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新华社、人民网、中国新闻网公开报道，公安部、最高人民检察院、南京市公安局通报，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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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 年 12 月 26 日，下午。
南京市公安局来了一位不算陌生的客人。
光头，圆脸，金丝边眼镜，一身深色外套。
值班的民警认得这张脸——这几年，他常出现在南京、上海的各种会场和直播间里，身后跟着一群喊他“大哥”的人。
他坐下来，说要自首。
纸和笔递过去，他低头写了一份声明，字迹工整，落款“张小雷 2017.12.26”。
声明不长，拢共几句：本人张小雷，系钱宝网实际控制人，自钱宝网运营以来至今，因违反国家相关规定采用借新还旧的方式向投资人吸收资金，目前已无法兑付本金利息，对投资人造成的损失深表歉意，我已向公安机关自首，愿积极配合相关部门妥善处理善后事宜，争取宽大处理。
就在同一天，钱宝网的官方微信还挂着他的一条新春祝福视频。
视频里，他一手提着红灯笼，一手拿着话筒，对着镜头念了一句：“踏遍青山人未老，这边风景独好。”
一边是红灯笼，一边是自首声明，两件事落在同一个日历格子里。
第二天，12 月 27 日，“平安南京”发出通报：钱宝网实际控制人张小雷，因涉嫌违法犯罪，于 2017 年 12 月 26 日向南京市公安机关投案自首。
消息出去，最先炸开的不是金融圈，是“宝粉”。
有人连夜从外地赶到南京，聚在公安局门口，不肯相信那个天天在直播间里跟他们称兄道弟的光头大哥，会自己走进这扇门。
有人举着牌子要“放人”，还有人不报案，说再等等，看一看。
一个主打“看广告赚外快”的网站，究竟能吹出多大规模的资金泡沫？一个曾经受过刑事处罚的人，凭什么让上百万人在同一个 APP 里每日签到？海量涌入平台的资金，最终又流向了何方？
故事得从更早的时候讲起，从他还不是“光头大哥”的时候。
【一】那五十多个去了南美的孩子
1969 年，张小雷出生。
他后来的履历里，学历那一栏并不显眼——高中毕业。
可他讲起早年，用的词很响亮：1997 年，28 岁，千万富翁。
他喜欢足球，喜欢得不太像玩票。
后来他做过米卢的经纪人，跟这位带过国家队的老教练很熟。
这段关系在足球圈里不算秘密，也成了他日后反复拿出来说的一段资历。
足球这件事，后来成了他第一次进监狱的入口。
2001 年 8 月，海南。
张小雷在一家叫泛美亚的公司做负责人，公司在海南扩建足球训练基地，招生广告铺得很开——送孩子去南美，学正宗的足球，走职业路。
条件很硬：每名学员要交大约 13 万元的保证金和培训费。
第一批，11 个孩子被送去了智利。
对外说，合作方是智利的西班牙联盟俱乐部。
家长听到这名字，心就定了一半——那是正牌俱乐部，孩子等于半只脚踏进了职业足球的门槛。
合同有两套。
一套给家长看，一套是真的。
真的那一套里，这些孩子跟西班牙联盟俱乐部没有任何关系。
俱乐部的一名球员在附近租了块球场转租给泛美亚，孩子们训练的地方是球场边角一块满是石子的地。
教练是当地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对手是些连名字都叫不上的球队，对外说“参加智利联赛”。
钱一断，日子就露了底。
房东停水停电，俱乐部不让孩子进门，吃饭都成了问题。
2003 年 5 月，队伍转去乌拉圭，说法换成了“乌拉圭接待能力强、足球水平高”。
换了个国家，过程没换。
前后送出去五十多个孩子，收学费加对外融资，拢共一千多万。
这一千多万去了哪儿，账上说不清。
媒体把事情捅出来，舆论哗然，张小雷因诈骗罪被判入狱。
2010 年 12 月，江苏钱旺智能系统有限公司在江苏省工商局注册，注册资本 5000 万元，法定代表人是张小雷。
2012 年 7 月，南京钱宝信息传媒有限公司在南京市工商局注册。
以这两家公司为底子，“钱宝网”搭了起来。
那一年，他 43 岁。
【二】交押金、看广告、做任务、赚外快
钱宝网的广告语，念一遍就忘不掉：“交押金、看广告、做任务、赚外快”。
流程不复杂。
注册成会员，先交一笔“保证金”，再去“任务大厅”领任务。
任务是分门别类的：广告任务、分享任务、体验任务、问卷任务。
点开广告看几眼，填个问卷，把链接分享出去，就算完成。
保证金交得多，收益就高。
“领工资”三个字，把一件收钱付息的事，说成了一件上班打卡的事。
参与的人每天签到、做任务、看着账户里的数字往上涨，心里那种踏实，跟月底领薪水差不多。
按平台自己举的例子，交 10 万元保证金，每天把任务做完，一个月最低能拿 4000 元，高的能过万。
平台里流通的是“钱宝币”，跟人民币 100 比 1。
2016 年的新年任务，押金折人民币 52 万元，做完能拿 1.07 万元。
还有一个被反复引用的产品：玄融社的“鹰眼监测”任务，保证金 33.15 万元，周期 75 天，看完《雷声》上中下三集，收益 3.54 万元。
拿计算器按一下，年化超过 52%。
法院判决里认定的是另一个区间：常态年化收益率 20%到 60%不等。
警方通报里的说法是 40%到 60%左右。
20%到 60%，这不是理财，这是往炉子里添柴。
2008 年之后，南京旧城改造进入高峰，一批人手里多了几十万、上百万的补偿款。
那几年股市低迷，银行利息薄得像纸，钱在手里发烫，人就想找个地方放。
城里冒出一批理财公司，倒得也快，活下来的那些，反倒被当成了“有本事”。
钱旺就是在这个时候起势的。
刚开张时做过投 100 万元、年回报率 100%的项目，南京本地人大多不信，敢下手的几个天天跑到公司“上班”，就为了盯着别跑路。
为了拉人，平台搞注册送现金。
漏洞被一群投机客盯上，薅得起劲，钱宝网被刷走一大笔，居然没倒。
这一刷反而刷出了名气：这么薅都不死，看来底子厚。
试探的人多起来，资金池慢慢蓄上了水。
线上一个池子，线下一个池子，哪边缺口大就从另一边挪。
线下产品更猛：2014 年底的“苏河二期”，投 20 万元，3 年后给 144 万元，后来搬到线上成了招牌。
三年后才兑现的设计，把钱锁住了，也把风险往后推了。
2015 年，钱宝网升级，塞进社交、购物、分享的功能，宣布转型微商。
开微店要入驻，入驻交 2 万元抵押金，一套分销体系就这么铺开，既带来现金流，也带来新人。
规模滚起来的速度，从它自己公布的数字里能看出来：2015 年 6 月，注册会员 2300 万；2017 年 9 月，对外说注册用户超过 2 亿，平台流水超过 500 亿元；案发时，日活跃用户有百万。
任务大厅里的广告，据张小雷和几位高管供述，平台开办以来几乎没有外部品牌投过，所谓“广告任务”多是网上随手找来的广告，加上公司自己拍的视频。
一条没有广告主买单的广告，却能发出四成、五成的“工资”。
进来的保证金，没有走第三方托管。
钱直接进了企业的资金池账户，还有一部分，进了张小雷的个人账户。
旧的钱付新的息，新的钱填旧的洞。
钱宝公司一位负责战略研究的高管杨某说过一句话，很实在：这么高的利息肯定不可能长久存在，我自己从没有主动在钱宝网上投资，也劝我身边的人不要参与。
江苏三法律师事务所律师王炜把这件事说得更透：正常工资跟劳动量挂钩，这里的“工资”直接跟保证金数额挂钩，它不是劳动报酬，只是对本金和利息换了个说法。
【三】谎言堆出来的“产业帝国”
一个只靠新钱付旧息的盘子，最怕的是没人再往里放钱。
要让更多人放钱，得让人相信这钱有人接着。
张小雷给出的答案，是一个看起来很硬的“产业帝国”。
铺天盖地的宣传里，“钱宝系”企业有 70 多家，横跨微商、地产、足球、甘油、共享单车，还有无人机、网络游戏、电影票务、艺术品。
听着像一个集团军。
警方调查的结果是：真正在经营的公司只有 20 多家，赚的钱远不够付利息，而且大部分生意是自家跟自家做，外面的利润很少进来。
“江北智慧城”，广告写的是占地 200 多亩、综合市值将近 200 亿。
真实花费 12 亿多元，2017 年 7 月从福中集团买下。
记者到现场看到的是一片荒草，两栋楼只做了外立面，里头还是毛坯。
国土部门的人说，这块地是科研设计用地，规划不能随便改，不能盖住宅。
“老山森林公园度假村”。
对外说值 100 亿，实际是花 2 亿多元买下的航空用地。
出让合同写得清楚：只能用于航空员工宿舍、候机楼、航空旅客住宿，不能做一般商业开发。
江苏吉信甘油，2013 年被“钱宝系”收购，一家淮安并不起眼的化工厂，转身成了“亚洲第一、年利润逾 2 亿”。
厂子设计产能 10 万吨，2017 年实际生产 4.8 万吨，2016 年营业额 2.57 亿元，净利润 1166 万元。
成都钱宝足球俱乐部。
球迷嘴里的“有情怀”。
警方调查报告里，2016 年净资产1879 万元，借款 7000 余万元，还欠着球员数百万元工资，早就资不抵债。
赞助倒是真的。
西甲皇家社会、巴列卡诺，球衣胸前印过钱宝的字样。
2017 年 9 月，钱宝网发文章说旗下公司全资收购乐视游戏，还办了签约仪式。
翻工商信息，乐视游戏的股东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
买壳也是真的。
2015 年 12 月，一口气在新三板买下汇能科技、雅格股份、泡宝网、弘祥隆四个壳，引来股转系统注意。
他放过话：不但要买 4 个，还要买 40 个、400 个、1000 个，要“救赎整个新三板”。
真金白银投进去的，还有泡宝网。
泡宝网总部在济宁，2009 年成立，2014 年 8 月改成股份制，注册资本 900 万元，张小雷持股 40.56%，2015 年 7 月在新三板挂牌。
2016 年 1 月，钱宝网上的“宝购”频道推出“钱宝应用市场和游戏发行业务新三板股权申购确权项目”，以 21394.09 元一份的价格，发了 7741 份“钱宝份额”，从 2071 位自然人手里募了 1.65 亿元，说好折算成泡宝网的股票。
算一下单价：泡宝网当时发行价 2.1 元一股，钱宝网上卖到 41 元一股。
山东证监局后来认定，这种做法违反了非上市公众公司监督管理办法，涉嫌构成非法发行证券。
项目被叫停，份额由泡宝网以 27630 元一份赎回。
还有一个更大的口子，叫QBII。
起投 100 万元，签的是股权投资协议，宣传里说收益率最高到 300%。
到 2017 年 8 月，钱宝网说收到的艺术品投资意向书有 3.5 万份。
这份协议最要紧的地方，不在收益率，在身份。
签了它，出资人就成了股东。
股东跟公司之间，不是借贷关系，公司没有还本的义务。
几年的高息滚下来，海量的提现压力堆在账上，把债主变成股东，压力就换了地方。
为了让这套东西像个正经体制，张小雷设计了三个委员会：投资管理委员会、投资管理监督委员会、选举委员会。
前两个由员工组成，后一个由“宝粉”选，选委会选监委会，监委会选投委会。
他说参考的是美国的参议院、众议院和国会。
他在内部讲话里喜欢用“民选总统”形容自己，拿国家体系类比公司架构，把运营遭遇的难处比作“打仗”，这只是他个人内部表述，并非真实身份。
员工培训上，他讲“伞兵文化”：纷飞的雪花像伞兵落下，正义终将战胜邪恶。
2013 年圣诞节前，他给员工定了个目标：2014 年“驯服二马”。
线下，他每年带着用户参观项目，办几场公益活动，管参与者叫“合伙人”。
线上，他开直播，做一档叫《雷声》的视频栏目。
跟“宝粉”吃饭，他给这顿饭起名叫“雷的盛宴”。
这套东西，外面早有人看出不对。
2015 年 11 月底的南京国际马拉松赛，钱宝是赞助商之一，LOGO 被主办方用白纸挡住。
2015 年 12 月，南京本地媒体接到通知，取消跟钱宝网、钱旺有关的宣传、投资、商务合作，有关方面还要求它把注册地和总部迁走。
2016 年，钱宝网在南京江宁的办公点外，四个路口拉起了横幅：“提高风险防范意识，警惕非法融资陷阱，谨防上当受骗，抵制高薪集资诱惑，理性选择投资渠道。”横幅是江宁经济开发区管委会挂的。
那一年，他名下有多少家公司？案发前，他在 72 家企业担任法定代表人，投资 54 家企业，投资金额最大的一笔 4455 万元，其中 30 多家已注销。
【四】2017 年的末一个月
2017 年 8 月 27 日，晃了一下。
那天网上传出消息：张小雷卷款跑路，投资人提现提不出来，钱宝网上海总部办公室人去楼空。
第二天，钱宝网官网发声明辟谣，说已经报案。
工作人员解释：账户资金被冻结，说是处在“冻结期”；地址搬迁是按公司发展情况定的，没有跑路，一切正常。
张小雷本人开了直播，镜头里是一间办公室，他说这就是钱宝网的办公地点，具体地址，他没说。
一场风波按了下去。
按下去的动作，后来被办案民警复盘出来：数据监测、任务投放、延期兑付、危机公关。
一出现集中挤兑，立刻上线收益更高的任务，把提现改成 T+5 分期到账，再提高快速提现的手续费。
一位姓康的高管回忆，就是靠这几招惊险过关。
关过一次，不等于过去了。
2017 年 11 月、12 月，提现开始迟疑。
三年期的“20 万变 144 万”陆续到期，春节前的提现高峰又压过来，池子里的水越来越浅。
大额用户起了疑心，更多的人没走，走了就等于认亏。
12 月 21 日，钱旺七周年年会，照常办，照常造势。
12 月 26 日，红灯笼的视频发出去，同一天，人走进了南京市公安局。
他在看守所里对记者说了一句话：“我为这一天已经准备了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他一边在直播间里带着上百万人签到、做任务、喊“合伙人”，一边在算另一笔账。
而当他坐在审讯室里，把这句话轻描淡写地说出口时，桌对面的人还没有意识到，这三年里他准备的不只是这一天——还有一本账，一本要把三百亿一笔一笔对上的账。
那本账翻到末页，写着的数字，才是这场盛宴真正的账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