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72年冬，五十二岁的老村支书赵耀宗把一份手写的婚书拍到我面前，说只要我嫁进赵家，红旗大队往后没有任何人敢叫我吃苦头。
他还说，自己这辈子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能传宗接代的男孩。只要我能替赵家生下一个儿子，他会想办法帮我把户口迁出去，也会托人照顾我还留在城里熬日子的母亲。
他说这话的时候，炕沿边坐着三四个大队干部，窗沿底下还站着赵家的两个远房亲戚，一屋子人都把眼神落在我脸上，像是等着看一个走投无路的女知青跪地谢恩。
我在那份婚书上扫了一眼，抬头冲赵耀宗笑了笑，慢慢开口说："生男孩，可以。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屋里顿时静了一瞬。
第一个条件说出口，赵耀宗只皱了皱眉。第二个条件讲完，他脸上的神色已经沉下来，抬手摁住了桌上的茶缸，没有吭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我要见好就收的时候，我把最后那半句话说了出去。
赵耀宗老娘坐在炕头，手里攥着的粗瓷碗"哐当"一声砸在地砖上，碎了一地。几个大队干部齐刷刷扭过头，大队会计的毛笔悬在半空，墨汁顺着笔尖坠下来，把婚书的一角洇成了黑块。
赵耀宗死死盯着我，嘴唇动了又动，脸上的血色像被人一掌抹去，白得吓人。
他张了好几次嘴，硬是没能接出一句完整的话。
01
我叫沈若云，二十岁，从省城下来的女知青。
父亲在我十四岁那年被划了成分，家里的日子从那以后就没消停过。母亲一个人守着城里那间旧平房，靠给人缝补衣裳过活，右手有旧病，一到冬天就发，捏不住针，连缝补的活儿都做不了几件。我下乡那天，她送到巷子口，只说了一句话："云儿，你自己当心。"
我没有哭。哭有什么用。
红旗大队坐落在山沟里，四面都是黄土坡，冬天风一刮，沙子能把眼睛糊死。我和另外三个女知青住在村东头一排破土坯房里，炕洞子不旺，夜里睡觉要穿两件棉袄。第一个冬天，我的手冻裂了七八道口子，拿盐水泡了才结痂。
和我一起下乡的陈淑芬比我小半岁，是城里纺织厂工人的女儿，成分比我干净，说话大嗓门，遇事不怵。她来红旗大队三个月，就把村里的人情关系摸了个七七八八，谁家和谁家有嫌隙，谁和支书是连襟，谁家老娘最难缠，她说起来比本村人还清楚。
有一天晚上熄灯前，她压低声音跟我说："若云，你知道赵耀宗为什么一直盯着你看吗？"
我手上正在纳鞋底，没抬头："他盯着我看过？"
"何止盯着，打谷场那天，你翻麦秆，他站在场边看了你足足一刻钟，眼神都不带挪的。"陈淑芬把声音压得更低，"他前头那个老婆，给他生了三个闺女，去年冬天没了。他家老娘天天逼着他续弦，说赵家香火不能断在他手里。村里的媒婆跑了四五家，没一家愿意嫁。"
我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问："为什么没人愿意？"
陈淑芬扳着手指数："嫌他岁数大，五十出头了。嫌他家三个拖油瓶。还嫌他那个老娘，出了名的厉害，前头那个媳妇据说就是被她立规矩立死的。本村没一个姑娘肯点头，他就把眼睛盯到我们这边来了。"
我把鞋底放下，直起腰，说："你说这话是提醒我？"
陈淑芬叹了口气："我是说，你离他远点。这种人，能不沾就别沾。成分好的人还有回城的指望，你要是嫁进去，这辈子就真的被钉死在这山沟里了。"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02
赵耀宗第一次当面来找我，是在打谷场。
那天下午太阳毒，干了没多久衣服就湿透了。赵耀宗从场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个搪瓷缸，说是大队给干活的人备的糖水，让我喝一口。
我说不渴，手上没停。
他把缸子搁在我旁边的石头上，站了一会儿，说："你这丫头，倔。"
旁边的春桂嫂是村里的老人，四十多岁，做事老道，见赵耀宗走远了，凑过来小声说："若云，他今儿专门给你送水，你心里有没有数？"
我说："嫂子，我就是个下乡的，哪有什么数。"
春桂嫂把声音压了又压："我告诉你，支书看上谁，那是那个人的福气。大队里多少人求着还求不来。你若是聪明，就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把麦秆翻了一排，直起腰，说："嫂子，这话换个地方说吧，当着这么多人，不合适。"
春桂嫂讪讪地没再开口，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觉得我不识抬举。
之后几天，赵耀宗没有再主动出现，但村里悄悄起了变化。
分派活计的时候，我原本要去挑水渠边那块最难挖的冻土地，突然被换到了晒场翻麦秆。工分牌上，我原本欠着的两天工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悄悄划掉了。春桂嫂路过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若云，有人在替你张罗，你心里明白就行。"
我没有道谢，也没有表示什么。
但我知道，这种恩情不是白来的，迟早要还。
果然没过几天，春桂嫂来找我，说赵耀宗托她带话，问我晚上有没有空，他想请我吃顿饭，就在他家，说是大队里几个干部也在，让我不用多想。
我站在门口，看了春桂嫂一会儿，说："嫂子，这顿饭是鸿门宴还是相亲宴？"
春桂嫂被我问得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说："你这丫头，嘴真快。就是吃个饭，又不吃你。"
我想了想，说："好，我去。"
03
那天母亲的信刚到，是托村口的货车师傅带来的，信纸折了三折，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是用左手写的。信里说她最近身子不好，右手抬不起来，缝补的活儿没法做了，家里的米缸见了底，让我不用担心，说不定过阵子就好了。
我把信看了两遍，压在枕头底下，坐了很久没动。
陈淑芬进来，看见我的脸色，没有多问，只是把灶上热着的红薯端过来，放到我手边，坐下来，说："家里出事了？"
我说："我娘手不好，不能做活了，米缸快见底了。"
陈淑芬没有说可怜，也没有说那怎么办，只是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块五毛钱，全塞给我，说："先拿去用，不用还。"
我捏着那钱，喉咙发紧，说了声谢谢。
那个晚上我没睡着。外面风刮得很响，把土坯房的窗纸吹得啪啪响。我盯着房顶的裂缝，把自己的处境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成分不好，回城无望，母亲一个人病着，自己每个月挣的工分勉强糊口。这条路，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赵耀宗家的饭局。
04
赵耀宗家的堂屋比我想象的要宽敞。
八仙桌上摆了六七样菜，炖猪肉，炒白菜，还有一盘切得厚厚的猪头肉，这在当时的村里已经算很拿得出手的席面了。桌边坐着大队会计老周、民兵排长吴成柱，还有赵家的两个远房亲戚，其中一个叫赵二河，四十来岁，眼神里总带着三分轻蔑，坐在那里，话不多，就是喜欢斜着眼睛看人。
赵耀宗老娘坐在炕头，穿着件黑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拿眼睛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嘴里没说话，表情比墙还板。
春桂嫂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端着热水壶站在窗边，笑着给大家续热水。
饭吃到一半，赵耀宗放下筷子，把茶缸推到一边，咳了一声，说："若云，我今天请你来，不光是为了吃饭。"
我把碗放下，说："支书有话直说。"
他停了一下，说："你在村里待了快两年，回城没有指望，我看你平时干活卖力，是个能吃苦的姑娘。我的意思是，你留在红旗大队，嫁给我，往后的日子不会叫你受苦。"
满桌人都把眼睛转过来。老会计的毛笔悬在半空。
我没有立刻开口，拿手指慢慢摩挲了一下茶碗的边沿，问："支书今年多大了？"
赵耀宗说："五十二。"
我点了点头，又问："您前头的三个女儿，现在在哪儿？"
赵二河在旁边哼了一声，说："问这个做什么，支书的家事，轮不到外人问。"
我转头看了赵二河一眼，没搭理他，继续看着赵耀宗，等他回答。
赵耀宗说："大闺女嫁出去了，二闺女三闺女还在家。"
我说："那我要是嫁进来，就是继母。"
赵耀宗说："名分上是，但她们都大了，不用你费心。"
我又问："支书说要帮我解决户口，能说得具体点吗？是迁回城，还是落在本村？"
这个问题一出，桌上的气氛微微一紧。吴成柱夹了块肉，含混地说："这是以后的事，哪能说得这么细。"
我看着赵耀宗，说："我想听支书亲口说。"
赵耀宗皱了皱眉，说："迁回城这事我来想办法，不是一句空话。"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说："支书，您说嫁给您，往后不受苦。这话我信。但嫁人是大事，我想先听清楚，您续弦，图的是什么。"
赵耀宗被我问得一顿，随即把茶缸往桌上一搁，说："我不瞒你，我赵家就我这一根独苗，三个闺女都是赔钱货，嫁出去就是别家的人。我老娘今年七十三了，天天念叨，说赵家香火不能断。我续弦，就是要一个儿子。"
这话说得直，桌上几个人都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倒是老周端着茶碗往边上挪了挪，像是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不好听。
我说："就是要儿子。"
赵耀宗说："对。"
我说："那要是生了闺女呢？"
赵耀宗把手搭在桌沿上，说："生了闺女，就继续生，直到生出儿子为止。"
我说："继续生，要怎么个继续法？"
赵二河在旁边插了一句话，说："这有什么好问的，夫妻之间的事，还能怎么个法。"
赵耀宗没有理赵二河，直接看着我，说："我跟你把话说清楚，省得以后有什么误会。我的意思是，每天三次，直到你怀上，生下来是儿子，这件事就算了了。要是不是儿子，就继续，直到你给赵家生下一个带把的。"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带任何犹豫，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农活安排。
满桌顿时有一两秒的安静。
老周把茶碗搁下，往边上挪了挪身子。赵二河夹着筷子，停在半空，没动。春桂嫂端着热水壶，出水的动作停了。
我坐在那里，把赵耀宗的这番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抬起头，说："每天三次。"
赵耀宗说："对。"
我说："直到生下儿子。"
赵耀宗说："对。"
我说："好。"
这个字从我嘴里出来，满桌人的表情都松动了。赵二河把嘴角往上扯了扯，吴成柱夹起了豆腐，赵老太在炕头把手里的帕子攥松了一点。
只有赵耀宗还盯着我，等我说下去。
他等到了。
我把随身带的小本子从棉袄口袋里掏出来，拧开笔帽，说："我说好，是真的好，但我有两个条件。这两个条件，要在这屋子里所有人面前说清楚，要有人见证，我才算正式点头。"
赵二河皱了皱眉，说："一个下乡的，倒还有条件讲。"
赵耀宗压了压手，对赵二河说："让她说。"然后转向我，眼神沉稳，说："说吧，我听着。"
05
第一个条件，我说我想在进门之前，先在县里的学校读满一年书。
赵耀宗皱着眉，没立刻开口。
老周抬起头，说："读书？读什么书？"
我说："读什么不重要，就是要读满一年。我母亲当年最大的心愿是叫我念完书，我还没念完。"
赵二河把嘴撇了一下，说："嫁人还要先去读书，这哪家的规矩。"
我没理他，只看着赵耀宗，等他表态。
赵耀宗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说："一年，行。这条我答应你。"
旁边几个人面面相觑，倒没有人说什么。
我在本子上写下第一条，抬起头，说："第二个条件。我母亲一个人在城里，右手不好，没有人照料。我进赵家门以后，每年至少回去两次，每次不少于半个月，时间赵家不能缩，也不能用任何理由拦。"
这条说完，桌上的气氛松动了一些。老周点了点头，说："探望母亲，合情合理。"
吴成柱夹了块豆腐，含混地说："进城读书和迁户口都不算离谱，这第二条也还好说。"
赵二河斜着眼看了我一眼，说："说了半天，就这两条？"
我没有答他。
赵耀宗把手搭在桌沿上，往椅背上一靠，神情里带着一丝笃定，说："两个条件都说完了，那咱们是不是可以把日子定下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满桌人都跟着把目光落到我脸上，赵老太坐在炕头，把手里的帕子攥得紧了一点，眼神里带着一种等待尘埃落定的意味。
我没有把笔收起来。
我低着头，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合上，抬起头，说："支书，我还有最后一件事。"
桌上顿时安静了。
赵耀宗的眉头皱起来，说："你不是说只有两个条件？"
我说："两个条件是两个条件，这最后一件事，不是条件，是我进门之前必须亲手做完的一件事。做完了，我才算正式进赵家的门。"
赵二河把筷子拍在桌上，说："哪来这么多花样，支书都答应你了，你还在这儿耍什么把戏。"
我没有看他，只看着赵耀宗，说："您要是不想听，我现在就可以走。"
赵耀宗压了压手，对赵二河说："让她说完。"
然后他转向我，把茶缸往边上推了推，眼神沉了一层，说："说。这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这时候，门帘被人掀开了一条缝，陈淑芬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门边没有进来，手指悄悄攥住了我棉袄的袖口。春桂嫂端着热水壶，出水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屋里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到我脸上。
我迎着赵耀宗的眼神，拿起那个本子，把最后写下来的那行字翻到正面，转向桌边所有人，声音不紧不慢，说："这最后一件事，得让在座各位一起听清楚。做完以后，我才会进赵家的门。"
第一个条件讲完，满屋人的神情虽然各异，终究还觉得是个年轻姑娘替自己争些实在的保障。大队民兵排长吴成柱甚至拿起筷子夹了块豆腐，含混地说进城读书和迁户口都不算离谱，第二条总不会叫赵家把支书的位子拱手让出去。
我把笔记本合上，没有搭理他的话。
赵耀宗放下茶缸，目光在我脸上定住，声音压得很平："第二个条件是什么？只要说得过去，我当着这屋子人的面点头。"
"您先别急着点头。"我把那张纸转向桌边所有人，声音不紧不慢，"这第二件事，得让在座各位都听清楚了。我做完这件事，才会进赵家的门。"
窗边的春桂嫂端着热水壶，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和我一起下乡的陈淑芬站到我身侧，手指悄悄攥住了我棉袄的袖口。
我迎着赵耀宗的眼神，把最后那个条件一个字一个字说了出来。
赵老太手里的粗瓷碗"当啷"一声翻在炕席上，滚烫的水顺着棉被角浸了下去。老会计猛地抬起头，民兵排长吴成柱夹到半路的豆腐掉回碗里，就连刚才还斜着眼看我的远亲赵二河，这会儿也张着嘴，愣在原地没了声音。
赵耀宗脸上的血色顷刻退得干干净净。他一把抓住桌沿，死死盯着我足足看了十几秒，才从发紧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这件事……你究竟是从哪儿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