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儿子去外地上大学后的第一个周末，许青把一篇中年夫妻的故事发进家庭群。
她特意挑了篇首印着“本文系虚构”的那篇，发完便把手机扣在餐桌上，等厨房外的动静。
群里有三个人，儿子忙着熟悉学校，近来只剩她和陈建平偶尔说话。许青往锅里下了面，又发了一句：“人家都说中年夫妻过得像邻居。”
陈建平的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他看了屏幕，没回消息，转身进屋时手里却拿着计算器和一张纸，问她：“房子怎么分？”
许青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她原本想喊他趁热吃面，听见这句话，回卧室取出结婚证，拍在餐桌上：“你还真等着这一天？”
陈建平看了一眼红本子，说：“我以为你发那个，是想谈这个。你总不能只说一句，别的都让我猜。”
“我让你看故事。”许青把手机推过去，“我连一句话都写了。你看完没有？”
“看了开头。”他把计算器搁在桌边，“写两个人过不下去，最后要分开。你又提我们像邻居，我以为你已经想好了。”
锅里的水顶开锅盖，扑出一圈白沫。许青跑回去关火，面已经煮得发胀。她盛了两碗，端出来时，陈建平正低头在纸上列项目。
纸上只有房子、存款和旧车三个词。许青把面放到他面前，说：“先别算了。我没说要离婚。”
陈建平抬头，手却还按着那张纸：“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回答？”
许青望着他按在纸上的手。结婚二十年，她知道他办事时会先找纸和笔。可她还在等他问一句怎么了，他已经列好了房子、存款和旧车；
她借来的那个故事，他连后半篇都没看。
“你可以问我，今天怎么了。”她说，“儿子走了以后，这屋里一天到晚只有咱们两个。你有多久没正眼看过我？”
陈建平把纸对折，像怕她再看见上面的字。“我每天都回来。吃饭的时候也跟你说话。”
“说冰箱里还有没有鸡蛋，水费是不是交了。”许青把自己的面往旁边挪，“我发那句话的时候，你就在客厅。我听得见你手机响。”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团已经粘住的面，又放下。“你想说话可以直接说。拿离婚的故事试我，试完又怪我当真。”
这话没说错。许青也知道自己挑那篇文章，是想让他先着急一次。她收回压着结婚证的手，说：“那我现在直接说。咱们先各过各的，试几天。”
陈建平问：“怎么试？”
“睡觉分开，自己的事自己办。我不替你想早饭，不替你回你家人的电话。”许青看了一眼桌上的两碗面，“这顿已经做了，吃不吃随你。”
陈建平没有再问。他起身去卧室取枕头和薄被，来回两趟，把东西搬进书房。小床原来给儿子午睡用，窄得被角垂到地上。
许青坐在餐桌旁，听见他在书房里挪床头柜，接着是一声闷响。她差点起身去看，手碰到椅背，又坐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陈建平出来找充电线。两人隔着那张折起来的纸站着，谁也没提刚才那声响。
他拿到线，忽然问：“明天早饭还照旧吗？”
许青看着他：“刚才说的话，你哪句没听清？”
“听清了。”陈建平攥着充电线，停了停，“我是问明天要不要多煮一份，省得互相猜。”
“你煮你自己的。我明天什么时候起来，还不知道。”
陈建平点点头，把计算器和那张纸一并收走。许青把凉掉的面倒进小锅热了热，只给自己盛出半碗，剩下的盖好放进冰箱。
傍晚，儿子在群里发来一张宿舍窗外的照片，问家里的桂花开了没有。许青刚打出“开了”，陈建平便从书房走出来，站在阳台上拍了一张树影。
两人的消息几乎同时发出。儿子回了个笑脸，说晚上跟室友去吃饭。陈建平收起手机，许青也没借这个话头留他。
她晚饭约了楼下的朋友散步，临出门时看见书房门半掩着。小床上的薄被横着铺，枕头快掉下去了；陈建平背对门坐在电脑前，听见她换鞋也没回头。
散步回来，客厅灯还亮着。陈建平从书房出来喝水，说晾衣架上有她的外套，外面起风了。许青说知道了，自己去阳台取。
夜里她被杯子碰到桌沿的轻响惊醒，想起床问他是不是渴了。隔着走廊，那响声很快停了，她翻了个身，直到天快亮才睡着。
第二天清早，许青按惯常的顺序拿碗，手里多了一只。她把它放回橱柜，才发现自己连水都还没烧。
书房门开了条缝。陈建平抱着皱成一团的薄被出来，腰有些僵，经过厨房时看了看灶台。许青把自己的杯子放到水壶旁，问他：“小床坏了？”
“没坏。”他说，“就是比我记得的短。”他拿了另一个杯子，站在厨房门口等水开，随后又回了书房。
许青听见他把门轻轻带上。她没过去，给自己烤了两片面包，坐在桌边吃完；桌上那本结婚证仍在原处，她伸手把它收进了抽屉。
周日上午，许青洗好杯子，客厅传来陈建平找购物袋的声音。她没回头。他在门口穿鞋，问冰箱里还有没有青菜，她说：“你自己看。”
陈建平拉开冰箱门，看见昨晚剩下的面，又看见门边那一小把发蔫的菜。他把购物袋折好塞进口袋，说出去买一点。
他回来时袋子里装着两人份的菜，还有许青常买的那种小番茄。许青正在晾衣服，问他：“你不是只给自己做饭吗？”
“顺手拿的。”陈建平把番茄放在台面上，又把青菜一分为二，“多了你就吃，吃不完我晚上做。”
许青拿起一颗番茄洗了洗，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把昨晚分房睡的事抹掉。
她吃完才开口：“那篇故事，链接是我故意挑的。我想让你看见我在说什么，没有打算用它提离婚。”
陈建平把菜叶上的水甩进水槽。“我昨晚看完了。里面那个人后来走了，你没走。所以我昨晚不该把那张纸拿出来。”
“我也不该让你猜。”许青把番茄蒂扔进垃圾桶，“但你拿着计算器进来的时候，我知道你至少想过房子怎么分。”
陈建平关小水龙头。“我以前帮同事算过一次。他离婚时账对不上，闹了很久。昨晚我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这个。”
许青看见他掌心的菜叶被水冲得贴在一起。“你先想怎么算，我先想你会不会叫我吃面。咱俩想的确实不是一件事。”
陈建平没接话，把洗好的菜装进沥水篮。他做午饭时锅铲碰着锅沿，声音比平时急些。许青在客厅给花换水，谁也没借做饭的话题和解。
刚坐下吃饭，陈建平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他母亲的名字。他接起来听了几句，便把手机递向许青：“妈说热水器又不出热水，想让你……”
许青没有接。“这回你自己接。”
陈建平的手停在半空，电话那头还在说话。他把手机放回耳边，答应下午过去看看，又问母亲有没有先关电源。
老人没听清，反复问他是不是要把热水器拆下来。陈建平耐着性子说不用，母亲又念起厨房窗户关不严，晚饭该做什么。
过去这种电话多半会落到许青手里：听清哪台电器坏了，记下该买的东西，再告诉陈建平什么时候过去。这一回，电话留在他耳边，她继续吃饭。
陈建平挂断后，说母亲那里可能只是插头松了。许青说：“那你去看看。她还说窗户关不严，你刚才答应了。”
“我听见了。”他放下筷子，“下午我去。”
饭后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回来问工具箱在哪儿。许青指给他看，没有替他把箱子打开。
陈建平提着它出门，第一次没留下“晚上要是晚了，你先给我留饭”这句话。
许青把两人的盘子洗了，下午去邱姐的改衣店坐了一会儿。店里有人拿来一件袖口磨破的衬衫，邱姐正赶工，让她先帮忙拆线。
许青年轻时做过样衣，拆线拆得稳，摸到旧缝线收紧的地方仍要停一停。
邱姐看着她的手，说：“你要真想来试工，下周带自己的剪刀。先试几件，我再看能不能接给你做。”
“行。”许青把拆下的线头拢到一处，没有提家里正在闹什么。她走出店门时，手指还记得布料压在掌心的感觉。
陈建平直到天黑才回来。他放下工具箱，先去洗了手，手背上沾着一点窗框的旧漆。许青正在厨房煮自己的粥，看见他进来，问母亲那边修好了没有。
“热水器是插座坏了，我换了个新的。窗户那根胶条老化，今天只买到胶，明天还得再跑一趟。”
他说话时嗓子发哑，“她怕我弄错，热水器开关教了我五遍。”
许青把火关小。“你们聊了挺久。”
“她又找我看药盒，叫我认上面的字。认完才想起窗户。”陈建平坐到餐桌边，揉了揉肩，“以前我给她打电话，总觉得你去一趟就能办完。”
许青给自己盛粥，没有替他接下一句。陈建平坐直了些，说：“妈的电话、家里的小修小补，我以前一接到就转给你。你问了多少遍、跑了多少趟，我连时间都没算进去。对不起。”
“她是你妈。”许青坐下，“我愿意帮忙，是因为咱们是夫妻。你不能一边说我做得好，一边连她要什么都不听完。”
陈建平点头。“明天那趟我自己去。我会把胶条装上。”
许青看着他沾漆的手背。他今天听完了母亲的电话，也亲自跑了这一趟。可昨晚他连故事都没看完，就拿来了计算器。
下回碰到两个人的事，他会先问她，还是先算好？
她问：“你明天去完那边，还有别的事吗？”
陈建平朝书房望了一眼。“想把里面的旧东西理一理。小床旁边堆着箱子，晚上翻身碰得响。”
“我的东西你先别动。”许青说，“你要腾地方，叫我一起看。”
陈建平答应了。他起身给自己煮面，拿锅时习惯地问她要不要加一份。许青举了举面前还没喝完的粥，他便只拿了自己的一把面。
晚些时候，两人在走廊上错身。陈建平抱着洗过的枕套进书房，许青拿着自己的剪刀去阳台擦净刀口。他看见了，问是不是要修衣服。
“可能去邱姐店里试几件。”她说。
陈建平愣了一下：“你很久没做了。”
“手还没忘。”许青把剪刀收进盒子。她没有等他评一句能不能行，进卧室把盒子放在了自己够得着的地方。
周一傍晚，陈建平从母亲那里回来，手里提着拆下的旧胶条。书房的小床终于能铺平了，他把墙边的纸箱挪到客厅，给许青留出一道能看清东西的空隙。
许青下班进门时，他正把几本旧书放进一个箱子。另一个箱子里是儿子小时候的画和坏掉的台灯，她蹲下挑出一张画，说这张等儿子放假再问他要不要。
“好。”陈建平在箱盖上写了儿子的名字，又伸手去推墙角的旧缝纫机，“这个也放到待处理那边？”
许青按住机头。“先别动。邱姐叫我去试工，这台机器我还要用。”
陈建平看了看那台沉重的老机器。“新住处小，带不下。你要用的话，过去再买一台轻的。”
“什么新住处？”许青的手还压在机头上。
陈建平停下。他把箱盖靠在墙边，说：“我那边的调岗还在等答复。我看了几套租房的资料，想先知道过去住哪儿合适。”
许青起身，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租房信息，地址都在儿子上大学的那座城；其中一页圈了公交站和学校的位置。
她翻到下一页，看到陈建平用笔记着卧室朝向、租期和能放几件家具，连书房那张小床要不要带过去都写了。纸上没有她工作的地址。
“你看的房子，住几个人？”她问。
“咱们两个。”陈建平说，“儿子住学校，周末愿意来就来。我还没订，等单位有准信再说。”
“你什么时候问过我愿不愿意去？”
陈建平把笔放下。“我以为你会高兴。孩子刚走，你天天惦记他；我如果调过去，咱们离他近，也省得你总算放假还有多少天。”
许青想起开学那天，她在车站叮嘱儿子少吃泡面。儿子笑着说自己会照顾好自己，还请他们回去以后别老盯着手机。她的确舍不得他，但也替他高兴。
“他去上大学，是去过他自己的日子。”她指着那几页纸，“你调岗，是你的工作。怎么两件事凑在一起，我就得跟过去？”
陈建平说：“我想的是一家人能离得近些。我现在只是在看，没替你答应房东。”
“你已经替我想好了搬家。”许青把租房资料放回桌上，“连缝纫机都进了待处理的箱子。等单位通知一到，留给我的就是收拾行李，对吗？”
陈建平低头看了眼机器。它的木台面磨得发亮，一只抽屉关不严。他记得许青早年做过样衣，家里偶尔有开线的衣服，她都会自己补；
他不知道她还想靠这门手艺工作。
“我听见你昨晚说要去邱姐那里试。”他说，“我以为是帮她几天忙。你想在这里做多久？”
“我还不知道她肯不肯让我接活。”许青把机器推回墙角，“所以我要去试。月底前，我想给自己一个准信。”
“月底前？”陈建平皱起眉，“我那边也差不多到那时候有答复。”
“正好。你等你的答复，我去我的试工。”许青重新蹲下，把机器脚边的电源线绕好，“等两件事都有结果，再谈住哪儿。今天先别替我把它清出去。”
陈建平站在箱子旁，没再碰机器。“调岗的事，我之前没跟你说清楚，是我不对。”
“你说过有个外地岗位，问我那城天气怎么样。”许青看向他，“我以为你还在犹豫。可你看房子时，怎么没问问我的工作怎么办？”
陈建平沉默片刻，说：“我不想让你跟着担心。单位那边不确定，我每天回来都想等有结果再开口。”
许青想起他近来吃饭时频频看手机，问起来只说工作忙。现在她知道那份沉默里藏着什么了。她把缝纫机的防尘布抖开，仔细盖回去。
“你不说，我就没机会告诉你我在想什么。”她说，“你觉得替我省了心，我却连自己的去处都不知道已经被你安排了。”
陈建平拉过一把椅子，没有坐。“那你现在告诉我。如果岗位下来，你不去？”
“按现在这样，我不去。”许青回答得很慢，却没有改口，“我想留在这里试着做改衣。儿子在那里上学，我会去看他，也会让他放假回来。我的工作不必跟着他的城市走。”
陈建平说：“那我们可能要分开住一段时间。”
“可能。”许青抬头看他，“你要不要调过去，也该由你自己定。只是别把我跟不跟过去，算成你答应岗位时已经确定的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