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腊月二十三，小年。
婆婆把两沓钱摔在茶几上，让我带着闺女走。
我抱着刚满月的女儿往外走，襁褓被她从怀里拽过去，扔在楼道地上。
孩子哇地哭出来，门在我身后砰地关上。
我蹲在地上把女儿裹好，手抖得系不上带子。
五年后，我坐在自己公司办公室里，前台说有位周女士在门口等了两个钟头。
我出去时，她正被保安架着往台阶下拖，看见我就往地上出溜。
围观的人拿手机在拍。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她不知道，她儿子昨天来找过我，说的跟她说的不是一回事。
01
我叫林晓妍，二十四岁那年嫁给了周翰藻。
媒人介绍的，说周家在县城开了两间建材铺面，家里三层小楼，日子过得殷实。
我妈托人打听了一圈，回来说周家老太太厉害，让我想清楚。
我没想太多，那时候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站得腿肿，能嫁个有铺面的人家算不错了。
相亲那天周翰藻穿了件格子衬衫，全程没说几句话，走的时候帮我拉开了椅子。就这个动作，让我点了头。
婚礼在县城最好的酒店办的，十八桌。
婆婆周翠兰穿了件大红旗袍，挨桌敬酒，笑得跟朵花似的。
她拉着我的手跟亲戚说，以后拿晓妍当亲闺女待。
我信了。
婚后住进周家三层小楼，一楼客厅厨房，二楼公婆住，三楼我们小两口。
公公周德明话少，每天早起去铺面开门，搬货记账都是他的事。
家里大事小事全是婆婆拍板。
周翰藻在铺面帮忙，工资直接交给他妈。
我提过一嘴，说成了家工资是不是自己管。他躺在床上刷手机，头都没抬。
“我妈管了一辈子钱，给她管放心。”
我没再说什么。手里没钱，买包卫生巾都得跟他要，他再跟他妈要。一来二去，我干脆用自己婚前攒的那点钱，花了就花了，懒得张那个嘴。
婚后半年我怀上了。婆婆托人带我去做了B超，回来路上那人跟她嘀咕了几句，她笑得合不拢嘴。当天晚上就炖了只老母鸡，鸡腿全夹到我碗里。
“多吃点，给我大孙子补补。”
那几个月是我在周家过得最舒坦的日子。
婆婆不让我进厨房，连内衣都是她顺手洗了。
周翰藻也高兴，天天晚上趴在我肚子上听，说儿子在踢他。
我没吭声。
B超看错了的事常有，但我没说破。
预产期那天，我在县医院疼了十三个小时，顺产生下女儿。护士抱出来报喜，说母女平安。婆婆坐在产房外面的塑料椅上，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闺女？”
护士说对，六斤二两，挺健康的。
婆婆站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后来隔壁床的家属告诉我，她说的是“白伺候了”。
她扭头就走。
周翰藻追到电梯口，被她一句“你留下看着”给堵了回来。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
婆婆没再来过，饭是周翰藻从外面买的，尿布是我妈从娘家带的。
出院那天我妈叫了辆车把我接回周家。
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门，眼皮都没抬。
“回来了。”
就这三个字。
我抱着女儿上了三楼。
周翰藻跟在后面，把行李放下，站了一会儿说，妈就那脾气，过阵子就好了。
我没接话。
女儿在怀里哼了一声，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我给她起名叫周小禾。
禾苗的禾，给点土就能活。
那天晚上我听见楼下婆婆在打电话，跟人说生了个丫头片子，白搭了几个月好饭。
声音不大，但三楼听得清清楚楚。
周翰藻也听见了，翻了个身装睡。
我没哭。奶水不够，女儿饿得直哭，我哪有空哭。
第二天一早我妈来了，提了一篮子鸡蛋和两只杀好的母鸡。
婆婆在客厅碰见，说亲家母来了，坐。
我妈坐了十分钟，婆婆全程在说她打麻将赢了多少钱，没问一句孩子的事。
我妈走的时候在门口拉着我的手，眼圈红了。
“要不跟妈回去住几天？”
我摇头。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时候回去，村里人怎么说。
我妈叹了口气，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塞给我，说给孩子买奶粉。
我数了数，八百块。
在周家，我手里连八百块都没有。
02
月子里婆婆只送过三回饭。
头一回是小米粥，第二回是面条，第三回端了碗鸡汤上来，我喝了一口，咸得发苦，不知道热了多少遍了。
尿布全是我自己洗，蹲在卫生间搓，腰疼得直不起来。
我跟周翰藻说想请个月嫂，他下楼去问婆婆，我在楼上听见婆婆嗓门拔高了。
“请什么月嫂？我当年生完三天就下地做饭了，她怎么那么金贵？”
周翰藻上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往床沿一坐，说再忍忍，出了月子就好了。我没跟他吵，吵也没用，他夹在中间就会说“再忍忍”。
公公周德明有回趁婆婆出去打牌，偷偷上楼塞给我五百块钱。
“买点顺口的吃，别跟你妈说。”
他管婆婆叫“你妈”，周家所有人都这么叫。我收了那五百块，没吭声。周德明这人窝囊归窝囊，心不坏。
出了月子，婆婆开始催二胎。
吃饭的时候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小禾也满月了，趁年轻赶紧再要一个，下一胎肯定是小子。
我说身体没养好，过阵子再说。
她脸一拉。
“我们周家不能断了香火。”
周翰藻在旁边扒饭，头都不抬。
我看了他一眼，他当没看见。
那顿饭我吃了半碗就抱孩子上楼了。
夜里女儿睡了，我坐在床边算账。
婚前攒的一万二，生孩子花了一部分，我妈给的八百，周德明给五百，加一起还剩不到六千。
周翰藻的工资我一分见不着。
我跟他提，说孩子的奶粉尿布你总得管吧。他挠挠头，说我去跟妈说。回来说，妈讲了，家里开销大，铺面进货要钱，让我先拿嫁妆顶着。
嫁妆。我嫁过来带了两万块压箱钱，婚礼第二天婆婆就借走了一万五，说是铺面周转，到现在没提过还。剩下五千我攥着没撒手，那是我最后的底。
女儿满两个月那天，婆婆领了个穿道袍的老头进门，说是城西庙里的先生，给看看宅子。
老头在屋里转了一圈，指着三楼说，丫头片子住上头，压了财运。
婆婆当场脸就绿了，给了老头两百块钱送走，回来站楼梯口喊我。
“你收拾收拾，带小禾住一楼杂物间去。”
杂物间堆着建材样品和旧纸箱，连张床都没有。我没动，抱着孩子站在三楼门口。婆婆仰着头看我，那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像看个要饭的。
“妈，小禾才两个月。”
“两个月怎么了？又不是男娃，占着三楼浪费。”
周翰藻那天不在家，去市里送样品了。
我抱着女儿在杂物间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最后是周德明搬了张折叠床进去，又拿了两床旧褥子铺上。
他啥也没说，铺完就出去了，背驼得厉害。
那天夜里女儿哭，我哄着哄着自己也哭了。哭完了擦把脸，心想，这日子不能这么过下去了。
03
女儿满百天，婆婆说摆酒。
我以为她回心转意了，结果酒席上她挨桌跟亲戚说，下一胎肯定是小子，这回是丫头，下回准换样。
亲戚们跟着笑，有人接话说让晓妍加把劲。
我抱着女儿坐在旁边，脸上挂着笑，后槽牙咬得腮帮子疼。周翰藻坐我旁边，给他表弟倒酒，跟没事人一样。
过了几天，婆婆听人说家里没男丁压不住财运，非让我去城西庙里求子。
我不去，说孩子还小离不开人。
她站在客厅中央，把一个供桌上的瓷碗抄起来摔在地上。
“你不去也得去！”
瓷片溅到我脚背上，划了道口子。周翰藻从楼上跑下来，看看他妈，又看看我，说了句“妈你别生气”，然后转头劝我，去一趟算了，就当散心。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他躲开了我的眼神。
我没去庙里。
第二天抱着女儿回了趟娘家，我妈看我脚背上的伤，啥也没问，去厨房给我煮了碗红糖鸡蛋。
我吃完把女儿往她怀里一放，说妈你帮我看半天，我出去一趟。
我去了趟律师事务所，咨询离婚的事。
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听我说完，问了一句，你有收入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孩子抚养权不好争，你没房子没工作，法院大概率判给男方。
我从律所出来，在路边坐了二十分钟。想明白了，要离也得先有钱。
同一段时间，婆婆被一个跳广场舞认识的熟人拉去听理财讲座，回来神神秘秘的，谁也没告诉。
她背着家里投了五万块进去，说是年息二十个点，比铺面来钱快。
这事她连周德明都没说。
周家建材店那会儿接了个大工程，给一个新楼盘供管材和五金，合同签了三十多万的货。
婆婆天天在家算能赚多少，心情好了不少，也不怎么骂我了。
周德明起早贪黑去送货，周翰藻跟着跑工地，家里就剩我和孩子，反倒清静。
我趁这个空档，跟我妈借了三千块钱，在网上批发了些发卡头绳之类的小东西，趁孩子睡了在小区门口摆个纸箱子卖。
一晚上挣个三十五十的，攒着。
周翰藻看见过一回，没说啥，第二天给我转了五百块，备注写着“别太累”。我没收，退回去了。他也没再转。
04
大工程干了三个月，货供完了，对方说验收合格再结款。
验收完又说财务走流程，拖了一个月又一个月。
供货商那边天天打电话催货款，周德明把家里存折上的钱全填进去了，还差着八万多。
婆婆坐不住了。
她开始在家摔摔打打，指桑骂槐，说家里风水不好，娶了个丧门星，生了个赔钱货，把财运全冲了。
我在厨房给孩子热奶，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忍。端着奶瓶出来，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
“妈，你再说一遍。”
她没想到我还嘴，愣了一下，然后嗓门更大了。
“我说你怎么了？生个丫头片子还有理了？自从你进了这个门，家里就没顺过！”
周翰藻从铺面回来正好听见这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又看看他妈，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
婆婆从包里掏出两沓钱，摔在茶几上。钞票散开来，有几张滑到地上。
“拿着钱，带着你那个赔钱货走。两万块，够你花一阵子了。”
我没动。
“走啊！还等着我请你呢？”她上来推了我一把。我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鞋柜角上，疼得我吸了口气。
我低头看了看茶几上的钱，又看了看周翰藻。他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妈，你少说两句”。就这一句，说完又缩回去了。
我弯腰去捡地上的钱。婆婆一脚踩住我的手背。
“我让你捡了吗？”
我没吭声，把手抽出来。
手背上红了一片，火辣辣的。
我转身往门口走。
婆婆追上来，一把从我怀里把襁褓拽过去。
我手一松，孩子已经到了她手上。
她往楼道地上一放，襁褓散开一半，女儿哇地哭出来。
门在我身后砰地关上了。
腊月天，我身上就一件薄毛衣。
蹲在楼道地上把女儿重新裹好，手抖得系不上带子。
系了三回才系上。
我站起来，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听见里面婆婆在骂周翰藻窝囊废。
我抱着女儿下了楼。
小区里有人在放鞭炮，小年。
我站在路边，口袋里只有手机和一百三十块零钱。
我妈家在四十里外的镇上，打车回去得八十块。
我拦了辆出租车，抱着孩子坐上去，报了娘家地址。
车开出去二里地，我又让师傅掉头。
不能回去。回去我妈肯定要去找周家理论，她心脏不好，再气出个好歹来。
我想起之前摆摊时认识的一个大姐，姓苏，在城中村开小卖部，人挺热心，跟我说过有难处去找她。我让师傅往城中村开。
05
苏丽的小卖部在城中村最里头，门口支着个遮阳棚，摆了两张掉漆的折叠桌。
我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的时候，她正给一个老头拿烟。
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出来接孩子。
“哎哟，这大冷天的，你咋抱着孩子站外头？”
她把我让进店里，倒了杯热水塞我手里。
我喝了一口，嗓子眼儿才觉得活过来了。
把事情大概说了，她听完骂了一句脏话，具体骂的啥我没听清，光顾着低头看孩子了。
“先住下，我后头有间空屋，以前我儿子住的，他去市里上班了，东西搬走了床还在。”
那间屋不到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窗户关不严，夜里漏风。
我找了张报纸把缝糊上，把孩子放床上，自己打了个地铺。
头一宿女儿哭了两回，我起来喂奶换尿布，迷迷糊糊间听见隔壁苏丽在打电话，好像是跟她儿子说家里来了个姐妹，让他别担心。
第二天一早，苏丽端了碗热汤面进来，往桌上一搁。
“你会做啥？”
“会摊煎饼。我妈教的，我摊的煎饼在我们村是出了名的。”
“那行，我借你五百块钱，你去买袋面买桶油，明儿早上在我店门口支个摊试试。孩子我帮你看。”
我看着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她摆摆手。
“别整那没用的，挣了钱还我。”
头一个月，我每天凌晨四点半起来和面，五点半出摊，卖到上午九点收。
苏丽帮我看着孩子，孩子哭了她就抱过来让我喂奶，喂完她再抱走。
头半个月每天就卖出去七八张，刨去成本剩不下啥。
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一沾水就疼。
最冷那几天，女儿发烧，三十八度七。
苏丽不在家，去市里看她儿子了。
我抱着孩子走了四十分钟到社区医院，路上风刮得脸生疼，孩子贴在我胸口，小脸烫得跟火炭似的。
我一边走一边想，我咋就混到这个份上了。
想着想着又觉得好笑，我居然还有空委屈。
到了医院，大夫说就是普通感冒，开了点药。
回去的路上孩子烧退了，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走着走着，忽然就不觉得冷了。
开春后生意慢慢好起来。
城中村里住的都是打工的，图便宜图省事，我摊的煎饼个儿大料足，回头客越来越多。
我攒了钱先还了苏丽那五百，又添了套二手炉灶。
到夏天，我在街面上盘了个小门面，挂了个牌子叫“小禾早点”。
苏丽入了股，她出钱我出工，五五分成。
周翰藻来过两回。
头一回是送出生证明，站在门面外头，往里头瞅了一眼，说“还挺像回事”。
我没搭理他。
第二回是替婆婆要那两万块钱，说店里周转不开。
我正给客人装煎饼，头都没抬。
“你先把小禾的抚养费结了，一个月按一千算，从她满月到现在，你自己算算多少。”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苏丽从后头出来，一边擦桌子一边说：“你这婆婆早晚有求到你的一天。”
我没接话，往煎饼上磕了个鸡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