何知意都看在眼里。
我图啥呢。
前面就是岔路口了。导航又提示了一遍，靠左行驶，进入何家村方向。
我打了左转向灯。
车往左并了一条道。前面大货车刹车灯亮成一片，我跟着减速，停在路口等红灯。
红灯六十秒。我盯着那个倒计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四十五公里回省城，我妈那儿。
她一个人，这会儿估计在看电视，或者已经睡了。
她睡之前肯定把客厅灯留着，她老这样，说万一我回来了呢。
我从来没半夜回去过。
左边是何家村，十二公里。
十二公里之后是那间厨房。
灶台，案板，十六个菜。
何雨晴在屋里刷手机，何峻熙在打牌，婆婆在嗑瓜子，公公在等饭吃。
何知意困得睁不开眼，缩在沙发角上。
绿灯亮了。
我挂挡，松刹车，车往前动了一下。
我一把把方向盘打死，车头拐向右边。
轮胎在地上蹭出一声尖响，后面有车按喇叭，嘀嘀嘀的。我没管，一脚油门，车窜了出去。
导航开始重新规划路线：您已偏航，正在为您重新规划。掉头，请掉头。
我把导航关了。
车里安静下来。何知意在后座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抱着小毯子，睡得挺沉。
我把暖风调大了点，又把音乐打开了。收音机里在放春晚前的特别节目，主持人说，除夕的脚步越来越近了，您到家了吗？
我换了台。又换了一个，在放歌，一个女的唱的，软绵绵的，听不清词。
算了，不听了。我伸手把音响关了。
手机在副驾座底下，我没去捡。我知道它肯定在响，婆婆，何峻熙，何雨晴，一个接一个。让他们响去。
我把车开到了一百二。
路很空，除夕夜的高速跟白天两个样。
白天堵得跟停车场似的，这会儿前后几公里都看不见一辆车。
车灯照着路面，白线一条一条往后退。
我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忽然想起来，我什么都没跟他们说。没说掉头了，没说不去了。就挂了电话，然后人就没了。
我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没啥好笑的。
何知意在后座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妈妈到了吗？
我说没到。
她说还有多久。
我说四个小时。
她愣了一下，说，那不是回姥姥家吗？
我说对。
她坐起来了，说真的？去姥姥家？
她说那奶奶家不去了？
我说不去了。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太好了。
就这俩字。太好了。
我把脸别过去一点，没让她看见。嗓子眼堵得慌，跟那口冰红茶没关系。
八点五十，我看了眼导航，到省城还要三个半小时。凌晨十二点二十能到。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接，声音哑哑的，明显是睡着了。
“妈，我往回开了。”
那头安静了两秒。
“咋了？”
“没咋，不想去了。”
又安静了两秒。我以为她会问，会劝，会说大过年的别闹。她没问。
“到哪儿了？”
“刚过何家村那个路口。”
“那还得三个多小时。你慢点开，别着急。我给你煮饺子。”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车速降到一百。后座何知意又睡了。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脸终于不白了，睡得挺踏实。
05
凌晨一点零几分，我到了。
老小区，路灯坏了一半，黑咕隆咚的。
我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愣了一会儿。
后背僵得跟木板似的，腿也麻了，手心里全是方向盘硌出来的印子。
何知意在后座睡了一路，这会儿叫都叫不醒。我只好先把她抱下来，让她靠在我身上，锁了车往楼上走。
三楼，声控灯，我跺了一脚，灯亮了。走到二楼半的时候，看见三楼楼道口站着个人。
我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端个碗，碗上扣着个盘子。
“到了。”她说。
就俩字。跟电话里一样。
我把何知意往上托了托，说妈你怎么不进去等，外头多冷。
她说怕你找不着灯，这楼道灯老坏。
我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暖气烧得挺足，一股子炖肉的味儿。
客厅灯亮着，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橘子，还有一碟子炸带鱼。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在放春晚重播。
“先把孩子放床上。”我妈说着把碗放桌上，过来接何知意。
我说我来吧，把她抱进里屋，脱了外套和鞋，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妈妈，又睡过去了。
回到客厅，我妈把碗上的盘子揭开，是饺子，还冒着热气。猪肉白菜馅的，我闻出来了。
“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坐到沙发上，端起碗。
饺子个头挺大，一个个圆滚滚的，是我妈的手艺，别人包不出这个样。
我吃了第一个，烫了嘴，我妈说慢点慢点。
第二个吃完，眼眶就热了。
我没抬头，接着吃。第三个，第四个。一碗下去，胃里暖和了，整个人才觉得活过来了。
我妈坐在旁边剥橘子，剥好了放我手边。
“路上不好走吧？”
“堵。”
“我看了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没下吧？”
“没。”
“那就行。”
她没问为什么回来。没问何峻熙知不知道。没问明天怎么办。就坐那儿剥橘子，一瓣一瓣地掰开，搁在茶几上。
我把碗放下，说妈，我掉头的时候没跟他们说。
我妈说，哦。
我说电话我都没接。
她说，不接就不接吧。
我说何峻熙肯定急眼了。
她说，急就急呗。
我看着她。她低头剥第二个橘子，手指头上全是橘子皮的汁水，黄黄的。
“你爸在的时候，”她忽然说，“有一年过年，也是我一个人弄一大家子。你奶奶家那边，十几口人，从腊月二十八忙到初一。你爸就在屋里看电视，喊他搭把手，他说他不会。”
我从来没听她说过这事。
“那年我跟你一样，也想过撂挑子。后来没撂。你跟你弟都还小，我走了你们咋办。”
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
“现在你大了，知意也大了。你自己拿主意。”
我说妈你不怪我？
她说我怪你干啥。你开车七八个小时回来给我送饺子吃，我怪你？
我笑了一下，眼泪掉在橘子瓣上。
“行了，吃了就睡。”她站起来把碗收走，“明天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没人催你做饭。”
我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何知意睡在我旁边，一条腿搭在我肚子上。我拿手机出来看了一眼，开机。消息哗啦哗啦往里涌。
婆婆的语音，十七条。何峻熙的未接来电，十一个。何雨晴的消息，三条。
还有家族群里头，何雨晴发了句：有些人真有意思，大过年的说不来就不来。
我没点开那些语音，也没看何雨晴具体发了啥。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屏幕还亮着，嗡嗡震了两下，不震了。
我闭上眼睛。
我妈在隔壁屋咳嗽了两声，然后也没动静了。
窗外头远处有放炮的，零零星星的，稀稀拉拉。
06
第二天我醒的时候快九点了。
何知意已经起了，在客厅跟我妈看电视。我听见她笑，嘎嘎的，不知道看了个啥。
我翻了个身，摸手机看了一眼。
未接来电又多了几个，何峻熙昨晚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两点多发的：你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妈都急死了。
我没回。
起了床，洗漱完，我妈把早饭端上桌。小米粥，馒头，一碟咸菜，还有昨晚剩的饺子煎了煎。我坐下就吃，吃了两个馒头。
我妈坐对面看我吃，说够不够，锅里还有。
我说够了。
何知意说姥姥这个煎饺子好吃。我妈说好吃就多吃，锅里都是你的。
吃到一半，何峻熙电话打过来了。我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响到第五声才接。
“你昨晚怎么回事？”他声音冲得很。
“开车。”
“开车不能接电话？妈打了十几个你都不接，你知道她多着急吗？”
“知道。”
“知道你还不接？你现在在哪儿？”
“我妈这儿。”
那头顿了一下。
“你回你妈那儿了？你不是往家走吗？”
“掉头了。”
“掉头？啥意思？你没回来？”
“没回。”
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我听见他那边有人在说话，好像是婆婆的声音，听不太清。
“程思彤，你搞什么名堂？”他声音低了，压着火，“大过年的，一大家子等你，你掉头走了？你让妈怎么想？你让亲戚们怎么看？”
“你问妈怎么想，那妈打电话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怎么想。”
“你说啥？”
“我说，你妈打了十三个电话，没一个问我累不累。她跟我说，我妈一个人过年清净，你们十几口人等我开火。何峻熙，我妈一个人过年，是你妈说出来的话。”
那头又安静了。
“行了行了，”他语气软了一点，“妈说话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先回来，有啥事回来再说。”
“不回了。”
“我说不回了。今年的年夜饭你们自己弄吧。”
“程思彤你——”
我把电话挂了。
何知意在旁边看着我，嘴里还嚼着馒头。我说没事，吃你的。她哦了一声，接着吃。
我妈从头到尾没说话，就坐那儿喝粥。
吃完早饭，我帮她把碗洗了。她不让，说你歇着。我说我闲不住。她就让我洗了。
十点多，手机又开始响。这回是何雨晴。我没接。她又打了一遍，我还是没接。过了会儿她发了条消息过来，挺长一段，我没点开看。
何峻熙又打了一个，我没接。
后来他不打了。估计是觉得打也没用。
中午我妈做了四个菜，有鱼有肉，还炸了春卷。何知意吃了六个春卷，我妈说这孩子随你，小时候你也爱吃这个。
下午我陪何知意在楼下小花园玩了一会儿。
小区里没什么人，都回老家过年了。
就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晒太阳。
何知意骑她姥姥那辆小自行车，吱吱呀呀的，车链子缺油。
我坐在花坛边上，晒着太阳，身上暖和了，脑子也清亮了点。
拿出手机翻了翻消息。
婆婆那十七条语音我没听，但家族群里我扫了一眼。
何雨晴昨晚发的那句下面，有两个亲戚回了，一个说“现在的年轻人啊”，一个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何峻熙没在群里说话。
我又翻了翻何雨晴发给我的那条长消息。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大意是：嫂子，你这样不合适吧。
妈年纪大了，你让她除夕夜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最后是我爸下的面条。
亲戚们都在，你让我哥脸往哪儿搁。
有啥事关起门来说，你这样一走了之，算怎么回事。
我看了两遍。从头到尾没问她哥一句不是，没问一句我为什么走。全是我不对。
我回了一条：你哥没跟你说？
她回得很快：说什么？
我没再回。
07
初一下午，何峻熙来了。
我听见楼下有车喇叭响了两声，从窗户往下看，他那辆白色朗逸停在花坛边上。人从车里下来，穿着那件黑羽绒服，头发没怎么打理，塌着。
我没下楼。他自己上来了，敲门。
我妈开的门。他叫了声妈，我妈说进来吧，外头冷。语气平平的，没多热络，也没撂脸子。
何知意从屋里跑出来，喊爸爸。他蹲下来抱了抱她，问这两天乖不乖。何知意说乖，姥姥给我做好吃的。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我把电视声音调小了点。
“思彤，咱俩谈谈。”
“谈呗。”
他看了一眼我妈，又看了一眼何知意。我妈识趣，拉着何知意说走，跟姥姥去厨房看看中午吃啥。
客厅就剩我俩了。
他没坐，站那儿，两手插在兜里。我也没让他坐。
“你到底想咋样？”他开口了。
“我没想咋样。”
“那你掉头就走？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一大家子人等你做饭，你让妈怎么办？”
“你妈怎么办，你问你妈去。”
“程思彤，你说话别这么冲。”
“我说话冲？”我抬头看他，“何峻熙，你腊月二十六回去到今天，你打过一个电话问我路上顺不顺吗？你问过知意晕车吐了几回吗？你妈打了十三个电话，十三个，没一个问我累不累。她最后一通电话跟我说，我妈一个人过年清净。何峻熙，我妈一个人过年，是她说出来的。”
“妈说话就那样，她没那个意思——”
“她有没有那个意思她自己清楚。”
他沉默了一下，在沙发那头坐下了。
“行，这事儿是妈说得不对。但你也不能说走就走啊。年夜饭没人做，最后我爸下的面条。亲戚们都在，你说我这脸往哪儿搁？”
“你脸往哪儿搁？”我盯着他，“去年除夕我忙到夜里十一点，上桌菜都凉了，你妈让我在厨房吃。何知意都看见了。那天你脸往哪儿搁了？”
他不说话了。
“你光想着你脸往哪儿搁。你想过我没有？”
“那都过去的事了，你老翻旧账干啥？”
“旧账？”我笑了一下，“行，那咱说点新的。你去年十月转给你妹二十万，这事儿算新账还是旧账？”
他脸色变了。
“你翻我东西了？”
“你回单落我车里了。加油小票里头夹着，我找晕车药翻出来的。”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二十万。你妹借的？干啥用？”
“她……她有点事，周转一下。”
“什么事周转二十万？”
“你别问了，反正她会还的。”
“她拿什么还？她离了婚住你妈家，工作都没有，拿什么还二十万？”
他不吭声了。
“去年十月十二号转的。我爸十月三号住的院，胃出血，我连夜开车回去，你连个人影都没露。住院押金一万五，我刷的信用卡。你后来转五千，备注写‘先用着’。何峻熙，你先紧着你妹，再拿五千打发我？”
“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你说。”
他坐在那儿，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思彤，那钱是借的，她真会还。”
“行，会还。那你现在打电话让她还，我听着。”
“你这不胡搅蛮缠吗？大过年的——”
“你也知道大过年的？大过年的你妹找你借二十万，你问过我一句吗？”
他站起来了，脸涨得有点红。
“程思彤，你差不多行了啊。钱的事咱回头再说。我来是接你回去的，妈那边我都说好了，你回去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
“道歉？我道什么歉？”
“你大年夜撂挑子走了，道个歉不应该？”
我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何峻熙，你走吧。”
“我说你走吧。我初几回去我自己定，现在我不想回去。”
“程思彤！”
“你小点声，孩子在呢。”
他站那儿喘了几口粗气，拎起外套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门摔上了。楼下汽车发动，喇叭响了一下，开走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根葱。
“走了？”
“走了。”
她没再问，回厨房接着做饭去了。
何知意从厨房探出个头来，说妈妈爸爸走了？
她说那咱们还回奶奶家吗？
我说不回了。
她说哦。然后缩回去接着帮她姥姥择菜了。
08
初二到初四，婆家那边电话没断过。
初二上午，何峻熙的大姑打来的。我接了，人家是长辈，不能不接。
大姑说话挺客气，先问我在哪儿呢，我说在娘家。
她说哦哦，那挺好的。
然后话锋一转，说思彤啊，过日子哪有不委屈的，你婆婆那个人就是嘴不好，心不坏。
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你回来吧，大过年的，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说大姑我知道了，我再想想。
她说行行行，你想想。
挂了。
下午何峻熙二叔打来的。
这个不客气，上来就说，思彤，你这事办得不懂事啊。
你婆婆那么大岁数了，你让她年夜饭没着落，亲戚们都在呢，你让你公公婆婆脸往哪儿搁。
你们年轻人现在太任性了。
我说二叔，我这边还有点事，回头再说。挂了。
何雨晴又发来一条语音，我没听，转成文字看了一眼。她说嫂子你这样让我哥很难做，他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你就不能体谅体谅他？
我回了条文字：体谅是相互的。然后把她设成消息免打扰了。
初四那天，何峻熙一个堂嫂也发消息来，话里话外也是劝和的。我客气回了句过年好，没多说。
这几天何峻熙没再打电话。我估计是那天回去跟家里说了，家里让他先晾着我。
我乐得清静。
初二那天我带我媽和何知意去逛了庙会。
人挺多，卖糖葫芦的，套圈的，唱戏的，闹闹哄哄。
何知意骑她姥爷肩膀上够不着，急得直蹦。
我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她吃了一路，嘴上红彤彤的。
我妈走在我旁边，看见个卖棉袄的摊子，站那儿看。
我说妈你看上哪个了试试。
她说不用不用，我有衣裳穿。
我拉她过去，让她试了件枣红的。
她穿上对着摊主那面小镜子照了照，嘴上说太艳了太艳了，手却在衣襟上摸来摸去。
我掏钱买了。一百八。她念叨了我一路，说浪费钱，家里棉袄好几件呢。
回家她把棉袄叠得板板正正，放柜子里了。
我说妈你咋不穿。
她说等过年穿。
我说这不就是过年吗。
她愣了一下，说哦对，然后笑了一声，把棉袄又拿出来穿上了。
初四下午，我把车里的年货往下搬。牛奶、坚果、白酒、点心匣子，一样一样往楼上提。我妈说这么多东西得吃到啥时候。我说慢慢吃呗。
搬到最后，副驾储物格那堆东西我也清了一遍。加油小票，保险单，湿纸巾，半包烟。还有那张回单。
二十万。去年十月十二号。
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前两天跟何峻熙提了一嘴，他含糊过去了。
这会儿我又想起来了，去年我爸住院那会儿，他说手头紧，转了五千。
我当时还觉得他够意思，毕竟他那边一大家子也要花钱。
现在这张纸就在我手里。二十万转给他妹，转完一个多月，老丈人住院，他转五千，说手头紧。
我掏出手机，翻出去年十月的转账记录。翻了好一会儿才翻到。五千，十月五号，备注“先用着”。
我截了个图。
又翻出那张回单，拍了张照。
然后给何峻熙发过去了。两张图，加一句话：去年十月，你妹那二十万，什么时候的事。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接着搬东西。
09
何峻熙的电话五分钟后就打过来了。
我在楼下搬最后一箱牛奶，手机在兜里震。我把牛奶放地上，掏出手机接了。
“思彤，你听我解释。”
他声音有点急，不像前两天那么冲了。
“你说。”
“那二十万，是雨晴找我借的。她离婚的时候不是分了点钱吗，她拿去投了个什么理财，赔了。她不敢跟妈说，就找我。我寻思着先帮她垫上，等她缓过来再还。”
“她拿什么还？”
“她……她说等她找着工作就还。”
“何峻熙，你妹离婚两年了，找着工作了吗？”
那头不吭声了。
“二十万，你跟我商量过吗？”
“我这不是怕你多想吗。”
“你怕我多想，所以你就不说。你妹借二十万你不跟我说，我爸住院你转五千说手头紧。何峻熙，我在你心里排老几？”
“思彤你别这么说……”
“那你要我怎么说？我跟你过了八年，年年除夕在你家厨房里过。你妈打电话催我回去做饭，打了十三个，你一个都没替我说过话。你妹找你借二十万，你连个屁都不放就转了。我爸住院，你拿五千打发我。何峻熙，你摸着良心说，你把我当什么了？”
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思彤，我错了行不行。那钱我让雨晴想办法还。”
“你让她还，她拿什么还？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那你说咋办？”
“我咋办？我还没想好。你先别打电话了，让我清静两天。”
“思彤——”
我挂了。
挂完电话，我把那箱牛奶搬上楼，搁厨房里。我妈在包饺子，看见我进来，问谁的电话。
我说何峻熙。
她说咋说。
我说他妹借了他二十万，去年十月的事，没跟我说。
我妈手上捏饺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二十万？”
“嗯。”
“他妹干啥使？”
“说是理财赔了。”
我妈没说话，把手里那个饺子捏完，摆到盖帘上。又拿起一张皮，舀馅，捏。
“你爸那年住院，”她慢慢说，“我跟你弟说，别跟你妹夫张嘴，人家有人家的难处。你弟非要打那个电话。后来他转了五千，你弟还说我，你看人家多够意思。”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车钥匙。
“妈，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啥？你那时候还跟我说何峻熙够意思呢。”
“我……”
“行了，”她把饺子往锅边推了推，“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就是觉得，你爸要是还在，听见这事，得气够呛。”
我没接话。
初五那天何峻熙又发了条消息，说想跟我好好谈谈，问我初几回去。我没回。
初六上午，婆婆打了个电话过来。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思彤啊。”
婆婆的声音跟以前不太一样，软了不少。
“妈。”
“那个，你啥时候回来啊？家里都等着你呢。”
“妈，我初几回去还没定。”
“你这孩子，还生气呢？妈那天说话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吭声。
“行了行了，回来吧。妈给你赔个不是还不行？”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放炮，噼里啪啦的。
“妈，我问问你，去年除夕，你让我在厨房吃，你还记得不？”
“哎呀，那都去年的事了，你还记着呢？妈那时候不是看桌上坐不下嘛。”
“桌上坐得下。知意都给我让位置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呢。行了行了，妈错了，行了吧？你快回来吧，你爸都念叨好几回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再想想。”
初六下午，何雨晴给我发了条消息，这回挺短的：嫂子，钱的事是我不好，你别怪我哥。
我看了，没回。
10
初七上午，何峻熙回来了。
这回他没按喇叭，自己上来的。敲门，我妈开的。他手里提着两兜子东西，一兜水果，一兜点心。
我妈让他进来了。
何知意跑过去喊爸爸。他蹲下来抱了抱她，这回多抱了一会儿。
我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热好的饺子。放桌上了。
“吃了吗？”
“坐下吃吧。”
他坐下了，拿起筷子吃了一个。我妈给他倒了杯水，搁手边。然后拉着何知意说走，跟姥姥上屋里看动画片去。
他吃了半盘子饺子，放下筷子。我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他面前。
“啥？”
“打开看看。”
他打开，抽出里头的东西。八张纸，一年一张。
“这是啥？”
“账。”
他翻了两张，看明白了。每一张上记着那一年的年夜饭，几凉几热，花了多少钱，从几点忙到几点，谁搭了手。
第一张是八年前，刚结婚那年。八凉八热，花了六百多，我从下午两点忙到晚上十点，搭手的人：无。
第二张，第三张……一直排到去年。去年那张上我多写了一行：在厨房吃的饭。
他一张一张翻完，把纸放回信封里。
“思彤，我……”
“你先别说。信封里头还有一张。”
他又打开，抽出里头那张回单。二十万，转给何雨晴。
他看着那张回单，没说话。
“何峻熙，咱俩结婚八年。这八年我在你家过了八个除夕。你妈打电话催我回去做饭，从下午催到晚上，打了十三个。你妹找你借二十万，你一声不吭就转了。我爸住院你拿五千打发我。你摸着良心说，这八年，你把我当啥了？”
他低着头，半天没抬起来。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说，“我就是想让你看看，这八年我过的是啥日子。”
“思彤，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没错。”我把信封拿回来，“你就是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你妈觉得应该的，你妹觉得应该的，你也觉得应该的。我在厨房吃剩菜应该的，我一个人开车七八个小时回去做饭应该的，你妹借二十万不告诉我应该的。何峻熙，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应该的。”
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
“你先回去吧。”我说。
“我说了，让我清静两天。你回去跟你妈说清楚，今年的年夜饭我没做，以后的年夜饭我也不会再一个人做了。你妹那二十万，她什么时候还，怎么还，你给我个准话。你爸你妈那边，过年过节我该去还去，但我不当厨子了。”
“那……那咱俩呢？”
“咱俩的事，等你想明白了再说。”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拎起外套，慢慢穿上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我先回去。你……你照顾好自己。”
我没送他。门关上以后，我听见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才往下走。
何知意从屋里跑出来，说妈妈爸爸呢？
我说爸爸回去了。
她说那咱啥时候回去？
我说这是咱家。姥姥家就是咱家。
她想了想，说那奶奶家呢？
我说奶奶家以后去，但不是现在。
她说哦，然后跑回屋看动画片去了。
我收拾桌子，把何峻熙吃剩的半盘饺子端到厨房。我妈在里头择菜，抬头看了我一眼。
“谈得咋样？”
“看他自己吧。”
我妈没再问。
我把饺子倒进碗里，搁冰箱。
回头看见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服，是上午洗的床单和被罩。
我妈够不着晾衣杆，都是我走之前晾的，这会儿风大，吹得晃晃悠悠的。
手机响了。
我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妈。
不是我妈。是何峻熙的妈。
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铃声一直响，一直响。我妈在厨房里问了句，谁啊？
我说没事，打错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洗衣机上。
阳台上风大，床单被吹得鼓起来，挡了我半边脸。我伸手把它扯平，拿夹子夹住。远处有人在放炮，噼里啪啦的，跟初五那天一样。
手机还在洗衣机上震，嗡嗡嗡的，跟那炮仗声混在一块儿。
我没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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