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例会投影还停在采购进度表上，工作群忽然连响几声。唐悦把一张带红圈的聊天截图甩进去，紧接着发了一句：林岑把供应商给公司的优惠装进自己口袋了。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看屏幕，有人低头看手机。截图只露出“八万元优惠”和林岑回复的“按这个数走”，红圈恰好把那句话套在一起。
林岑刚开口说“这张图少了后半截”，何峻就笑着打断：“年轻人开玩笑别往心里去。先谈正事，订货审批今天交给唐悦跟进。”
唐悦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笑得很轻：“林姐，我也是怕大家误会。你把审批给我，省得人家说你自己查自己。”
林岑看了一眼她伸来的手，没有递文件。三天前技术选型刚定，订货审批还在她名下；今天是库存预留最后一天，下午五点付款窗口就关。
她握住电脑连接线，对记录会议的行政同事说：“请保留这场会的记录，尤其是刚才关于换人的提议和群里的指控。”
何峻皱眉：“开个会，至于吗？”林岑插上连接线，等投影从进度表切到她的电脑，才说：“正好我这有段对话让大伙儿见识见识。”
屏幕亮起时，唐悦伸手去碰遥控器。林岑按住桌边的切换键：“先别关。你发的是我的聊天记录，完整内容我本人可以在会上展示。”
唐悦的手停在半空，又收回去：“我又没说不让你放。你这么郑重，倒像我真给你定了罪似的。”
林岑没有接她的话。她点开与供应商业务负责人周成的聊天，先让大家看联系人资料，再从三天前技术选型完成的那条消息往下翻。
周成发来报价表时写得清楚：原配置核价一百二十万元，合同优惠八万元，正式报价一百一十二万元，收款方为供应商公司。
林岑回复的“按这个数走”，紧挨着报价附件。
她停在唐悦截取的位置，让大家对照。群里的图片裁掉了报价附件名称，也裁掉了周成下一句“优惠已从合同总价扣除”。
“我说的‘这个数’，是一百一十二万元。”林岑把光标移到报价表总计栏，“唐悦，你圈出的八万元，不是给我的转账，是公司少付的合同价款。”
坐在后排的财务同事孟姐起身走近投影，示意林岑打开采购申请附件。她没有替林岑说话，只把自己电脑里收到的待审版本调出来核数字。
两份文件的设备型号、数量和总价一致。孟姐又点开报价表备注，逐项看完税费与优惠，才说：“一百一十二万元已经扣过八万元，没有另列个人收款项。”
桌边原本朝林岑摊开的几部手机慢慢扣了回去。有人在群里问：“那张红圈图为什么不带报价附件？”唐悦看见消息，没有回。
何峻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财务核过就行。今天还有交付安排，别让一张图拖住整个项目。”
“安排可以谈。”林岑把屏幕停在原件上，“但你刚才要把审批交出去，依据就是这张图。现在它证明不了个人收款，换人的理由还成立吗？”
何峻看向孟姐。孟姐退回座位，只说了一句：“财务没有收到需要更换负责人的异常付款凭据。”
唐悦笑容淡了些：“我没要求换人，是何经理怕你忙不过来。我发图也是提醒大家留意，谁知道里面少了几句话。”
林岑转向她：“你带教期间整理过供应商沟通资料。这份完整报价，昨天下午我也让你放进了项目共享目录。你发图之前看过吗？”
唐悦把手机翻面，指尖压住屏幕：“共享目录每天那么多文件，我哪记得。再说，截图又不是我做的。”
会议室静了一瞬。唐悦刚才在群里点名林岑收回扣，此刻却把问题从截图内容转到了截图来历。
许宁从一叠演示资料里抽出订单排期，低声提醒林岑：“两天后客户要看现场演示，今天得把订货方向定下来。”
林岑点头，将审批表推到桌面中央：“所以先定一个不会因错误指控而改变的方向。原方案价格已核实，我继续负责订货审批，任何新增费用单独核验。”
何峻盯着表格看了几秒，终于说：“负责人暂时不动。后面若有新情况，再按流程调整。”唐悦握着笔，没有再伸手拿那份审批。
林岑把投影切回采购进度表，在“待确认事项”下添了一行：核实额外收费来源。
昨晚周成曾问过项目是否另有费用，她约好今天查，此时仍不知道是谁提出的。
她没有把那条未核实的询问当成指控。孟姐刚才核的是合同报价；任何合同外的索款，都还需要当事人和原始材料说明。
“那群里的话怎么办？”坐在门边的工程同事问，“我们都看见了，外部门也有人在这个群里。”
唐悦抢先答：“我又没转到外面。既然林姐能解释清楚，大家看完不就好了？难道还要我挨个道歉？”
林岑把群消息投到大屏，指着唐悦那句“装进自己口袋”：“解释清楚的是报价。你发出的这句话还在这里，接下来该由你说明依据。”
何峻说：“唐悦刚接项目，措辞不严谨。你是带教人，给她留点余地，后面的工作还要一起做。”
唐悦跟着点头，像等一个台阶。林岑却把审批表收回文件夹，语气平稳：“她当众说我收回扣，要我交审批，现在倒要我给她留余地？工作可以继续。唐悦，截图是谁给你的？”
唐悦避开屏幕上的消息：“别人发给我的。我看着像那么回事，就转到群里提醒一下。你要追，去找发图的人。”
后排有人问：“谁发的？你总能给个名字吧。”唐悦没有答，只把手机握得更紧。何峻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会议还没到散会时间。
林岑仍站在投影旁，没让唐悦立刻交出手机。她请行政同事把当前群消息、会议记录和屏幕上的报价附件一并留存，注明各自取得的时间。
行政同事刚打开群聊，唐悦那张红圈截图便变成了一行“消息已撤回”。
几个人同时抬头，唐悦把手机放进桌下，解释说：“错误图片留着，只会继续误导人。”
“原消息已经撤回，我只能保存现在看得见的内容。”行政同事说，“谁刚才另有截图，可以提供；我不能把撤回前的聊天凭空找回来。”
工程同事举起手机。他在唐悦撤回前截下了群聊，红圈图和点名指控都在同一张画面里，群名与发送时间也看得清。
另一名参会者也把手机递过去：“我截了她后面那句‘提醒大家’。两张图能接上，但我没有她手机里最早的来源。”
行政同事接收现有截图，说明只记录提供者和取得时间。唐悦瞥了一眼，声音拔高：“开会还互相截图？以后谁敢在群里说话？”
林岑没同她争这个。她在空白页上写下两句原话，投到屏幕：唐悦先说“林岑把优惠装进自己口袋”，后说“截图只是别人发来的”。
她又把群消息时间和刚才会议发言时间列在旁边，留了一个空格：“你愿意补上发图人的姓名、聊天时间，或者你能拿出的其他出处吗？”
唐悦说：“匿名爆料。我不能把人卖了。”她说完望向何峻，似乎等他把这个问题截住。
何峻果然开口：“匿名消息不方便说来源，这很正常。现在报价没问题，双方都别再纠缠截图，继续议程。”
“匿名消息也有收到的时间。”孟姐看着屏幕，“唐悦，你发群里之前，有没有拿完整报价同截图对照？我昨天在共享目录见过完整版本。”
唐悦把肩一耸：“我说了，没来得及看。别人直接发来一个红圈图，我怕审批出了问题，先提醒大家。”
许宁翻开工作群里的旧记录：“昨天四点二十七分，唐悦把周成的完整报价表转给了我，问演示设备数量是不是按这一版备货。我当时回复，数量对。”
她将那条旧消息递给行政同事，再看向唐悦：“文件名和刚才屏幕上的一样，里面有八万元如何扣除。你转发它时，还问过我总价是不是一百一十二万元。”
唐悦抿住嘴：“我转文件，是让你核设备数量。谁会把报价表每个字都背下来？收到爆料后，我当然可以再怀疑。”
“可以怀疑。”林岑把两条时间并排摆好，“昨天你转过文件，还问过总价，今天却说‘没来得及看’。唐悦，你现在说的是看过后又怀疑，对吗？”
唐悦停了半拍，改口道：“对，我怀疑你们给我的版本也有问题。所以我发图让大家一起看看。”
坐在她斜对面的同事问：“那你为什么截掉‘优惠从合同总价扣除’这一句？既然是别人截的，你至少该把完整版本也发出来吧？”
另一个人接上：“你在群里直接写收回扣，没写‘请核实’。你自己核过总价，现在却说只是帮忙转图，这两件事总要解释一件。”
唐悦先前不断看向林岑，此时目光在几名同事之间来回。她说：“你们都站林姐那边，我还能说什么？”
何峻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到此为止。今天谁误会谁，回头单独沟通。库存预留还有半天，散会后我再安排采购。”
他合上笔记本，会议室里有人已经开始收线。林岑看见他手机屏幕亮着，唐悦也跟着拿起包。合同外费用是谁提的还没问清，这场会却已经要散了。
林岑说：“先别散。昨晚周成问我，项目是不是还要另收费用。这笔钱不在一百一十二万元报价里，我约了今天核实。要继续安排采购，先把这件事问清楚。”
孟姐立即看向她：“金额和收款方知道吗？”林岑摇头：“他昨晚只问我们是否认可额外收费，没给我完整经过。我不能替他说。”
何峻的手停在笔记本封面上：“供应商临时提价，采购去压价就行。没必要把外部的人拉进内部会议。”
“如果是临时提价，财务需要看到变更报价。”孟姐重新坐下，“如果不是，采购更不能把它混进订单。先听清楚谁提出的。”
许宁悄悄把工作手机推给林岑。屏幕上是她刚发给周成的消息：能否就昨晚提到的额外收费，在例会中说明亲历经过？
发出时间就在何峻说散会之前。许宁解释：“我只问他愿不愿意核实，没告诉他任何人的名字，也没让他替我们判断。”
手机震了一下。周成回复：“可以核实。我正在办公室，电话方便。不过请先说明，今天的订货还按原报价谈吗？”
林岑让行政同事把这条回复的时间记进会议记录。她答给周成的文字很短：原报价和额外收费分别核对，订货决定仍按公司审批。
何峻站起来：“你们要让供应商围观我们部门的争论？他一句话说错，下午订单就耽误。谁负责客户演示？”
林岑没有把话题拉回唐悦的截图：“我占用最后十分钟，只问收费怎么提出、向谁支付、是不是进入报价。问完立刻处理预留。”
她看向行政同事：“刚才两种说法和已有截图，请按时间记着。电话只记录实际听到的内容，别替任何人补空白。”
何峻没有坐回去，却也没再宣布散会。孟姐把采购申请放到桌边，方便通话后核对是否有新增费用。
唐悦放下包，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林姐，你找周成来讲，不还是只听供应商一面之词？他怕丢单，什么都可能说。”
“所以只请他说亲历。”林岑拿起手机，“你也在场，听到不准确的地方，可以指出对应的消息和时间。”
周成的回复还亮在屏幕上。林岑先向他确认会议室里有采购、财务、项目和行政同事，询问是否同意开免提并记录通话要点。
周成回了“同意”。林岑按下拨号键，何峻看着她，唐悦则把水杯握在手里，杯口贴着唇边却没有再喝。
电话接通后，周成先问：“林经理，订单还在走吧？今天是我们为你们留库存的最后一天，过了下午五点，付款窗口也关。”
“订单尚未生效，原报价在审批中。”林岑说，“我们现在核实你昨晚提到的额外收费。会议室开着免提，记录已经征得你同意。”
周成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我怕说岔了影响合作。也可能是我理解错了你们内部的做法，费用具体算哪一类，我当时没敢追问。”
何峻立刻说：“既然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就让采购私下沟通。会上还有两天后的客户演示要安排。”
林岑没有让周成回答何峻。她说：“周经理，请只说你亲自收到什么、何时收到、对方要你怎么做。任何人的动机，你不用判断。”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周成说：“昨天傍晚，唐悦在我们项目沟通窗口给我发消息，说除合同报价外，还有八万元项目协调费，要打到她指定的个人账户。”
唐悦放下水杯：“你把话说完整！我说的是协调手续，没说那钱进我自己口袋。”
周成急忙接话：“我没有说账户是你的。我只说她发给我一个个人账户，说款到账后，她帮忙把内部流程往前推。”
孟姐问：“这八万元在一百一十二万元报价里吗？如果不在，要由谁承担？”
“不在。”周成答，“她说单独付，不写进设备合同。我问能不能走对公，她说这样快，项目里有人认可这个方式。”
林岑只记下“有人认可”四个字，没有追问是谁：“你当时做了什么？昨晚问我额外收费，是在这段沟通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周成说，“我没转账，也没让公司付。我跟她说私人款项过不了我们的财务，准备直接向你确认。昨晚先问了你有没有额外收费，你说今天核实。”
林岑想起昨晚那句含糊的询问。当时她只知道有人可能借项目名义加价，并不知道消息是唐悦发出的；现在周成把联系人、金额和支付方式说清楚了。
周成又说：“我原先以为这是你们项目的惯例，刚才听你们问才知道，至少采购和财务都没有授权。这个理解是我自己的错误。”
唐悦轻轻笑了一声：“你们把单子给不给我都还没定，我帮忙催手续，怎么就成了索款？我只是代跑流程，钱也不是我要留着。”
孟姐抬起头：“代跑什么手续，需要供应商把合同外八万元汇到个人账户？若是公司费用，应有费用项目和公司账户。”
唐悦看向何峻：“我当时说过，可以再确认。周成只截了最像索款的几句讲，谁知道他后面怎么理解？”
周成声音发紧：“我能提供从开始到结束的原始沟通记录，包括账户信息和发送时间。你们要核实，我发给指定的公司邮箱。”
林岑问：“你同意把原件交给独立核查的人，并说明你本人是否付款吗？”周成答应了，又补充：“我没付。公司也不会向个人账户付这笔钱。”
行政同事把这句单独记下。工程同事与孟姐交换了眼色，随后说：“电话纪要请保留，和刚才的群截图放在同一次会议记录里。”
另外两名参会者跟着报了名字，要求记录自己也听到了周成关于金额和账户的说明。唐悦原本能独自解释供应商往来，此刻至少有几个人可以核对她的说法。
何峻终于坐回椅子，却把桌上的进度表翻到客户演示那一页：“这些材料可以交公司核查。眼下的问题是，两天后客户到现场，设备不到，谁替团队交付？”
他说得很快，指尖敲着日期：“如果原供应商因为争议不肯配合，我们今天就得改买另一家。林岑，你是负责人，别把所有人拖到下午五点。”
周成在电话里说：“我没有说不供货。现有库存留到今天，按原报价走正式订单，合同外的八万元我们不付也不收。”
何峻看向手机：“周经理，库存是你的答复，内部审批是我们的事。你先把材料发来，采购选择由我们决定。”
通话结束前，林岑确认了周成接收材料的公司邮箱和原报价仍有效的时间。挂断后，她让行政同事在纪要里分别写明周成的答复与何峻的采购判断。
唐悦压低声音：“你们总不能凭他几句话，就说我故意造谣。我发截图时根本不知道他会把代跑手续说成这样。”
门边那名工程同事问：“收费的解释等原件到了再核。但你昨天转过完整报价，今天又在群里写林岑把优惠装进口袋，这两件事是你自己做的吧？”
唐悦没有看他：“我已经把图撤回了。”
“撤回改变不了发送时大家看到了什么。”行政同事把笔记本转向她，“会议记录会写清原消息已撤回，也会写清现有截图由谁提供。”
何峻插进来：“够了。原供应商眼下卷入争议，我已经让人问过另一家。报价一百二十八万元，能配合演示。林岑，先把这份替代采购批了。”
孟姐翻了翻自己面前的报价：“比原方案高十六万元。技术配置和交期都需要项目负责人核，财务现在只有金额，没有完整替代方案。”
“多花十六万元，总比客户演示失败强。”何峻把手机里的报价页面朝林岑一晃，“你刚才说不能耽误交付，现在别只会挑别人毛病。”
许宁把演示清单压在手下：“客户要看的功能是按原选型准备的。另一家的技术参数我还没见到，怎么核它能不能直接替换？”
何峻说：“这就是让你们核的。可今天必须定，明天就晚了。林岑，签不签，你现在给个话。不签，就把交付风险写到自己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