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 | 都说他是高冷隐士，其实八大山人没那么“冷”

佳士得香港《水墨花鸟册》十二开拍出6190万港元，香港苏富比《个山杂画册》以6129万港元成交，圣佳香港《拟董山水》《迭石双鸟》二屏也有不错的表现。一个秋天，数家拍行，再次验证了八大山人的市场号召力。

但价格不能完整回答一个问题：我们真的认识他吗？2026年适逢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由八大山人纪念馆与江西省博物馆联合打造的“高山仰止墨染千秋”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特展上月刚刚结束，或许已经给出了一个答案。

文 | 本刊记者 赵玉国

展览期间，八大山人纪念馆展厅之内，百余件珍贵古画墨宝次第陈列，囊括八大山人各阶段经典真迹、传世孤品及历代名家传承之作，笔墨流转间尽览400年文人画文脉风华。络绎不绝的观众驻足品读、静心观瞻，在一纸墨痕、一方古卷中，探寻八大山人跌宕传奇的人生轨迹与超然旷达的艺术心境。

为深度解读本次重磅特展的学术价值、策展理念与文化意义，《中国收藏》杂志记者近日专程赴南昌，专访八大山人纪念馆馆长周晓健，解锁这场400年一遇的艺术大展背后的深耕与坚守。

八大山人纪念馆馆长 周晓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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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场大展，七年前就开始铺路

《中国收藏》：“您之前连续策划了对话齐白石、吴昌硕、扬州八怪系列展览，业内人士认为其实都是为此次大展铺垫。这套持续多年的“对话式策展思路”，最初是基于怎样的学术构想建立起来的？

周晓健：从2019年开始，我们馆就围绕八大山人主题陆续推出系列展览。首先推出了“回望传承——八大山人纪念馆建馆60周年故宫典藏特展”，展览分别呈现曾经影响八大山人的艺术家、与他同时期的画家，以及后世受他滋养的创作者，以此梳理八大山人的艺术传承脉络。八大山人既接续前代文人画的传统，又以自己的创作将写意绘画推向新的高度，此后300余年的中国画发展深受其泽被。从扬州八怪，再到以吴昌硕为代表的海派，以齐白石为代表的京派，乃至整个20世纪诸多书画名家，都不同程度地汲取过八大山人的艺术养分。

自2020年起，我们正式启动“对话”系列，率先登场的是“浑无斧凿痕——对话齐白石北京画院典藏作品展”。当时我们重点思考几个问题：齐白石是如何学习八大山人的？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八大的绘画？在衰年变法之后，他是否就舍弃了八大山人的艺术道路？梳理作品之后能够清晰看到，即便到艺术巅峰阶段，齐白石依然始终在追寻八大山人的精神内核。北京画院收藏有一件十分珍贵的齐白石手稿，其上题跋写道：“余四十一岁时客南昌，于某旧家得见朱雪个小鸭子之真本，钩摹之。至七十五岁时客旧京，忽一日失去，愁余，取此纸心意追摹，略似，记存之。”1904年，41岁的齐白石跟随老师“五出五归”之行来到南昌，在此居留4个月，专门研习八大山人的绘画。对比这一时期齐白石的作品与八大原作，二者之间的师承关联十分明显。

继对话齐白石展览取得成功之后，我们又陆续推出“金石·禅心——对话吴昌硕中国美术馆藏吴昌硕作品特展”“众山皆响——对话扬州八怪研究特展”。其实从2020年做齐白石对话展开始，我们就在逐步搭建一套完整的学术框架，系统研究八大山人对后世画坛的深远影响。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为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打造的“高山仰止墨染千秋”大展，它的学术铺垫工作从2020年就已经启动，前期的学术积淀历时很长。而这个特展项目正式立项启动是在两年前，面向全国各家文博机构的借展筹备工作，则从一年前就着手推进了。

八大山人 《芦雁图》轴

183.3厘米×90.7厘米

上海博物馆藏

八大山人《 花石游鱼图》轴

105.5厘米×33.5厘米

八大山人纪念馆藏

《中国收藏》：本次展览是双馆联动的形式，在策展分工时，您如何界定纪念馆独有的叙事视角，区别于综合性博物馆？

周晓健：从针对同一主题由两家场馆联合办展这件事，我们内部经过多轮研讨，最终确立了各自不同的叙事主线。江西省博物馆侧重以八大山人与江西的关联作为线索，重在展现八大山人如何植根于江西这片土地成长，梳理他留在江西的行迹。而八大山人纪念馆，则着力完整梳理八大山人不同阶段的代表性作品，并以《个山小像》作为叙事的核心枢纽，由此铺展开他的人生轨迹。展览尝试采用近乎第一人称自述的叙事逻辑，依托展品来讲述八大山人自己的生命故事，可以说是一次比较特别的策展探索，相当于让八大山人自己向观者诉说他是怎样一个人。

《中国收藏》：展览集结22家文博机构藏品，筹备阶段遇到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周晓健：本次我们馆协同联络了20家文博单位，加上江西省博物馆与八大山人纪念馆自身，展览最终集结22家机构的藏品。八大山人的传世作品收藏较为分散，面向20家机构开展借展，整体工作量十分繁重。这次展出的129件作品，其中123件属于国家珍贵文物，外借协调自然存在不小难度。不过借展过程之中，也有不少令人欣慰、深受感动的经历。部分文博机构主动把正在展出的藏品从自有展览上撤下来支援本次大展；还有一些藏品此前几乎从未外借。不少同行都认为，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特展并不只是我们一家场馆的工作，更是属于整个文博界与美术界的共同事业。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河上花图》，这件作品堪称八大山人艺术巅峰阶段的代表作，也是本次展览的重中之重。此次我们向天津博物馆提出借展，天博方面对此高度重视。外界普遍觉得《河上花图》的外借难度极大，而实际上双方沟通借展事宜，前后用时不到20分钟。我们决定将这件长卷予以全卷铺开展示，这件长达18米的长卷，即便在天博也很少完整展开，为此我们专门定制了20米的展柜展出这件作品。

八大山人 《荷石水鸟图》轴

126.7厘米×46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八大山人 《墨荷图》轴

178厘米×92厘米

八大山人纪念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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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八大山人，不只是翻白眼的高冷隐士

《中国收藏》：确认2026年为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核心物证就是馆藏《个山小像》。相较于大众热衷于解读画像里的身世悲情，您认为当下《个山小像》还有哪些容易被忽略、值得深挖的学术空间？

周晓健：《个山小像》是1954年在奉新被发现的。在这件肖像现世之前，学术界对于八大山人的生平认知其实是比较模糊的。大家只知道他卒于1705年，始终缺少确凿证据来判定他的生年。因为身为前朝遗民，他本人也有意隐去了许多身世信息。这幅画像发现之后，送至故宫博物院开展鉴定，确认属于八大山人的写真。1959年八大山人纪念馆成立，正式将它调拨入馆。

正是依托这件画像，八大山人的生卒年份才得以清晰厘清。画上留存他本人的一段自题：“甲寅蒲节后二日，遇老友黄安平，为余写此，时年四十有九。”甲寅即康熙十三年（1674年），以此文字记载向后倒推，便可以确定其生于1626年。《个山小像》的面世，也厘清了不少关于他的传闻。如八大山人49岁之时所用名号为“个山”，到59岁之后始用“八大山人”为号。同时题跋也交代了他的宗室身世：他是朱元璋之子宁王朱权的九世孙。这里也存在一桩公案，《明史》记载朱权为明太祖第十七子，而朱权墓出土的墓志铭则记作第十六子。做研究的时候，我们应当优先采信出土的墓志实物。可以毫不夸张地讲，这件作品是目前研究八大山人生平最为权威的第一手实物史料。所以在本次大展当中，我们特意凸显这件文物的核心地位，专门为它打造了独立的展陈场景。

清 黄安平《个山小像》

97厘米 × 60.5厘米 1674年作

八大山人纪念馆藏

《中国收藏》：站在本土研究者的角度，您如何看待江西地域文脉，在八大山人艺术风格形成过程中起到的作用？

周晓健：与八大山人同一时期，江西汇聚了一批本土画家，后世将他们视作“江西画派”。当年由罗牧牵头，成立了东湖书画会，八大山人也是其中的一员。此前我们馆曾举办过“江右风雅——江西的诗与画”专题展览，把江西诗派与江西画派的线索相互对照，将古籍文献与古代书画一并陈列展出，其实也是在为本次的八大山人诞辰大展做前期学术铺垫。由此可见，八大山人卓绝艺术面貌的出现，并不是孤立、偶然的个人奇迹，深深植根于深厚的江右地域文脉土壤之中。

《中国收藏》：大众很容易标签化理解八大山人，简单把他定格为“悲愤的明遗民、高冷的隐士”。我们该如何打破这种单一固化印象，向当代观众呈现一个更加立体、完整的朱耷？

周晓健：从艺术风格上看，要仅仅依靠一次展览就扭转大家心中这种悲愤、高冷、凄凉的固有印象，其实并不容易。我们可以留意他早、晚不同阶段的书风和画法，前后有着十分清晰的转变。步入晚年之后，他的书法笔法日趋圆融，画作的气质也渐渐趋于平和，甚至带有几分温润的意趣，原先那种冷峭的格调慢慢褪去。以馆藏的《幽溪载酒图》为例，画面绘一位老者于平静溪面之上泛舟载酒，这件作品正寄托着他内心向往的生活境界。从中能够读出，到生命后期，他逐步放下郁结，完成自我和解，心境归于安宁平和。

八大山人 行书《临兰亭序》

183.5厘米×88厘米

八大山人纪念馆藏

八大山人 草书《采药寻真》联

152.8厘米×31厘米×2

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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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在老家办展，得讲老家的话

《中国收藏》：八大山人纪念馆不只是书画展馆，同时依托青云谱古建筑、梅湖生态空间，属于 “古建 + 展馆 + 园林”复合型场馆。这种馆园一体模式，对比普通美术馆有哪些独特优势与难题？

周晓健：我们馆算是一座“50后”老馆，1959年建馆，整体依托青云谱古建筑而设立。早年直接在古建筑厅堂内办展的时候，展厅环境达不到纸质书画文物的保存标准，因此大量书画真迹是没有办法对外展出的。2010年珍赏楼建成投用，场馆具备了恒温恒湿的专业展陈条件，我们才得以陆续将馆藏书画真迹对外公开展示。观众的参观动线由此形成：走过古桥，先步入青云谱道院，徜徉于明代古园林之中，在此浏览相关族谱史料，走近八大山人的历史背景；之后再移步新展厅观赏书画作品。这样的观展路径，可以引导观众先进入八大山人所处的历史语境，再去品读他的绘画与书法。如今我们已经获评国家一级博物馆，对于一家专题艺术类博物馆而言，能够获评一级博物馆，其实是十分来之不易的。

《中国收藏》：海内外多地今年同步推出八大山人纪念展，南昌作为八大山人故土，这场大展想要建立怎样独特的话语权？放眼长远，地方专题纪念馆，要如何持续和国家级美术馆形成学术互补，而不是简单的展品竞争？

周晓健：400年之后的今天，海内外多家文博艺术机构共同举办纪念活动，2026年也因此被大家称作“八大年”。这说明，八大山人早已超越一名普通书画家的范畴。南昌是八大山人生长、隐居、终老的故土，这是我们得天独厚的根基。本次大展的立足点，正是立足故乡的现场视角，依托青云谱的土地与遗存，还原他的人生境遇与江右文脉滋养，讲清楚他艺术的缘起之地。我们并不希望与国家级展馆形成展品层面的竞争，而是追求学术上的互补：国家级机构更多立足于全国乃至世界的美术史视野，梳理他对后世的广泛影响；而作为故乡的专题纪念馆，我们应当持续深耕本地史料、实物遗存，挖掘他在江西的行迹、交游与思想形成过程。各家场馆各有侧重、协同发力，一道推进八大山人研究走向纵深，让这份珍贵的文人画精神，在今天持续焕发新的生命力。（本文藏品图片由八大山人纪念馆提供。）

（本文选自2026年第10期《中国收藏》杂志）

展厅之内观者流连，大家于一纸墨痕中感悟八大山人 的艺术风骨与人生沉浮。

编辑丨王何

校对丨郑爽

设计丨周倩

本文为原创，版权归中国收藏杂志所有，欢迎转发到朋友圈，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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