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人民网｜《幸存警卫员之子还原项英遇害经过》；央视网｜《67年前副官刘厚总枪杀新四军政委项英劫财报功》；中国新闻网｜《周子昆警卫员讲述项英、周子昆遇难经过》《“导弹将军”张爱萍》《张爱萍将军的红色恋情》；中国共产党新闻网｜《张爱萍》资料页；光明网｜《从战争中走来》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蜜蜂洞里的第四个人
一九四一年三月十四日凌晨，安徽泾县茂林镇外的赤坑山，雨里夹着冰雹。
山不算高，树密得厉害。
半山腰有个天然石洞，早些年采蜜的人在里头歇脚，当地人随口叫它蜜蜂洞。
名字听着甜，住进去一点也不甜。
洞小，四五个人躺下就挤满了，石壁不停往下渗水，最里头那个位置又潮又冷。
那一夜，洞里睡了四个人。
最里头是警卫员黄诚，十七岁。
往外是周子昆。
再往外是项英。
贴着洞口、负责值守的，是军部副官刘厚总。
三个人都睡下了。
项英和周子昆睡前还下了几盘棋。
没有棋盘，两个人就蹲在地上，用石子在石板上画格子，你一步我一步。
黄诚催他们休息，周子昆摆摆手：小黄你先睡，我们下几盘再睡。
这句话，是洞里留存下来的话语。
凌晨，几声沉闷枪响在狭小石洞之中炸开。
黄诚被声响惊醒，他伸手去摸枕头下的驳壳枪，手还没碰到枪，右臂先挨了一枪，紧接着脖子又挨一枪，子弹从右往左穿出去。
他只觉得头一麻，意识彻底消散。
项英四十三岁，湖北江夏人。
那几年，新四军军部里上上下下都认得他。
他讲话不快，办事细致，行军时背包里总塞着几本书。
潮湿冰冷的石板地面，已经浸开温热的血迹。
山上枪响过后，山下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瓢泼大雨裹挟冰雹，洞口又极度隐蔽，站在五米开外，完全辨识不出石洞的位置。
数小时过后，有一道人影携带物件从山洞走出。
路口值守哨兵看见此人，对方称是受首长指派外出侦察地形，哨兵没有阻拦。
那道身影，一步步消失在滂沱雨幕深处。
江北的地界，二十二岁的李又兰还在翘首等候消息。
她一九一九年十一月生在宁波小港，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实业家。
一九四〇年底至一九四一年初，她和项英结为伴侣。
新婚过后没多久，部队筹备北移行动，她被先行转移到江北区域，项英留在皖南山地。
等待传来的消息，彻底改写了这个女子往后的人生轨迹。
一年之后，她与另一位将军组建家庭。
数十年光阴流转，这个家庭之中走出两位将军。
第一节 从纱厂学徒到副军长
项英原名项德隆，一八九八年五月出生在湖北江夏，也就是今天的武汉市江夏区。
家中从事普通文职差事，日常生计十分拮据。
他十二岁离开学堂，十五岁进入纺织厂做学徒。
那个年代工厂学徒，名义上学习手艺，实际承担大量繁重劳作。
薪酬微薄，还时常遭受工头责罚。
常年守在机器旁边做工的经历，让项英见识到底层劳动者生存处境。
一九二〇年四月，工厂内部工人长期遭受苛待，薪资待遇也长期得不到改善，积压已久的矛盾彻底爆发。
项英站出来，发起武汉纺织工人的第一次罢工。
年纪二十出头的学徒，牵头组织工人抗争，在当时十分少见。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他投身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武汉分部相关工作。
辗转奔走于铁路沿线、各个工厂之间，搭建工人俱乐部，组建工会组织。
江岸京汉铁路工人俱乐部成立，他承担秘书干事相关事务；武汉市和湖北全省工团联合会成立，他承担组织主任相关事务。
彼时工人群体内部帮会派系林立，各类拜把子结义的情况十分普遍，各方力量很难拧成一股。
项英挨个和工人交谈沟通，消解不同帮派之间的隔阂。
待人没有架子，一口地道武汉乡音，很容易被工友接纳。
越来越多工人愿意跟随他参与各项活动。
一九二二年四月，他加入中国共产党，自此全身心投入革命事业。
一九二三年二月，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爆发，他承担罢工委员会总干事相关事务，和陈潭秋、林育南、林祥谦一同在一线开展工作。
军阀动用武力进行镇压，身边人劝他暂时避险，他留下话语：头可断，上工命令不能下。
罢工遭遇残酷镇压，林祥谦遇害。
项英不顾自身安危，奔走营救被捕工友，处理事件善后工作。
那几年往返武汉、上海两地，运营工人俱乐部，开办平民学校，把分散各处的工人聚拢起来。
一九二四年，组织安排他前往上海，负责沪西工友俱乐部相关工作，整日和工人群体待在一起。
一九二五年，上海沪西日商纱厂工人发起二月罢工，五卅运动紧随其后席卷全国，项英全程参与其中。
同年，第二次全国劳动大会召开，他当选中华全国总工会执行委员。
一九二六年，北伐军开进武汉，他返回湖北从事工人运动相关工作，带领工人纠察队维持地方秩序。
一九二七年局势发生变动，他转移到上海，在严酷的环境下继续开展工作。
一九二八年，他远赴莫斯科参加党的六大。
一九二九年，他出任中华全国总工会执行委员会委员长。
一九三〇年，他抵达中央苏区。
一九三一年开始，他在瑞金参与苏维埃政权各项建设，落实生产发展，筹措物资补给，搭建各类制度规范。
敌人实施封锁，盐、布匹、粮食全部物资供给紧张，机关人员的生活条件同样艰苦。
他参与诸多军事日常事务，参与确定八月一日为红军成立纪念日，参与拟定《中国工农红军誓词》，搭建红军内部奖励机制，动员群众发展生产、筹措前线物资。
第五次反“围剿”阶段，根据地筹集二十四万担粮食输送到作战前线。
他个人生活简朴，对待公家物资同样十分节俭。
无论行军转移去往什么地方，随身行囊都会带上书籍，《共产党宣言》《列宁主义概论》书页被反复翻阅，边角都已经磨损。
他时常提起一句话：节减一文钱，就是对革命有一分的帮助。
一九三四年十月，红军主力开启长征。
项英留下来，和陈毅一同率领红二十四师、独立团、地方游击队一万六千余人，叠加机关人员、伤病员总计三万多人，留守中央革命根据地开展行动，掩护主力部队向外转移。
主力撤离之后，敌军大批兵力压向根据地。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底，现实局势持续恶化，项英组织召开中央分局会议，采纳陈毅提出的建议，放弃等待主力回师反攻的构想，作战模式向游击战切换，确立“独立自主坚持游击战争”的方向。
一九三五年一月，收到来自党中央二月的指示，红军、游击队分路向外突围。
一九三五年三月底，项英与陈毅带领三百人左右队伍抵达赣粤边，和当地游击队汇合，扎根在油山为中心的山区。
那三年日子，环境恶劣到难以描述。
敌军不停开展清剿行动，队伍只能白天躲藏夜间移动，风餐露宿，还曾经长时间和外界失去联络。
项英带领队伍穿梭山沟，露宿草丛，书籍依旧没有舍弃。
空闲的时候，他会和干部战士聊起前路，重复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别悲观，路还长。
物资极度匮乏的时候，队伍吃不到食盐，寒冬身上只有单薄单衣，负伤人员缺少药物医治。
依靠当地老百姓掩护，凭借对山地地形熟悉，队伍一次次从包围圈脱离出来。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中共中央政治局形成决议，对项英以及南方各游击区军民的斗争给予高度评价，这份文件，是对这三年艰苦坚守的客观记录。
一九三七年，全民族抗战爆发。
项英、陈毅先后去往赣州、南昌，和国民党地方当局开展谈判，商议停止冲突、联合抗日相关事宜。
同年十月，他去往延安，被任命为新四军副军长。
十二月，协同叶挺在武汉组建新四军军部，把分散南方八省十四个地区的红军、游击队整合，整编成为新四军。
一九三八年，军部搬迁至南昌，后续进驻皖南云岭。
项英推进部队整训，落实政治工作，推动东南各个省份党组织恢复重建。
截止一九四〇年底，东南局管辖范围拓展到浙江、福建、皖南、苏南、赣东北等区域，党员人数达到五万名。
他擅长把零散人员凝聚成集体，也能够在困苦环境之中维持队伍运转。
可这些能力，没能让他熬过一九四一年那个皖南山区的寒夜。
第二节 云岭来的宁波姑娘
李又兰，又名李幼兰，一九一九年十一月十八日出生，宁波小港港口人。
父亲李善祥是爱国实业家，家中产业丰厚，物质条件优渥。
宁波小港临近海岸，码头往来客商繁多，外界消息传递比内陆更加快捷。
李家在当地声望很高，眼界开阔。
李又兰自幼读书识字，性格温和，遇事却很有自己的主张。
家族长辈眼中，她是家教得体的闺阁女子；一同共事过的战友都清楚，这名姑娘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按照寻常人生轨迹，她本该安居家中读书学习，过安稳闲适的日子。
抗战炮火响起，原有生活道路彻底被打破。
她没有躲进租界避难，也没有迁居远离故土，跟随父亲回到小港家乡，投身抗日后方支援工作。
张贴宣传标语，筹集募捐物资，开展宣讲，参与伤员救护，各类工作都主动参与。
她还参加战时青年训练，学习救护技能，练习公开宣讲。
一九三八年三月，她和一众青年奔赴武汉，来到八路军驻武汉办事处，表达想要去往延安的想法。
办事处值班参谋顾及周恩来事务繁重，进行劝阻。
这群年轻人不肯就此离开，守在办事处，希望能够当面沟通。
苦苦等候一整天，深夜终于见到周恩来。
风陵渡已经被日军占领，去往延安路途凶险，周恩来便介绍他们前往南昌新四军办事处。
出面阻拦众人的值班参谋，便是张爱萍。
此刻李又兰并不知晓对方姓名，二人隔着几张桌子有过短暂交集，彼此都没有留下太深印象。
抵达南昌之后，李又兰加入新四军，分配到战地服务团。
行军路上，她站在土墩之上就能开展宣讲。
还可以一人分饰多个角色，头巾束起、粗布褂衫上身，扮演乡间老妇；系上丝巾、身着旗袍，化身青年女学生；戴上军帽，又是英气的战士模样。
台下群众看得投入，也能听懂宣讲传递的内容。
之后组织选派她进入军部速记训练班学习。
速记看着轻松，实际耗费大量精力。
一场记录结束，手腕酸痛，耳朵嗡嗡作响。
她练习十分刻苦，其他人记录只能留存大概内容，她可以把零散冗长的发言整理成条理清晰文稿，标点符号完整规范。
讲话人原有合理表达原样保留，冗余不通顺的地方做规整处理。
后来她担任军部速记班班长。
军部大院会议接连不断，作战、政工、后勤各类报告轮番开展，常常一开就是半天。
项英台上发言，她台下负责速记记录。
一方表述条理清晰，一方记录完整干净。
会议结束，她抱着记录本穿梭人群，和军部众多参谋干事慢慢熟悉。
共事往来变多，两个人的距离也慢慢拉近。
一九四〇年底至一九四一年初，二人结为伴侣。
战争年代部队婚嫁流程十分简单，向组织递交申请得到批准，两套被褥放到一处，婚事就算完成。
没有婚纱宴席，也没有留下合影照片。
婚后没多久军部筹备向北转移，李又兰被先行安排撤往江北，项英留守皖南。
分别那一刻，她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部队调动，相隔一段时间就可以再次相见。
第三节 茂林的山，蜜蜂洞的棋
一九四〇年，皖南区域局势逐步紧张。
四月，项英指挥春季反“扫荡”作战；十月，协同叶挺指挥秋季反“扫荡”，前后歼灭日伪军三千余人。
战场取得战果的同时，国民党顽固派在一旁加紧部署，军部转移路线、动身时间，一直悬而未决。
一九四一年一月四日，新四军军部连同直属部队九千左右人员，从云岭出发，开启北移行动。
一月六日，队伍行进到泾县茂林镇山地，遭到国民党军队八万兵力包围攻击。
七天激烈交火，部队伤亡惨重，退守石井坑。
一月十三日晚间，敌军从四面八方压近，军部下达分头突围命令。
叶挺下山进行谈判遭到扣押。
袁国平作战负伤，为避免拖累战友，结束自己生命。
项英和周子昆带领十多名战士钻入深山。
白天躲藏荆棘丛，任凭山下搜山人员呼喊，全程保持静默；等到夜色降临，才转移藏身地点。
山中气温很低，生火会暴露位置，众人只能背靠彼此取暖抵御寒冷。
辗转多处，一行人抵达赤坑山。
当地地下党员姜岳凡伸出援手，把他们安置半山腰天然石洞，也就是蜜蜂洞。
石洞空间有限，躺下四五个人就已经饱和。
地理位置极度隐蔽，五米之外看不见洞口。
上山唯一通路，由李志高、刘奎等数十名战士驻守。
距离石洞二十多里外濂坑村，徐老三一家负责接济物资。
安顿妥当，项英与周子昆依旧没有停下工作。
研讨突围可行路线，联络地下党组织，派人搜寻流散战友。
白天不能生火，夜里摸黑外出，收拢失散人员。
一段时间过后，身边重新聚集近百人。
这些人员分散山林各处，依靠老百姓送粮食、传递消息、放哨警戒维持生存。
石洞之中生存条件艰苦，日常食物只有粗粮野菜，老乡偶尔送来一点咸菜，就算改善伙食。
石壁不停渗水，身下铺的干草潮湿，能够拧出水。
即便处在这样的处境，两个人依旧会下棋消遣。
没有现成棋盘，拿石子在石板上勾勒方格；没有棋子，捡拾大小石块充当棋子。
洞外四处都是搜山敌军，洞内两个人蹲在石板边上，为棋局的落子互相斟酌。
同在石洞之内，还有刘厚总。
他原先任职新四军军部副官处第三科副官，分管木工班与饲养班。
更早之前，他有山区开展游击的经历，枪法经过山林实战打磨，体格魁梧力气很大。
皖南事变突围路上，项英偶遇刘厚总。
知晓他隶属军部副官处，身材高大、力气过人，枪法出众，就让他跟随队伍一同突围。
二人先前交集不多。
项英看重他身体素质与射击本领，刘厚总则把跟随在首长身边视作求生出路。
这种临时形成的依附关系，平安的时候看不出隐患，生死关头，潜藏的风险全部暴露出来。
标题当中“贴身警卫”属于民间通俗叫法，他实际职务为副官，却成为距离项英最近的人。
三月十三日夜里，天降大雨，冰雹夹杂雨水砸落在山林。
石洞内部寒气刺骨。
四人依次躺下休息，从石洞最里面到洞口，依次是黄诚、周子昆、项英、刘厚总。
守在洞口的任务交由刘厚总，这个位置，既是一份信任，也给到他行动便利。
石洞之外，守卫战士裹着湿透衣物蹲守路口。
石洞内部，石壁水珠持续滴落，先前下棋散落的石子静静摆在石板上面。
沉沉夜色，把整座赤坑山彻底笼罩。
第四节 凌晨的那几枪
凌晨两点前后，狭小的蜜蜂洞内部，枪声骤然响起。
后续刘厚总在国民党旌德县政府留下供词记录：“于本年废历二月十六日深夜，乘隙将该项英枪杀毙命。”
农历二月十六，对应公历一九四一年三月十四日。
这场深夜发生的惨剧，由他本人留下文字记录。
枪声惊醒沉睡的黄诚，他下意识伸手去拿枕头边驳壳枪。
手还没有触碰到武器，右臂中弹，紧跟着脖颈中弹，子弹横向贯穿躯体，黄诚直接昏厥倒地。
熟睡之中，项英、周子昆接连中弹，当场牺牲。
鲜血顺着石板缝隙，渗入潮湿泥土。
枪声消散，山洞回归死寂。
刘厚总拿走二人随身携带黄金、银元、手表还有三支枪械，快步朝着山下奔逃。
这批黄金不属于个人财物，是部队留存的经费。
被围困山林一个多月，购买粮食、购置药品，全部依靠这笔物资支撑。
可以带走的贵重物件，全部被他掳走。
下山途经哨卡，值守战士询问他去向。
他神色如常，回复是首长安排外出侦察地形，哨卡战士放行。
山下执勤人员隐约听见山上传来几声异响，大雨阻隔声音传播，传到哨位已经十分微弱。
哨点距离石洞有一段距离，中间布满茂密荆棘，雨水进一步消解声响。
刘奎接到消息，立刻带队朝着蜜蜂洞赶去。
众人进入石洞，看见项英、周子昆已经遇害，黄诚尚存微弱呼吸。
压抑住悲痛情绪，战友将两位遇难者遗体掩埋在距离石洞几十米隐蔽山坳，背负重伤昏迷的黄诚，迅速撤离蜜蜂洞。
次日，刘奎安排战士，把重伤的黄诚转移到二十里外濂坑村徐老三家中。
黄诚脖颈严重肿胀，嘴巴无法张开，进食完全做不到，右臂弹头造成伤口发炎化脓。
徐老三一家人一勺一勺喂食照料，将他从死亡边缘救回。
没过多久，刘厚总带着国民党搜山队伍折返蜜蜂洞。
石洞里面，只剩下半截燃烧过后的蜡烛、四枚下棋的石子、一把小小的木梳。
找不到遗体痕迹，能够佐证他说辞的物证一无所有。
没有人能够预料，这名连夜逃离蜜蜂洞的男子，数月之后会坐在另一处房间，把当晚石洞发生的一切全部供述出来；那份口供被归档封存，数十年之后翻阅，依旧让人感受到刺骨寒意。
遥远江北，二十二岁的李又兰还在等候一封永远不会送达的信件。
她尚且不清楚，这个雨夜过后，自己往后的人生，将要走向完全陌生的轨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