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资料：《中国共产党历史》第一卷、第二卷（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著）；《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史》第二卷；《中国工农红军第二十五军战史》（红二十五军战史编审委员会编）；徐海东《生平自述》；《中国人民解放军将帅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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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的秋天，大连文化街75号那栋小楼里，窗帘常年拉着。
屋里躺着一个五十五岁的男人，瘦得脱了形，胳膊细得像一根柴。
他在床上已经躺了五年多，坐起来要人扶，话说多了就要喘。
他叫徐海东。
就在这年秋天，一个消息从北京一路传到了大连：共和国第一次授衔，十位大将的名单里，他排第二位。
消息传进屋里那天，他把伺候的人叫到床前，交代了一件事：替我捎个话给中央，这个大将，我不要。
捎出去的话说得更直白：大将帽子太重，我戴不动。
这话搁在旁人身上，听着像客气。搁在他身上，不是客气。
他身上有十七处伤疤，脑袋里那颗子弹留下的痕迹跟了他一辈子，从左眼下方进去，从颈后出来，一条路走穿。
这样一个人，到了授衔这一步反倒往后缩。这事的根子，得从湖北黄陂一个烧窑的穷孩子说起。
[一]【烧了十一年窑的“徐老虎”】
1900年6月17日，湖北黄陂徐家桥村一户窑工家里添了个男娃，取名徐元清。
徐家几代烧窑，窑火一起，满屋子都是灰。
孩子长到九岁，家里凑钱送他进私塾，念了几年书，认得几个字。
十二岁那年，他进了窑厂。搬坯、装窑、看火、出窑，一窑烧几天几夜，人得守着。
他在窑厂一干十一年，手上那层老茧到老都没退。
后来他成了共和国的开国大将，可他一辈子都说，自己是个窑工。
1925年春，他跑到武汉投身革命，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党组织看他能吃苦、有胆气，把他派到直系军阀刘佐龙部学军事。
他学得认真，从步兵操典开始，边学边记，半年后全连操课考核第一，升了班长。
1926年，他加入北伐军，在被称为“铁军”的第四军里当代理排长。
汀泗桥一战，他带一个排打垮了敌人四个炮兵连，缴获十二门大炮，全师通令嘉奖，升为少尉排长。
一个烧窑的穷小子，就这样穿上了军官服。
1927年大革命失败，他回到家乡，在河口区拉起黄陂县第一支农民自卫军，参加了黄麻起义。
那几年，鄂豫皖的仗一场接一场。
他从大队长打到营长、团长、师长、军长，打出了个绰号——徐老虎。
绰号是拿命换的。1929年年关暴动失败，他家先后有六十六口亲人被杀，房子烧成白地。
1931年春，他在战斗中负重伤。伤好之后，他从团长改任副团长，降了半级，照旧带兵打仗。
1932年，他带一个团掩护主力转移，被十倍于己的敌人围追堵截。
整整二十三天，他没上过床，累到口吐鲜血。
1933年秋，队伍在转移途中被敌人截断，他集合起被打散的几百人折回皖西北，组建红二十八军，在十万敌军的包围圈里同敌人兜圈子。
他最爱用的一手叫“从肋骨下去抓敌人的心”：不跟敌人正面硬碰，绕到侧后，直掏指挥中枢。
1934年3月，葛藤山战斗，他先派两个营佯攻一座山头，把敌人主力引上去，再集中兵力从侧后扑下来，把敌五十四师一六一旅大部吃掉。
1934年4月，他出任红二十五军军长。
这支部队后来在长征路上打出了名，也成了他一生最重的一段履历。
这年秋天，中央派程子华到鄂豫皖。部队要转移，他找到省委提出：“程子华是中央派来的，让他当军长，我当副军长。”
这是他头一次把位子往外推。
[二]【三千人的队伍，走了十个月】
1934年11月16日，红二十五军从河南罗山县何家冲出发，番号改称“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队”。
全军三千人上下，一半是十六七岁的娃娃，后来有人叫他们“童子军”。
军长程子华，政委吴焕先，副军长徐海东。
他们没有电台，跟中央断了联系，也不知道主力走到了哪里。
前面是平汉铁路，后面是追兵。
11月26日，队伍走到河南方城独树镇，天降大雪，枪栓都冻住了。
敌人一个旅又一个团从前面压上来，两翼还有骑兵。
那是红二十五军长征路上最险的一仗。队伍被压在一片开阔地里，退无可退。
徐海东从后面赶上来，抓过一把大刀，喊了一声“共产党员跟我来”，带头冲进敌阵。
这一冲，硬是在包围圈上撕开一道口子，主力顺着口子突了出去。
12月10日，队伍进到陕南庾家河，刚歇脚，敌人一个师摸了上来。
徐海东带头反冲锋，来回拉锯。一颗子弹从他左眼下方钻进去，从颈后穿出来。
血堵在喉咙里，他躺在地上喘不上气。
一个叫周少兰的女护士扑上去，一口一口把瘀血吸出来，守了四天四夜。
第五天，他醒了。伤没好，就让人抬着上前线指挥。
这是他第九次负伤，也是最重的一次。他身上的伤疤，后来数出十七处。
1935年1月，敌人对鄂豫陕苏区发动第一次“围剿”。
他伤没好利索就跟着队伍走，连着打了蔡玉窑、文公岭、石塔寺几个胜仗。
5月，敌人又调重兵来“围剿”，扬言三个月内消灭红二十五军。
他提出“先疲后打”：拖着敌人在山里转圈子，转够了再加速急行，在山高林密的袁家沟口一口吃掉敌警备第一旅，活捉旅长唐嗣桐。
7月，他从缴获的报纸上看到中央红军正在北上的消息，当即向省委建议去接应。
他说：即使我们这三千多人都牺牲了，也是光荣的。
队伍西出甘肃，打下两当，夜袭天水，进占秦安，攻取隆德，截断西兰公路。
这一连串动作牵住了大量敌人，给中央红军的北上腾出了空子。
8月，政委吴焕先在四坡村战斗中牺牲。徐海东接过担子，带着队伍继续往陕北走。
9月15日，红二十五军到达延川县永坪镇，同刘志丹的陕北红军会师。
这是第一支走完长征的红军队伍。从何家冲出发算起，整整十个月，走了近万里。
两军合编为红十五军团，徐海东任军团长。
10月，劳山战役、榆林桥战斗连着打，为中央红军落脚陕北扫开了路。
11月初，伟人和彭德怀在甘泉道佐铺接见了他，送了一部电台。
从这天起，红十五军团才跟中央通了电。
[三]【1935年冬，五千块大洋】
1935年10月，中央红军走到陕北。走完两万五千里，七千多人，账上只剩一千多块大洋。
陕北的冬天来得早，11月就落了雪。
棉衣、粮食、药品，样样都缺。过冬这件在别处不算事的事，在那年成了天大的事。
伟人坐在窑洞里算了一笔账，算完让人拿纸笔，提笔写了一张条子，派人快马送给徐海东。
条子上写得客气：因部队过冬吃、穿出现困难，特向你借款两千五百元。
徐海东看完条子，把军团供给部长查国桢叫来，问了一句：“咱们还有多少钱。”
查国桢说，七千块。
徐海东抬手一挥：“留下两千，五千给中央。”
查国桢坐在炕沿上没吭声。这七千块是全军压箱底的钱，伤病员要过冬，棉衣要添，弹药要补。
拿出五千，自己这边就得紧腰带。
徐海东跟他讲：党中央比咱们更困难。我们哪怕不吃不喝、挨饿受冻，也要支援中央。
查国桢是走过长征的老红军，听完点了头：“我们在陕南的时候，天天想中央、盼中央。今天我不当“守财奴”了。”
第二天，五千块大洋送到了中央红军后勤部。
他还复了一封信，只有一句：“红十五军团坚决服从党中央的领导。”
他还开了连以上干部会，把缴获的武器、弹药、药品、布匹分出一批送给中央红军，每个班挑一挺最好的机枪，连最精锐的骑兵团也交了出去。
这批钱和东西的分量，得放在1935年那个节骨眼上看。
那一年，红四方面军的主要领导人张国焘另立“中央”，部队已经南下。
徐海东是从红四方面军出来的老部下，红二十五军原先也在那条指挥线上。
一边是老领导的“中央”，一边是陕北的中央。
他手里有兵、有枪、有一块地盘，他选了后者，用五千块大洋和一封信，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11月21日，直罗镇战役打响。红一军团和红十五军团联手，在直罗镇的山谷里布下口袋，全歼东北军一〇九师。
伟人说，这一仗给党中央把全国革命大本营放在西北的任务，举行了一个奠基礼。
多年以后，他在干部大会上还提过这笔钱：“在陕北最困难的时候，还多亏了海东同志借给我的五千块大洋啊。”
伟人后来几次讲，徐海东是对中国革命有大功的人，是工人阶级的一面旗帜，是最好的共产党员。
“大功”这两个字，不是说他杀了多少敌人。
说的是1935年那个冬天，他把家底和自己的立场，一起交给了中央。
[四]【1940年，他倒在了讲台上】
1937年，红军改编为八路军，他任一一五师三四四旅旅长。
平型关一战，他指挥六八七团从左翼突击。
此后半年多，他从山西打到河北，从正太路打到平汉线。
1938年8月，他在华北战场上大口吐血，被送回延安。
病稍好，他又向中央请战。1939年9月，他随刘少奇去华中，任新四军江北指挥部副指挥兼第四支队司令员。
路过洛阳，国民党宪兵拦车要检查，车上装着重要文件。
他一身少将领章走过去，一句“我的东西，谁也不许动”，把人和文件一起护出了洛阳城。
1939年12月，日军两千余人分四路合击周家岗。
他抱病指挥，打了新四军成立后的第一个大胜仗。
1940年1月，他在给营以上干部作战斗总结，讲着讲着，一口血喷在讲台上，人栽了下去。
这一倒，就再没起来。医生诊断是肺病复发。
此后抗战五年，他基本是在担架上、病床上过的。
1941年5月，伟人给他发来一封电报，八个字：精心养病，天塌不管。
他看了电报掉了泪，让秘书把这八个字用毛笔写在月份牌上，挂在担架边头，压着自己那股急劲。
1946年，他奉命离开山东，秘密乘船到大连，住进文化街75号一栋小楼。
这一住，就是十年。
1955年秋天，共和国首次授衔的名单在北京拟定。十位大将，他排第二位。
消息传到大连那天，小楼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他把人叫到床前，让人扶他坐正，交代了一件事：“替我捎个话给中央，这个大将，我不要。”
捎出去的话就那么一句：“大将帽子太重，我戴不动。”
那阵子正巧周恩来到大连，专程到文化街75号看他。
两个人在病床边坐着。徐海东握住总理的手，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总理，我长期养病，为党工作太少了，授我大将军衔太高，我受之有愧啊。”
周恩来握着这个老兵的手，只回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