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费陪伴 “共享儿女”并不简单

蒋弋喆团队的陪伴师在陪独居老人使用笔记本电脑 魏振羽上门探望老人

今年年初，魏振羽了解到“共享儿女”这一国外已有所发展的新职业，便在社交媒体发帖“北京兼职上门探望陪伴老人”，开启副业。他的服务范围包括上门问候、陪聊天、协助操作手机、代买日常用品、跑腿代办、陪同散步、陪诊等，同时注明不提供医疗护理，也不处理大额金钱、贵重物品等。

同样开始兼职做“共享儿女”的还有青岛的秦燕。浙江大学00后社会工作专业在读研究生蒋弋喆则加入创业团队，尝试“共享儿女”平台服务。

他们发现，老人对“有人陪”的情绪价值需求广泛存在，但这种需求很难直接转化为付费订单。目前零星接到的付费订单，都是身在异地的晚辈瞒着老人下的。“共享儿女”想要打开市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一个订单

客户来自异地的托付

魏振羽的二姑在家庭群里转发了一条链接，内容是“95后小伙在北京做‘共享儿女’，300元/小时陪伴老人”，看到链接里出现自己的名字和照片，魏振羽心里先是一紧——他因这条新闻上了热搜，一直担心被家人和同事知道；但看到群里一个个点赞，他反而松了一口气，顾虑也打消了。

年初魏振羽发兼职帖时，得到了热烈的回应。他建了一个500人的群，很快就满员了，但他发现潜在的客户只有五六位，其余大多是求职者。潜在客户里，最后只有一位下了单。这位客户在美国生活，对“共享儿女”模式已有接受度，她的母亲贾奶奶独自生活在北京一家养老院里，希望魏振羽能每周代她去探望一次。

下单前，客户留下了魏振羽的身份信息，并填写了关于母亲情况的问卷。除通过视频与客户对接，魏振羽还看望了贾奶奶、了解她的情况。每次探望时长一个小时，魏振羽收费300元。这一收费标准，他一方面参考了国外的标准，同时也考虑到上门探望虽只有一个小时，但他来回花费的时间需要三四个小时。

秦燕的第一单也来自社交平台。客户是生活在国外的青岛人，父母是住在秦燕家附近的刘爷爷、侯奶奶，已经70多岁了。客户跟秦燕虽然不认识，但两人曾有过共同的生活圈子，“邻居”成了信任感的来源。一次一小时左右的上门探望，秦燕收费50元至80元。后来，秦燕每周上门探望老两口三次左右，客户每月付费600元。

两位客户还提出了同样的要求：魏振羽、秦燕要以自己朋友的身份上门探望老人，不能让老人知道他们是收费的。客户们担心，老人会排斥收费的陪伴。

蒋弋喆的团队也因此调整过运营思路，他们最初设想的客户群体是老人本身，由需要陪伴服务的老人自己下单，后来发现这种想法“很天真”。因此，现在的目标客户变成了老人的子女、孙辈，尤其是女性晚辈——她们情感更细腻，会更多注意到老人的孤独和对陪伴的需求。

在蒋弋喆团队开发的小程序上，他们的收费标准是全国统一120元/小时。他表示，以后团队会根据不同城市的消费水平，做更精细的定价。

老人的需求

情感上的陪伴物质替代不了

老人对于“有人陪”的需求，“共享儿女”们能切实感受到。

蒋弋喆读本科时，曾在杭州做过关于社区食堂的调研，接触过不少老年人。他印象很深的是有一位老爷爷，不仅帮他填了问卷，还热情地招呼他一起吃饭，“来陪我说说话”。两人边吃边聊，蒋弋喆得知，这位老爷爷独居，虽然来食堂吃饭很方便，但儿女不在身边，老朋友很多也走了，闷得慌，很想有人能跟他说说话。

还有一位奶奶，来社区食堂打饭的时候遇到蒋弋喆，主动过来搭话、帮忙填问卷，还帮他招呼别的老人一起来填，甚至饭也顾不上吃了。这位奶奶也是独居，还特意加了蒋弋喆的微信，希望以后还能多聊聊天。

这让蒋弋喆想起了他的奶奶。爷爷去世后，奶奶每次给他打电话，总是先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说“我不想打扰你，我知道你忙，但是我忍不住。我每天晚上一闲下来，就很想给你打个电话”。

接触多了，蒋弋喆发现，养老陪伴是老年人的普遍需求。截至2025年末，我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超3亿，占总人口的23%；65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超两亿，占16%。经过对“共享儿女”的深入了解，蒋弋喆觉得这种模式可以把陪伴老人的服务真正落地。

魏振羽每周去养老院探望贾奶奶，已经半年多了，他也越来越能感受到老人的依赖。有一次，他刚进门，就发现贾奶奶不高兴。贾奶奶抱怨，早上起床以后，护工没跟她打招呼就把她的被子拿走了。魏振羽赶紧去找护工询问情况，原来是贾奶奶的被子需要洗了，护工忙着做事忘了说了。交涉回来，魏振羽跟贾奶奶解释了情况，老人的情绪慢慢好转了。“她可能觉得被欺负了，我去给她撑了腰。”魏振羽说。

而且，魏振羽去的时候经常听到其他老人羡慕地跟贾奶奶说，“你真幸福啊，孩子经常来看你，还给你带花”，这时候贾奶奶都会很高兴。魏振羽觉得，虽然在养老院里，老人在衣食上被照料得很好，但还是需要有人惦记他们、经常来探望他们，情感上的陪伴，物质替代不了。

彼此的顾虑

下单有要求上门有担忧

然而，老人对陪伴的普遍需求，却很难转化为付费订单。

最近上了热搜的魏振羽，社媒账号涨了5000多个粉丝，收到上千条好友申请，又建了10个500人的群。但新增好友申请中99%都是求职者。截至受访时，探望贾奶奶仍是他唯一一个长期订单。

蒋弋喆团队开发的小程序已覆盖苏州、南京、杭州、上海、青岛、成都、西安、天津八座城市，但接到的付费订单“零零星星”，目前仍以公益服务为主。

在跟客户接触的过程中，蒋弋喆发现，作为子女，为老人付费下单的最大担心还是安全，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服务的过程中会不会向老人推销保健品、骗取钱财？另外，如果知道是花钱请的人，老人能接受吗？

客户的顾虑往往很具体。蒋弋喆在苏州接到过一位国外客户的咨询，对方担心上门陪伴的服务者会不会说苏州话、了解不了解当地的生活、能不能跟老人聊到一块儿去。尽管蒋弋喆表示，团队中一位成员就来自老人生活的那个镇，但客户最终还是没有下单。

不只付费方有顾虑，“共享儿女”们也有。

蒋弋喆的团队在上门服务时，会佩戴“时光记录仪”，全程录音录像，万一出现什么问题，事后可以追溯。

魏振羽是单干，应对可能的风险主要靠自己的判断。一次探望贾奶奶时恰逢中秋节，他带了月饼过去，切成小块方便老人吃，临走时，又把没吃完的月饼带走了。“我怕万一月饼坏了她不舍得扔，吃出问题就麻烦了。”魏振羽说。

秦燕的丈夫不赞成她做这份副业，就是担心风险。毕竟“共享儿女”在国内还没有行规，监管也没到位，无论是服务交付还是责任划分，都不够明确。秦燕曾与青岛一位从事养老服务行业的专业人士交流过，对方得知她在做“共享儿女”，第一反应是“这个有风险”，正规养老院与客户之间都容易有纠纷，何况个人服务。

超常的付出

陪伴越多越不舍得“抽身”

“共享儿女”话题上热搜后，很多新人想加入这一行，社交媒体上一下子冒出不少相关兼职帖。秦燕很理解，大家一开始可能觉得，不过是上门陪老人聊聊天，不像小时工那样要干很多活儿，收入不少，还没什么门槛，所以会心动。

但秦燕做了半年多，感受到这份工作费心耗神。一方面，每个老人都有不同的个性和处事方式，需要一项项去适应；另一方面，每次探望之后，她还要通过文字、照片、视频向客户反馈老人的情况，有的客户会希望事无巨细，经常会出现“我想知道这个，但你没告诉我”的抱怨。

要不要继续做“共享儿女”，秦燕很犹豫。半年多的时间里，秦燕每周去探望刘爷爷侯奶奶三次左右，不只在家，有时会陪他们出门遛弯、去海边走走，有时陪老人去买菜，东西由秦燕来拎。老人家经常感叹，早些年为什么要那么努力把孩子送出国，现在自己就像没有孩子一样。看到别的老人到了周末、节假日有孩子回来看看，或者被孩子带着去公园、去近郊转一转，而他俩出门坐个公交车、买个菜都很费力。

秦燕的探望，让她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有价值的，她越来越把刘爷爷侯奶奶当成自家长辈来照顾。而在老两口眼里，秦燕是自家孩子的朋友。她遇到市场上的新鲜吃食，会带给他们尝尝，还帮忙交话费、交暖气费，教他们用手机。相处久了，刘爷爷侯奶奶也把秦燕当家人看待了，微信上会聊聊家常，有时候包了包子会跟她说，“你下了班来我这儿拿些包子回去吃。”

但这种“胜似亲人”的关系，前提是老两口并不知道秦燕上门探望是收费的。秦燕有些忐忑：如果两位老人知道自己是他们孩子付费请来的，会不会把她当成家政工？她还很纠结的是，如果有一天客户不再付费、不再下单了，她应该怎么办。如果她继续上门探望，客户可能会担心她另有企图；如果她不再上门，刘爷爷侯奶奶就该琢磨了：咱们没什么矛盾吧？她怎么突然不来了？

如果那一天到来，她真的要准备一套各方兼顾的退出方案。秦燕越来越觉得，应该去学一学心理学，来消化自己在服务过程中产生的困扰。

秦燕遇到的困扰，在蒋弋喆看来并不意外。这在心理学里叫做“反移情”，是把服务对象当成了自己过往生命中某个人。他的团队伙伴中，也有人出现过类似情况。那位成都的伙伴会定期上门陪伴一位90岁的奶奶，陪奶奶回忆她年轻的时候、陪她一起唱她喜欢的歌。奶奶很高兴，说：“你要能天天来，我希望能够活到100岁。你来陪我的时候，晚上睡觉都老开心了。”

然而，有一段时间，奶奶住院了。出院后，这位伙伴继续上门探望，去了几次后，忽然说不想去了。原来，奶奶身体状况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差，这位伙伴已经把奶奶当成自己奶奶一样看待了，不想面对哪天奶奶不在了的情形。

未来发展路

获得信任和口碑寻找更多潜在客户

尽管接单不易，魏振羽依然对“共享儿女”这个新职业有信心。他认为，需要通过长期的服务，来建立信任——就像他上门探望老人，也要多去几次才能跟老人熟悉。既然上了热搜，就先抓住热度，打造个人IP，获得信任和口碑，寻找更多的潜在客户，拓展服务范围，乃至拓展团队。

蒋弋喆所在的创业团队，核心成员有六七人，已通过审核的兼职陪伴师超过200人。之所以是“兼职”陪伴师，也是因为目前收益有限，不能支撑陪伴师们全职投入，团队还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而且这种状态可能会持续很久。不过他目前研究生在读，这也给了他一个去试错、去闯荡的缓冲期。

蒋弋喆判断，正如人们对养老院看法的转变——多年前，谁家孩子如果把父母送到养老院，背地里会被唾沫星子淹死，而现在，大家也慢慢接受，老人在养老院里能够得到相对专业的护理——“共享儿女”也会逐渐得到认可。

但“共享儿女”上热搜后，行业热度起来了，蒋弋喆也看到了隐患：在大家普遍很难接到单的情况下，已经有人借“共享儿女”的热度推出付费培训。他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共享儿女”话题相关的搜索联想里已经出现了“共享儿女骗局”。这不仅会损害从业者的口碑，更会提高客户的选择成本，本就难以建立的市场信任，将更难维护。

“这个行业挣不了快钱。”蒋弋喆说。

（应受访人要求，文中秦燕使用化名）

本版文/本报记者柳璐实习生朱彦凝

统筹/宋建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