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腊月廿八晚上，家族群里蹦出九张照片。
唐广泽的儿子穿一身藏蓝西装，站在市公安局大门口，笑得嘴角咧到耳根。
底下配了一行字：政审阶段了，等通知。
亲戚们排队点赞，我也回了个大拇指。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翻床头柜最底下那个抽屉。
牛皮纸袋子还在，借条、判决书、执行裁定书，一样没少。
赵秀云在旁边织毛衣，针停了三次。
窗外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跟十五年前那个雨夜一个动静。
01
十五年前那个雨夜我记得清楚。
唐广泽提了两瓶古井贡上门，雨下得正大，他裤腿湿到膝盖，鞋帮上全是泥点子，进门时在脚垫上蹭了半天，蹭不干净，索性把鞋脱了拎在手里。
一进门就喊哥，喊得热热乎乎。
赵秀云在厨房炒菜，他凑过去叫嫂子，赵秀云嗯了一声，没抬头。
他讪讪退回来，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屁股，那两瓶酒放在脚边，瓶身上的雨水在茶几上洇开一小片。
酒过三巡，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说建材生意接了个大单，给一个新开的楼盘供瓷砖，垫资差三十万，哥你得拉我一把。
说着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写好的借条，纸有点潮，边角软塌塌的，墨迹倒还清楚。
一年，就一年，连本带利还你。
他眼睛亮亮的，说话时身子往前倾，酒气喷到我脸上。
我没说话，夹了粒花生米嚼。
赵秀云从厨房探出头，耳朵竖着，锅铲停了一下。
唐广泽看我犹豫，又补了一句，哥，咱俩从小一个被窝滚大的，我啥人你还不知道？
我心想，就是知道才犹豫。
他从小脑子活泛，嘴甜，可也滑头。
小时候偷生产队的瓜，他放风，我爬藤，被看瓜老头撵了二里地，最后他跑掉了，我被揪着耳朵送回家。
这事我记了四十多年。
可那两瓶酒摆在桌上，他湿透的裤腿还在往下滴水，客厅里一股潮气混着酒味。
我心软了。
第二天趁赵秀云上班，去银行把定期取了。
那张存单还有八个月到期，柜员是个小姑娘，问了两遍确定要取，说提前支取按活期算，损失不少利息。
我说取。
四千多块利息没了，我谁也没告诉。
赵秀云发现存折上少了三十万，跟我闹了三天。
第一天晚上把枕头扔到客厅，说你跟你的好弟弟过去。
第二天摔了一个暖水瓶，玻璃碴子崩到门口，唐广泽正好来拿钱，弯腰捡碎片时脸上挂着笑，说嫂子你放心，年底连利息一块还，少一个子儿你拿我是问。
赵秀云把脸别过去，没接话。
他拿了钱走之后，赵秀云把房门摔得震天响，邻居在楼下咳嗽了两声。
后来我才知道，他出门下楼就跟人打电话，声音不小，我在阳台上收衣服听得真真切切。
他说，我嫂子那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借他俩钱跟要他命一样。
我捏着衣架站了半天，最后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这话谁也没告诉。
打那以后，赵秀云再问起唐广泽，我就说生意还行，钱的事别急。
她看我一眼，也不追问，该做饭做饭，该上班上班。
家里气氛闷了很长一阵子。
借条我一直收着。
上面写着，今借到许平人民币叁拾万元整，用于生意周转，一年内归还。
底下是唐广泽的签名和红手印，日期写得潦草，但意思明明白白。
我把借条夹在一本旧《大众电影》里，杂志是九几年的，封面都卷了边，塞在书架最里层。
赵秀云收拾屋子翻到过一回，翻了翻又塞回去了，没吭声。
02
一年到了，没动静。
又过了两个月，我打电话，他约我去饭店当面说。
地点定在城南一家新开的馆子，装修得亮亮堂堂，服务员领我进包间时唐广泽已经坐着了，面前摆着茶壶，正跟老板娘说笑。
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拉开椅子，哥长哥短叫得热络。
一桌子好菜，红烧蹄髈、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还开了一瓶口子窖。
他给我倒酒，说货款压着没收回来，甲方那个老总去海南过年了，得等开春。
哥你再宽限半年。
我说行，半年。
他端起酒杯跟我碰，杯子压得比我低，一口干了。
结账时他抢着买单，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少说五六千，手指头捻着数了八张给老板娘。
我瞟了一眼，没吭声。
下楼时看见停车场停了一辆崭新的黑色SUV，车牌上还系着红绸子，扎眼得很。
他顺着我目光看过去，说朋友的车，借来开两天。
说着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SUV的车灯闪了闪，他脸上那笑就有点挂不住，咳了一声把钥匙揣回兜里。
回家赵秀云问怎么样，我说再等等。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等，你等到死他都不会还。
我没接话，端起碗扒饭，菜是什么滋味一点没尝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赵秀云背对着我，忽然冒了一句，他那车新的吧。
我说朋友借的。
她哼了一声，再没说话。
半年又半年。
第三年头上，赵秀云急了，说你再去要，你不要我去。
我说你去不合适。
她说有啥不合适，他都不嫌丢人我怕啥。
我好说歹说劝住了，挑了个周末下午，没打招呼直接上门。
开门的是蔡薇，脸上还敷着面膜，白乎乎一层贴在脸上，只露着眼睛和嘴。
一看是我，面膜底下的脸先僵了，嘴角往下撇了撇。
听我说完来意，她把手里的面膜纸一把扯下来往垃圾桶里一扔，说又不是不还，你三天两头来，日子过不过了？
顺手把茶几上一个玻璃杯扫到地上，碎了。
水洒了一地，几片茶叶黏在瓷砖上。
我站在门口没动，目光扫过客厅。
沙发换了新的，皮质的，米白色，上面还铺着配套的沙发垫。
电视柜上摆着个红丝绒盒子，盖子没扣严，里头明晃晃一只金镯子，发票还压在下面。
我没说话，弯腰把碎玻璃拢到墙角，把茶叶捡起来扔垃圾桶，转身下了楼。
走到单元门口碰见隔壁邻居，人家递了根烟，说来看你弟啊？
我说啊。
邻居吐了口烟，说你这弟日子过得不赖，上个月刚换了车，三十多万呢，原来那辆给他小舅子开了。
我手一抖，烟灰掉在鞋面上，烫了个小点。
原来车早过户了。
我说是吗，我没听说。
邻居拍拍我肩膀，说你们兄弟俩，有啥话好好说。
我骑上电动车往家走，半道上停下来在路边坐了一会儿。
路边有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满了房源信息，最上面一张写着城南花园一百四十平精装修，我扫了一眼，想起唐广泽说过他小舅子住那个小区。
03
那年秋天，许桂兰过生日，全家在饭店聚。
我本来不想去，我妈打了三个电话催，说你不来你姑又要抹眼泪。
我去了，拎了一箱奶和一兜水果，在饭店门口碰见蔡薇，她正从一辆白色轿车上下来，看见我点了下头，扭头先进去了。
那车挂着外地牌照，我没多问。
唐广泽坐在主位上，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喊哥，热络得很，拉开旁边的椅子让我坐。
蔡薇在旁边笑，跟那天摔杯子的不是一个人，还主动给我倒了杯茶。
许桂兰穿了一身红毛衣，头发染得黑亮，坐在正中间收红包，笑得合不拢嘴。
席间许桂兰夸儿子生意做得好，又夸孙子成绩好，说懿轩以后肯定有出息。
唐广泽喝得脸通红，端着酒杯满场转，到我这儿拍着我肩膀说，哥，那钱我心里有数，年底，年底准还。
我妈在底下踢我脚，意思是别接话。
我笑了笑，说行。
赵秀云坐在旁边扒饭，脸绷着，一句话不说。
年底没还。
我也没再去要。
赵秀云气得回了三天娘家，回来以后再不提这事，但我知道她心里那本账没销。
有时候晚上看电视，新闻里放老赖被强制执行的画面，她就把遥控器一按，音量调大，一句话不说。
那个意思我懂。
转过年来，我儿子考上大学，学费加住宿费一年七千多。
我手头紧，想跟唐广泽要两万应应急。
电话打过去，他听我说完，叹了半天气，说哥你不知道，今年建材生意难做，账上真没钱，要不你先找别人周转周转。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赵秀云问咋样，我说他手头也紧。
她冷笑了一声，进厨房把锅铲敲得叮当响。
后来儿子办了助学贷款，毕业后自己还了三年。
这事我从来没跟唐广泽提过，提了他也不会信，他大概觉得我这种在单位上班的人，钱来得容易。
他那个建材店我去看过一回，门脸不小，里头堆满了瓷砖样品，两个伙计忙进忙出，门口停着一辆五菱面包车拉货。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五分钟，没进去。
第四年，我起诉了。
请律师花了两千，起诉状递进去，法院很快判了，十日内归还三十万本息。
开庭那天唐广泽没来，派了个律师，庭上没说几句话，法官问啥都认。
判决书下来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他，他回了个抱拳表情，说哥，对不住，我尽快。
尽快了半年，没动静。
我申请强制执行，执行局查了银行、房产、车辆，他名下干干净净。
法官老周把我叫到办公室，倒了杯茶，递了根烟。
老周四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桌上卷宗摞得老高。
他说，你这钱，难。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唐广泽的账户余额八块六，房子在蔡薇名下，车在小舅子名下，建材店的法人是他丈母娘。
我说那怎么办。
老周说先终本吧，限制高消费，飞机高铁坐不了。
但人家开SUV自驾，你也拦不住。
发现财产线索你再申请恢复执行。
我从法院出来，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根烟。
旁边广告牌上五个大字，诚信赢天下。
我看了半天，把烟头碾灭，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单位接着画图纸。
那两年我碰见过唐广泽两回。
一回在超市，他推着购物车，车里两瓶茅台，看见我扭头就往反方向走，拐弯时差点撞上货架。
一回在加油站，他加完油发动车，看见我站在旁边加油机那儿，车窗都没敢摇下来。
我没追没喊，加完油付了钱走人。
赵秀云问我碰见唐广泽没，我说碰见了。
她说你跟他说话没，我说没有。
她说你咋不说，我说说什么，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哼了一声，把手里抹布往桌上一摔，说窝囊。
我说嗯，窝囊。
她看我一眼，没再骂。
04
日子照常过。
我儿子大学毕业找了工作，在省城一家设计公司画图，跟我一个行当。
谈了对象，是同事，姑娘挺文静，第一次上门拎了两盒点心，赵秀云做了一桌子菜，吃完拉着人家手聊了俩钟头。
结婚时在饭店办了二十桌，我和赵秀云攒了半辈子的钱掏出去大半。
唐广泽随了五百块份子钱，人没来，让许桂兰捎来的。
红纸包着，上面写了名字。
席上有人提起这事，说广泽现在生意做大了，怎么才随五百。
我妈打圆场，说礼轻情意重，人没来肯定是有事走不开。
我端着酒杯笑了笑，说没事，能来就好。
赵秀云在桌子底下掐我大腿，指甲印留了好几天。
后来我听我表姐说，唐广泽在另一场酒席上跟人碰杯，说许平家条件好，双职工旱涝保收，不差我这点。
原话是不是这样我不知道，表姐传话向来添油加醋，但大意差不了。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洗脚，手一抖，半盆水泼在地上。
赵秀云拿拖把来拖，问我咋了，我说没事，脚滑。
她看了看地上的水，又看了看我的脸，把拖把往墙角一杵，说你别听风就是雨。
我说嗯。
其实那三十万是我准备给儿子上大学用的。
存的是定期，五年期，利息高一些，算好了他十八岁那年取出来正好够四年学费加生活费。
儿子后来上大学办的助学贷款，毕业自己还了三年。
这事我从来没跟唐广泽提过。
唐广泽家日子确实越过越红火。
先是在城南买了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说是蔡薇娘家凑的钱，写的是蔡薇一个人的名。
后来又换了辆新车，这回没挂别人名，挂的是他丈母娘，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名下杵着一辆黑色本田。
再后来唐懿轩考上大学，办升学宴摆了二十桌，我随了八百，人没去。
赵秀云说你去吃一顿，把本吃回来。
我说吃不下。
她骂我死要面子活受罪。
那几年家族群里天天热闹，唐广泽发旅游照，三亚的海滩、桂林的山水、云南的菌子火锅，九宫格摆得满满当当。
底下亲戚排队点赞，我也点，点完了把手机扣桌上。
赵秀云说你手咋那么欠，我说人家发了我不点不合适。
她说你就是怂。
我说嗯，怂。
转机出现在唐懿轩大四那年。
那孩子争气，考市公安局，笔试第一，面试第一。
成绩出来那天唐广泽在群里连发十条消息，从“儿子争气”到“祖坟冒青烟”，最后一条直接@我，说哥，你侄子出息了，以后在公安局上班，有事说话。
底下亲戚跟着起哄，说广泽你家祖坟真冒青烟了，以后咱家也有当官的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赵秀云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爬起来去了趟厕所，回来站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楼下路灯昏黄，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绿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我。
烟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我才发觉烟烧到了头。
我想起两年前咨询过的一个律师。
当时我拿着判决书和终本裁定去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律师翻了翻材料，说你这案子标的额不大，对方财产转移得又干净，常规手段基本没戏。
临走时他随口提了一句，说失信被执行人记录会影响子女考公政审，不过也不一定，看单位怎么把握，有的单位严，有的单位松。
我当时听完就放下了，觉得不至于走到那一步，都是亲戚，做不出来。
可那天晚上看着唐广泽@我的那条消息，我忽然觉得，做不出来也得做了。
他逼了我十五年，这次是他自己把刀递到我手里。
抽完最后一根烟，我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天边开始泛灰，楼下早点摊的灯亮了，炸油条的香味飘上来。
我回屋躺下，赵秀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几点了，我说还早，睡吧。
05
腊月廿八，我拨了那个号码。
号码是我在网上查的，市公安局政治处公开电话。
拨之前我先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借条、判决书、执行裁定书、限制消费令，还有执行局那份终本裁定，一张一张拍了照，存在手机相册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又把原件装回牛皮纸袋子，塞进床头柜抽屉。
第二件，给我妈打了个电话，东拉西扯问了问身体，问她过年想要啥。
我妈说啥也不要，你们回来吃饭就行。
我说行，到时候给你带城南那家老字号的酥糖。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说你小时候就馋那口。
晚上九点多，赵秀云在客厅看电视，我关着阳台门拨了电话。
响了三声就接了，对方说你好，市公安局政治处。
声音年轻，公事公办的口气。
我说我是唐懿轩的表叔，有些情况想跟组织反映一下，关于他父亲唐广泽的失信记录。
对方顿了一下，说您请讲。
我就一条一条说。
欠款金额，三十万。
借款时间，十五年前。
法院判决情况，有生效判决。
执行情况，终本裁定，对方名下无财产。
我说得慢，对方记得也慢，中间问了我几个问题，借款有没有借条，我说有，判决书文号是多少，我翻出判决书念了一遍。
最后他说，感谢您反映情况，我们会按程序约谈本人核实。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
玻璃门映出客厅里的赵秀云，她假装看电视，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我推门进去，她说打完了？
我说打完了。
她问说啥了，我说该说的都说了。
她哦了一声，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格。
过了几分钟她又问，会不会太狠了。
我说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把遥控器放下，说睡吧。
第二天下午，唐懿轩接到了约谈通知。
程高轩在办公室跟他谈了四十分钟，指出其父有未履行的生效判决，要求其家庭说明情况并提交还款计划。
唐懿轩从政治处出来脸就是白的，站在走廊里给他妈打了个电话，声音发抖，说妈，我爸欠表叔那钱到底还了没有？
蔡薇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还了还了。
唐懿轩说还了你把转账记录发给我看看。
蔡薇半天没说话。
唐懿轩把电话挂了。
晚上回家，他跟他爸拍了桌子。
这些是后来蔡薇在楼道里骂街时嚷出来的，我拼拼凑凑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唐懿轩进门就问，爸，我表叔那三十万你到底还了没。
唐广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唐懿轩把包往地上一摔，说人家政审的都找我谈话了，问我家里有没有失信被执行人，你让我怎么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