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许航把手机塞进陈砚手里，指了指落地窗外的江面：“姐夫，给我们一家拍张照。把整面窗都拍进去。”
陈砚刚站到门边，许航又低头看他的鞋：“对了，别把鞋底的泥带进客厅。这地板刚铺好。”
陈砚下午从工厂赶来，鞋边沾着试车间的灰。他没动，把手机还给许航，目光落在餐桌旁摊开的购房资料上。
封面写着许航的名字。下面一页的收款公司，陈砚也认得，下午财务送来的催款名单里就有它。他当时还在想，公司何时多了这家供应商。
许航伸手去收资料，陈砚按住纸角：“这套房登记在你名下？”
“不然呢？”许航笑了一声，“我姐说了，以后爸妈来住也方便。姐夫，你先拍照，菜快上了。”
陈砚抬头看向许岚：“出来解释一下。”
许岚正陪母亲看窗外的灯，听见声音，只叫服务员先上菜：“今天谁也不能扫我弟弟的兴。有事吃完再说。”
陈砚打开手机，把下午留存的付款摘要放到她面前。收款方、日期和金额都在屏幕上，他只问：“这套房究竟用了谁的钱？”
许岚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收了些：“公司账户走的。那笔钱我会处理，你别在这儿审我。”
“八千五百万。”陈砚把手机放在桌上，“公司走出去八千五百万，房子却在许航名下。你打算怎么处理？”
岳母拉开身边的椅子：“小砚，先坐下。一家人吃顿饭，非得算得这么清楚？”
陈砚没有坐。他下午还在给老周回电话，说结款日期不会再变。那张催款名单压在办公室的文件夹里，他来时根本不知道钱去了哪里。
许航住着新房，却连他鞋边的灰都嫌脏。
许航拿起酒杯，朝他扬了扬：“姐夫，我敬你。房子是我姐给家里做的安排，你也有面子，别让外人看笑话。”
陈砚看着他：“既然是安排，就写清楚。八千五百万算你借的，列还款期限和担保。今晚签，明天我让人核对。”
许航的酒杯停在半空：“我刚搬进来，你让我签借据？我哪有那么多钱还？”
“你没钱还，为什么能收？”陈砚把购房资料推回去，“公司还有供应商等付款。你住进来了，他们该找谁？”
许岚挡在弟弟身前：“钱算在我头上。公司是我和你一起做的，我这些年管财务、跑银行、陪客户，难道连给家里办件事都没资格？”
“你有资格提出，没资格替公司把钱送出去。”陈砚问她，“这么大的事，为什么唯独不用问我？”
许岚把筷子放下：“问了你就会同意吗？这些年我弟想做什么，你哪次不是先摆困难？我天天替公司操心，给家里买套房还要等你点头。”
“所以你知道我不会同意。”陈砚说，“那你刚才说的钱算在你头上，是你个人还，还是让公司认下？”
许岚没有接这个问题。服务员端着热菜站在门口，她侧身让人进来，像是这一阵沉默只要过去，饭局就还能继续。
陈砚重新看向许航：“你要是说这房子是投资，就把该还的钱落在纸上。你签不签？”
“姐，我看他今天就是来找茬的。”许航把酒杯重重放下，“我拿什么担保？拿刚买的房子给你押回去？”
“房子可以谈。”陈砚说，“你收了钱，就不能一边说是全家的投资，一边只肯让公司承担风险。”
许航推开椅子：“我不签。你们夫妻的账自己算，别拿我当欠债的。”
许岚立刻接话：“没人让你还。我给你买的，就没准备叫你还。”
桌边静了几秒。陈砚看着她：“那就别再叫它投资。你用公司的钱，送了你弟弟一套房。”
岳母皱起眉：“房子买都买了，你让他们现在去哪儿？许航才把朋友请来暖房，闹大了你脸上就好看？”
陈砚收起手机：“我今天问的是钱，不是他的朋友。明早公司要给老周结上一批材料款，你们谁能把钱放回账户？”
许航避开他的目光，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许岚说：“我会找办法，不用你当着我妈的面逼我。”
“老周的工人等着发工资，没法等你找办法。”陈砚走向门口，把沾灰的鞋重新穿好，“这顿饭你们吃，我得回公司。”
许岚跟到玄关：“你现在走出去，就是把我们家的事往外说。”
“付款已经从公司出去，供应商已经在催。”陈砚拉开门，“这件事到明天，不会只在这张桌上。”
电梯下行时，老周打来电话，说运材料的车明早到厂门口。陈砚望着屏幕，接通后只说：“你先来。我在厂里等你，当面把情况说清楚。”
第二天一早，陈砚先去了公司。财务室的灯已经亮着，小梁把昨天没来得及归档的付款凭证摆在桌上，听见他进门，手立即从纸上缩了回去。
“我不是来问你站谁那边。”陈砚把椅子拉到桌边，“把这笔八千五百万的原始记录调出来。谁提交的、写的什么用途，照原样说。”
小梁盯着电脑：“许总说过，这笔业务手续会补齐。我还没等到她拿来正式合同。”
“先看已经有的。”陈砚说，“以后补来的文件，和当时付款依据分开放。”
小梁这才打印出申请记录。付款用途写着市场咨询，收款方正是购房资料上的那家公司，附件里只有一张咨询验收单。
验收单写满“方案评估”“战略建议”，没有报告名称、交付文件或参加验收的人。盖章的位置很整齐，日期却比付款还早两天。
陈砚问：“谁验收的？”
“系统里填的是我。”小梁的声音低下去，“我没见过成果，也没签过字。许总让我按她发来的书面指令放款，说合同随后补。”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上面有许岚签名和要求当天支付的字样。小梁没有松手：“我照做了。如果公司现在追责，我是不是就得走？”
陈砚没有替她许诺结果：“你把收到什么、做过什么说全，记录会留着。责任怎么认，要按事实来。先把原件交给我保管。”
小梁点点头，把纸放下，又打开银行回单。钱先转进收款公司账户，当天分两笔流出，最终进入售房方账户；金额合起来，正好是房款。
陈砚核对收款户名，和昨晚许航桌上的购房资料一致。
小梁说：“我昨天看到催款名单，才发现他们把自己列成了公司的咨询方。我怕问错话，一直没敢出声。”
陈砚把验收单放在回单旁：“这里没有成果。你先把系统里的附件保留，别替任何人补签。今天起新增付款按公司现有的双人审批权限走，我来通知相关岗位。”
他去了会议室，叫来负责采购的同事核对待付名单。老周那批材料最急，若今天再有钱流出，连谈供货的余地都没了。
审批调整刚送到银行联系人那里，系统就跳出一笔新申请。收款方换了名字，备注仍是“项目咨询”，申请金额足够覆盖数日的工人工资。
小梁看向陈砚：“也是许总提交的。她说那边催得紧。”
陈砚按权限退回申请，留下原因：“缺合同与交付依据，暂停支付。”他又让采购同事把生产必需的款项单独列出，不让正常材料款被一起卡住。
许岚半小时后赶到公司，外套还带着昨晚宴席上的香水味。她推开财务室的门，看见桌上的回单，先问：“谁让你们翻我的项目？”
“我让的。”陈砚把书面指令转向她，“你签过这页纸。咨询成果在哪儿？”
许岚看了小梁一眼：“你先出去。”
小梁没有动。陈砚说：“原始记录她已经说清楚了。你有文件，就拿出来放在同一处核对。”
许岚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合同：“昨天他们就发给我了，业务补签一下，账就能对上。至于新付款，是收尾费用，你没必要全停。”
陈砚翻到合同末页，签章栏还空着，附件只写了一个待定的交付日期：“钱怎么在合同签署前就付完了？验收又怎么在付款前做完？”
“流程赶了点。”许岚伸手要拿回去，“你明知道公司有时候先办事后补手续，非要揪这个。”
陈砚把合同放回桌上：“哪件事先办了？咨询成果拿给我看。能给公司用，我今天就让业务部门验。”
许岚抿紧嘴唇：“那家公司替我联系了房子的事，也做了些其他安排。你非要把每件事拆开问，是想逼我承认什么？”
“昨晚你已经说了，房子是送给许航的。”陈砚说，“拿份没签的合同来，就能让公司替他付这笔钱？”
许岚看着他：“你现在拦我的付款，是要我弟刚住进去就卖房？他知道我能帮他，才把亲戚朋友都请去了。”
“卖不卖，由追回款项需要什么来定。”陈砚把银行回单收好，“公司先得活下去。老周的车就在路上。”
许岚声音放低：“我说了算在我头上。你帮我把这几天扛过去，我会找资金补。我们一起做了这么多年公司，没必要闹到外面。”
“你能补多少，什么时候补，拿什么补？”陈砚问。
她没有给出数字，只说银行还有借款渠道，条件可以谈。陈砚想起昨晚许航拒签借据的样子，问：“他会把房子拿出来担保吗？”
“他刚安顿下来。”许岚说，“你别把他逼成仇人。”
陈砚把桌上那张没有成果的验收单折回文件夹：“那你要我继续用公司信用，替他保住房子。这个办法我不会签。”
许岚以为他只是气还没消，绕过桌子想拉他的手。陈砚退开半步：“公司的追偿，我会按程序推进。我们之间，也该办离婚了。”
许岚的手停在半空：“你拿离婚吓我？昨天一桌人让你没面子，我可以回去跟我妈说。”
“不是为了昨晚那顿饭。”陈砚说，“你知道钱不能这样用，还是绕开我付了。现在证据摆在这里，你还要我替这套房继续借钱。”
许岚看了小梁一眼，终于把手放下：“你先冷静。婚姻是婚姻，公司是公司，别把两件事一起毁了。”
“公司这边，我会把该付的货款和该追回的钱分开处理。”陈砚把文件交给公司法务登记，“离婚的事，等今天的生产安排谈完，我们再谈。”
午前，老周发来一条消息：车已经到厂门口，他带着司机一起来。陈砚看了看账户余额，拿起桌上那份待付名单，往车间走去。
老周的车停在厂门外，车斗里不是新材料，而是上周已经送来、尚未结清款的几捆板材。他带着司机进车间，指给陈砚看：“今天先把这些拉回去。”
生产主管挡在板材前：“这批要是走了，下午的线就停。老周，我们一直合作得好好的，你再给两天行不行？”
老周没看他，只对陈砚说：“我厂里的工人也等工资。前两回你说日期，我信了。现在你给我一句交情，我回去拿什么发钱？”
陈砚让主管先去把线上正在用的料点出来。他没有再许新的付款日，而是问老周，付清这批欠款并预付下一批的材料，最快什么时候能开车送来。
“今天下午前到账，我明早送。”老周报出数额，又补了一句，“旧账和新单得分清。我不能把我厂子押在你一句话上。”
陈砚点头，带他走到试制区。角落里摆着一套他亲自参与改造的试制设备，去年为了新产品留的，平时用得少，却是下一轮扩产计划的起点。
生产主管跟过来，压低声音：“卖这个？我们调了大半年，参数刚稳。”
“现在先让已有的线不停。”陈砚摸了摸设备边上的刻度，拨通一位早就问过价格的同行电话，约对方带人来验机。
老周听见了，只说：“我能等你今天办完，明早的车要不要装货，到账后我再定。”他让司机先别卸牵引绳，坐到门卫室等。
买方赶来时，陈砚把设备记录和试车结果交给对方。对方想趁急压价，他没有立刻答应，找出先前谈过的报价，把可拆走的部件逐项划清。
到下午，双方按谈好的价格成交。款项先进入公司账户，财务照待付名单结清老周这一批货，再付下一批的预付款。
老周收到到账通知，给司机打了电话：“这边不拉了。回去装新单，明早送。”他转头看陈砚，“我认的是这笔实到的钱。下次有难处，你提前说。”
陈砚应了一声。老周赶着回厂，没有留下吃饭，车离开时，生产主管已经叫人把板材送回线边。
买方的工人开始拆设备外壳。第一块面板卸下时，里面露出陈砚去年手写的尺寸标记；他站在旁边，等人把线路一根根理顺，才签了交接。
工作台空下来，露出一张旧设计图。那是他和许岚创业第二年画的，图上还有她写的提醒：先做样机，再谈扩大产能。
陈砚把图从台面上揭下来，卷好放进柜子。生产主管问以后新产品怎么办，他说：“这轮先停。把手里的订单交完，再算能不能重新做。”
傍晚，新材料的送货时间确定下来，车间把明早停工的通知撤了。工人留下来整理工位，没人再围着仓库问今天还有没有料。
许岚进来时，买方的车正从侧门开走。她看见空出的那片地，却只问：“钱是你从哪里凑的？老周答应继续供了？”
“设备卖了。”陈砚说，“旧款付清，明天的料也付了。生产线能开。”
许岚朝工作台看了一眼：“那套设备原本也还没投产。等周转过来再买，眼下先过关。”
陈砚没有接话。他将柜门合上，旧设计图留在里面。许岚从包里取出一份借款方案，放到空台面上。
“我找了一个愿意放款的渠道。”她指着末页，“公司借一笔，先把最近的欠款理顺。对方要你作个人担保，说你管经营，他们才放心。”
陈砚翻过条款。借款用途写着补充流动资金，担保责任却落在他个人名下，许岚和许航都没有提供财产。
“已经付掉的货款，你没问过我就决定了。”许岚说，“我知道你生气，但我弟弟才刚住进去。现在叫他搬出来卖房，他以后怎么面对家里人？”
“你来，是让我替新的借款担保？”陈砚把方案推回去，“八千五百万还在许航的房子里。怎么把钱追回来，你没有安排；我的担保责任，倒已经写好了。”
许岚皱眉：“房子的事可以慢慢谈。你先把这个签了，公司稳下来，我们才有余地解决家里的事。你总不能因为要离婚，就看着厂里停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