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渚古城有棵树

“你们快报之前写过‘明朝那棵树’的报道，很有意思，其实在我们良渚遗址公园核心区，就是原来我们拆迁的村里，也有一棵香樟树，也非常有故事，我觉得都能写上一本书。”前段时间，瓶窑镇的金连永先生联系我们，让我们一定要去听听一棵树的故事。

他说，这棵树和他的弟兄阿平有很深的羁绊。

他的弟兄阿平叫沈如平，今年59岁，比他大两岁。

两个人是同村的发小，见面互称“弟兄”，一个说上半句，一个接下半句，很有默契。

11月4日，我们在良渚遗址公园见面了。

看树

一行人没有坐接驳车，撑着伞，慢慢走慢慢看。

“这个塘，以前黄鳝特别多，我们经常来钓。”

“这一片地，以前我们俩种满了桂花树。”

“这里当时种的一棵桃树，长势总比别的树慢，后来发现，是因为下面有玉。”

良渚古城遗址公园我们来过不少次，可这样的“讲解”是头一回听。说着说着，眼前的树渐渐密了。

拿不准是他们说的树是哪一棵。沈如平卖了个关子：“你们看到就知道了。”

有这么神奇吗？我们一路将信将疑地往前走。等那棵树真的出现在眼前，我们一下就明白了：是它，不会错。

好大一棵树！

远远看，它非常可爱，有点像动漫里的造型：树干似乎很短，树冠却铺得很开，叶子十分茂密，有点像整颗西兰花，又有点像树里的矮脚猫，矮胖矮胖的。

走近了更有意思，它的根从土里鼓出来，像一只脚，而且真的有五个“脚趾”。

它的根从土里鼓出来，像一只脚，而且真的有“脚趾”，有人称他为“古城大脚丫”

良渚旷野之上，大脚香樟撑开巨大绿伞，静静守望这片五千载故土

“所以我叫它脚踏实地。我们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这样的香樟，外面真没见过。”沈如平说，“一般香樟是竖着长，它是横着长，四面树冠都垂下来，人都碰得到。树很聪明的，这里水位浅，它的根扎不深，就横着长，这样抗风。”

发小金连永与沈如平（右）合力环抱大脚香樟，丈量这棵承载共同记忆的古树

这棵“孤独的树”，并不孤独。

遇树

故事要从四十多年前说起。

那时候，这棵树所在的地方叫大观山村沈家自然村，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子，房前屋后种的大多是毛竹，笋是农户除了种田之外最主要的收入。

十三四岁的沈如平，常背着农具下地。有一回锄草，干到一半，他愣住了：自家竹地里，凭空冒出一棵樟树。

“已经跟我人一样高，手指一样粗，笔直笔直的。”他说，“我们天天在地里干活，以前从没见过它，所以它长出来，最多也就几个月。”

按村里的规矩，这棵树非除不可。竹地里长树，抢水抢肥，会影响笋的收成。对农户来讲，它毫无用处，纯粹是个麻烦。

可沈如平下不去手。他从小就特别爱树，懂事起就喜欢种树，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跑到院子里，看树长得怎么样。

面对这棵天上掉下来的樟树，他琢磨了半天，“当时也很犹豫，但这棵树太特别了，长得非常好看，我不忍心。”

他留下了这棵树，也没跟大人说。就这么由着它，在自家地里扎了根。

游客打卡良渚 “大脚香樟”，与落日、山野同框

护树

树一天天长大，根越扎越开，树下那片竹地渐渐种不出像样的东西，挖出来的笋，又瘦又小。

父亲动了砍树的念头——树太能长了，地里的养分全被它吸走，笋根本斗不过它。

那时候沈如平二十岁，他拦下父亲：“这树留着吧，就算收成差些，等它再大一点，挪个地方栽也行。”

父亲见他对农事有主意，就听了他的。

第二回，是他二十五六岁。树冠铺得越来越开，树干已经有篮球那么粗了，父亲嫌它碍事，说砍了吧，地还能多几分。

沈如平又劝：“这树越长越好看了，而且一年到头，也不差这一小块地的东西。”

第三回，是他三十多岁。树已经粗得一个人抱不住，他在外面打拼，父亲的锄头又举了起来。

沈如平专程赶回来，和父亲好好聊了一次。“这棵树是我少年时看着长起来的，意义不一样。它在，就好像以前的那片地、那个村，记忆里的东西都还在。往后我照顾不上，你就当替我照看着。它长在这里，我好歹有个念想。”

父亲又听了他的。

一棵树，三回眼看要挨锄头，三回都被沈如平拦下来。

后来村里人常说，这棵香樟命大。

可命大的背后，是一个人，对一棵树从少年到中年的那股执拗。

夕阳漫过香樟树干，沈如平倚着守护半生的大树，静静回望这片故土

别树

日子往前走，走到了2013年。

那几年，良渚古城遗址的考古发掘与保护利用全面铺开。作为实证中华五千多年文明史的圣地，遗址核心区要整体管控。沈家自然村的征迁安置，正一户一户地推进。

为了保护遗址，村民们都很配合，沈如平也搬了，即便那时候他刚刚建好准备养老的新房。

“刚装修好，一天都还没住。而且装修花了很大心思，因为想着以后就住在这房里住嘛。”沈如平说。

房子说不要就不要了，让他舍不得的反而是树。

那一年，这棵香樟已经粗到需要两人合抱，胸径超过五十厘米。有人劝他，可以把树带走，树这么大，移栽到别处也活得下来。

他摇了摇头。

“移栽是能活，可树形变了，那股自然的韵味也就没了，根的记忆也没了。”他还是把树留在了遗址公园。

像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又或是对自然共同的爱护之心，良渚遗址管委会也把这棵树保留了下来，交由专人养护，除草、松土、防治病虫害，一样没落下。

树留在原地，安安稳稳地生长。

如今，不时有游客前来打卡

守树

征迁之后，沈如平在老家的生活翻篇了。

带着这种良渚人骨子里的人与自然的共生情怀，他又开辟了“杭州桂博园”，一门心思侍弄花木，继续着他与自然生命的双向对话。

可无论多忙，他每年都要回来一趟，就为了看看那棵香樟。

有一年过去，他一眼看出不对——固定支撑的钢丝绳深深勒进了树干，几乎嵌进树皮。这种细钢丝绳一旦卡进树里，就会切断输送养分的通道，再晚些发现，整棵树可能就保不住了。

他急了，赶紧联系遗址公园的管理方，说明情况。工作人员当天就赶来处理，把钢丝绳拆除并整改。工作人员拍了照片发给他看，他这才放下心。

在旁人眼里，那只是一棵打卡的网红树；在他眼里，这是自己一点一点看着长大的孩子，每一道伤，他都记在心里。

有一回，沈如平带几位园林专家参观，公园讲解员讲良渚文化，讲城墙、玉琮、水坝，专家们认真听了半天，连连说讲得好。沈如平也随口插了几句，讲树，讲脚下的泥土，讲这片地原来的模样。专家们一听，都愣住了，说他讲的这些“是真的、是活的。”

树留在遗址，他留在树荫下。

种树

沈如平把树的故事，经常说给女儿听。

女儿结婚那天，沈如平走进婚礼现场，一下愣住了。舞台的背景，是一棵参天大树，枝叶繁茂，气势十足。

沈如平女儿婚礼舞台的布景，是一棵参天大树

“爸，你讲的那个故事，我都记得。”女儿说，“你不是常说，大树底下好乘凉吗。我们这些做儿女的，能在树下乘凉，都是因为你们在前面撑着。”

那一刻，这打拼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大场面的父亲，眼圈有些发红。这棵郁郁葱葱的树，比多少豪华的布景都让他动容。他知道，女儿是真懂他。

“大树底下好乘凉”这句老话，在这里有了两层意思：一层是家里人一代一代站在树荫下，一层是这片五千年的土地，护着一代一代的人。

如今，沈如平常带着小外孙去看这棵树。孩子在树下的凳上躺下乘凉，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五千年的良渚，和一个人几十年的烟火记忆，就在这片树荫里碰上了。

记者手记

“头顶一个天，脚踏一方土......”

采访那天，站在这棵香樟底下，《好大一棵树》这首歌忽然就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临走前，“弟兄”二人走到树下，张开手臂去抱。两个人合起来，还是没抱住。

“长得真快。”金连永仰头看，“这里的自然环境真是没得说，才五六十年的树，长得跟九十多岁一样。”

“申遗成功，这棵树很幸运。”沈如平说，“等于又给了它一次机会，往后反而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你看这环境，不然哪会长得这么好。”

他顿了顿，又说：“我们也很幸运。年纪大了，还有这么个地方常来走走，来回忆。”

我抬头看了看遮天蔽日的树冠，忽然想到：守护文明，不一定是多么宏大的故事，也可以是一棵树和一个人的半生守候。

沈如平的故事最打动我的，不是他有多伟大，恰恰是他的普通。他爱树，就舍不得砍；他有念想，就不肯让树挪窝；申遗是大事，他就毅然搬家。没有豪言壮语，都是老百姓过日子的朴素道理，可正是这些朴素的选择，拼出了良渚申遗里最真实的人情味。

游客们在这棵网红树下拍照打卡时，很少有人知道，这棵树是谁种的，更没有人知道，树荫里藏着一个男人半生的温柔。

今年是良渚遗址发现90周年。前不久刚刚结束的第四届良渚论坛，主题是“文明承启：守护文化遗产点亮时代之光”，一棵香樟的半生守望，恰是文明承启最生动的注脚。我们把这些故事记下来，不是为别的，只是想告诉更多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从来不是一句空话。它就在良渚这片土地上，在这棵香樟的年轮里，也在每一个愿意为文明让路、为自然留白的人心里。

记者 周辰璐 摄影/视频 陈林森

我们大杭州新媒体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