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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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的早春，甘肃省天祝藏族自治县的山沟里，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
那是个极其普通的早晨，炭山岭镇菜籽湾村的一个66岁老汉，赶着几头牛，沿着古城林区金沙峡的河边慢悠悠地走着。
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
哪块石头大，哪段路滑，他比谁都熟。
可那天，他停下来了。
河边的草丛里，斜倚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袋口松垮垮地敞着，里头的东西隐隐露了出来。蒋财帮走近一看，整个人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堆在袋子里，散落了一地，有的滚进了浅浅的河水，被水草缠绕着。
那一瞬间，蒋财帮浑身一激灵，转身就跑。
他回到村里，一个字也没跟人说。
就这样，这批骷髅在山沟里又静静地躺了整整一个月。
蒋财帮每次赶牛路过，眼神往那边瞥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走过去。
这个秘密压在心里，他睡不好觉，吃不下饭，最终还是憋不住，把事情告诉了同乡张好兴。
3月27日，天祝县森林公安分局接到群众报案称，在古城林区金沙峡大湾口与青海省交界约1公里处，发现装在编织袋内的121个均被锯掉头盖骨的骷髅头。
案子一层层往上报，报到了县里，报到了市里，最后惊动了公安部，从北京专门派来了法医专家组。
这121颗被锯掉天灵盖的头骨，在2006年的春天，掀起了一场轰动全国的悬案。
【一】
2006年2月25日，甘肃省天祝藏族自治县炭山岭镇菜籽湾村的村民蒋某发现4个装有骷髅头骨的纤维袋，蒋某因心里感到害怕而没有告知任何人，一个月后才告知张某友人向公安局报案。
这就是整个案件的起点，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放牧清晨，一个66岁老汉的一次意外发现。
金沙峡是一条不起眼的山沟，古城林区就在左近，河边的路崎岖窄小，平时来的人不多。
正因如此，这个地方被选中了——用来扔东西。
4月13日，据《兰州晨报》报道，骷髅案已经查清，是青海省互助县农民乔某等人结伙在荒郊野地的年久无主墓穴中盗挖人头骨，出售给该县梁某，梁锯下头盖骨，卖给甘肃省永靖县刘某，刘将头盖骨加工成工艺品出售。
但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在案发之初，没人知道这些骷髅从哪里来，要去往哪里。
民警于3月27日上午开始频繁调查大湾口，清点纤维袋内及散落在附近掉到河水中的骷髅，共寻获121个头骨。
当时民警认为这些头骨属于猴子，但觉得其中有可疑之处，因为天祝和青海均非猴子的栖息地。
天祝县森林公安分局派员赶赴青海与当地警员联手展开调查，一位医生看到其中有假牙，认为可能是人头。
121颗。
每一颗，天灵盖全部不见踪影。
警方同时在现场发现了一根锯条，把这根锯条与头骨上的锯面仔细一比对——吻合。
121颗头骨，每一颗的锯痕，都指向同一把锯子，同一双手，同一个人。
警方在现场发现，这些骷髅装在六七个编织袋和面袋子里，有的袋口敞开，满地都是，有的袋子被扔弃在金沙峡大湾口的河沟里，警方同时从河水中捞出了一个猴头骨。
经过整理，现有骷髅121个，但根据地理环境，警方不排除部分骷髅已被河水冲走的可能性。
这就更让人想象这片山沟的原始场面了——满地的骷髅，散落在草丛和河水里，天灵盖全都不见，整齐划一的锯口对着天空，配上一条被遗忘的锯条……这不是意外抛弃，这是有预谋的处理。
警员初步认为案发现场地点附近没有村庄，虽有公路通过但非常偏僻，这些头骨可能是从路上扔下，抛弃处相信并非第一现场，作案者可能是为毁灭证据而将骷髅抛弃异地。
真正的第一现场，在别处。
这个判断，给整个侦查方向定了一个大基调：要顺着这些骨头，往来路追。
【二】
事情变得复杂，是从媒体介入开始的。
121颗骷髅摆在面前，民警们面面相觑，第一反应是——这是猴头？
这个判断听起来有点荒唐，但在当时确实是大多数人的第一直觉。
头骨没了上半部，形状看起来有些异样，乍一看确实不那么像完整的人头颅。
副局长秦秀文看到散落在地上的头骨，"马上联想到人类的祖先。"但这毕竟只是直觉，不是结论。
案子逐级上报：从天祝县森林公安分局，到武威市公安局，到甘肃省森林公安局，再到甘肃省公安厅。
公安厅于同日上午召开会议，要求各级公安机关对外统一宣称所发现的头骨尚不足以确定为人骨，有待进一步鉴定。
这个谨慎的态度完全说得通——121颗，这个数字放在那里，任何结论都不能轻率作出。
可是消息还是漏出去了。
报案者的误导是"猴头骷髅"传言产生的最初原因。
3月30日，《兰州晨报》率先发出了报道，"猴头骷髅"四个字出现在标题里，消息迅速在网络上炸开了锅。
某些读者相信这是猴头，并联想到"虐猫事件"，认为应该立法保护动物；另一些人表示质疑，认为骷髅属于人头。
网上的口水战打得热火朝天，真相还悬在空中。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了一个扭转局面的细节——假牙。
那批头骨里，有一颗长着假牙。
而且那颗假牙，是红色的。
这是猴子不可能有的东西。
至于支持"人骨说"的假牙，刘教授更为仔细的观察发现，假牙呈现红色，应该年代比较近。
当地一位医生在看过现场之后，第一时间就指出了这一点，认为这些骷髅很可能是人头骨。
假牙这个细节，把很多人说服了。
还有胡须——有的骷髅头上，还残存着几根胡须。
那是死者生前留下的东西，附着在已经枯白的骨骸上，安静地提醒所有人：这里躺着的，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3月30日，《兰州晨报》首发消息，猴头骷髅一说迅速传播。
次日上午11时许，天祝县公安局开会决定，首先将头骨样本紧急送往省城请求相关专家进行鉴定。
决定一下，行动迅速。
当晚6时许，天祝县森林公安分局局长祁顺国等三人，带着12个骷髅头样本敲开了刘教授房门。
当时已经有三位记者赶到这里，警方默许了鉴定时记者在场。
送往兰大的这些头骨，系该局选出的"有代表性的样本"，包括经媒体报道过的有假牙、胡须的头骨和半截钢锯条，它们被分别装在黑色的塑料袋中，放在一个纸箱里。
这个纸箱，装着的不只是骷髅，还装着整个案件的悬念。
【三】
刘迺发教授是兰州大学生命科学院的教授，同时担任着甘肃省动物学会理事长等职务，是动物学和人类学领域浸淫多年的权威专家。
3月31日，祁顺国挑选了13个具有代表意义的骷髅，请兰州大学生命科学院刘迺发教授进行鉴定。
那天晚上，三名记者也守在门外，警方默许了他们的在场。纸箱被打开，第一个黑色塑料袋拿出来，解开，骷髅头放在桌上。刘迺发教授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第一个塑料袋打开后，刘教授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后的第一句话同样是"这是人头啊"。
就这么一句话，不加任何修饰，不带任何犹豫。
他一个接一个地检验，每打开一个袋子，每拿出一颗头骨，他的结论都是一样的——人头，全部是人头。
整个鉴定时间不足一个小时，最后，刘迺发在一页纸上写了几行字，核心内容是"头骨样本全部为人头骨"，随后，刘迺发在警方已盖好公章的委托书上签名。
刘迺发更表示，若他鉴定的骷髅头不是人头骨，他愿意负法律责任。
这句话掷地有声。
放这个话，不是逞能，而是底气。
这位教授在动物学和人类学领域浸淫了几十年，各种动物的骨骼构造、人类颅骨的解剖特征，烂熟于心。
那些头骨摆在面前，他一眼就能分辨，根本不需要太多时间。
因为有些骷髅的年代显然有些久远，另据这位教授推测，是盗墓贼锯掉了它们的头盖骨——这么多不同年代的骷髅，只有盗贼可能得到。
这个推断，同样一语中的。
年代不一，有的骨质已经泛黄，明显年头久了；有的骨质相对新鲜，年代较近，配上那颗染了红色假牙的头骨，说明这批头骨的来源跨越了相当长的时间段。
这么多不同年代、不同性别、不同年龄的人头骨聚集在一起，能把它们凑齐的，只有一种人：盗墓贼。
消息一出，媒体炸了。
昨晚兰州晨报、兰州晚报纷纷来报：甘肃公安厅确认，天祝县发现的121颗头骨是人骨。
"猴头说"就这样，土崩瓦解了。
甘肃省公安厅接到报告后，立即上报公安部。北京那边接到电话，高度重视，当即决定：派专家组下来。
【四】
消息传到北京，公安部的回应是迅速的。
4月2日，公安部派出由法医、痕检、DNA技术及人类学专家组成的工作组赴天祝县，与甘肃省公安机关共同展开全面调查和检验鉴定工作。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了。
121颗人头骨，全部被锯掉天灵盖，来路不明，藏在偏僻山沟的编织袋里，说不定还有更多的已经被河水冲走——这背后，到底是什么？
此前的4月3日，针对骷髅案的高级别专案组在天祝县炭山岭镇开会，会议长达4个小时。
名单显示，专案组成员包括公安部五局一位副局长、甘肃省公安厅一位副厅长带队的5人、青海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总队长带队的4人，以及两省下属各地市、县公安部门的负责人，总共超过20人。
会议开了整整4个小时，甘青两省联手，剑指同一个案子。
就在这次会议上，调查方向开始隐隐指向一个任何人都没有想到的地方。
那121个被锯走的天灵盖，究竟去了哪里？
而当公安部特邀的法医专家陈世贤教授，打开那些骷髅头，拿起手中的检验工具，把所有头骨逐一过了一遍，最终得出的那个鉴定结论，让在场所有人瞬间后背发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