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镇纸砸下时，沈知遥正伸手去取婚房钥匙。右臂传来一声闷响，她还没看清手臂弯成什么样，整只手便失去了知觉。
沈知柔攥着镇纸，站在敞开的柜门前。柜里挂着她的外套，下面摆着一双男式拖鞋。
知遥原本只是来收拾自己的东西，如今她看着那双鞋，终于明白知柔为何挡住钥匙。
知遥拖着右臂往门外退。知柔追到楼梯口，举起镇纸又砸下来；知遥抬不起右手，只能用左手将她推开。
知柔踉跄着坐倒，手里的镇纸落在门槛旁。紧接着，知遥身后传来撞击台阶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直到楼下有人惊叫。
未婚夫陆承安从楼下冲上来，越过知遥，扶起摔在转角的知柔。他喊她的名字，又朝跟上来的沈砚说：“叫救护车，她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知遥的手机落在门边。她弯腰想捡，哥哥沈砚的鞋先踩住了屏幕。“别再演了，”他说，“知柔都摔成这样，你还想拍什么？”
知遥看了一眼自己垂着的右臂，忍着痛说：“报警。还有，门口那块镇纸别动。”沈砚没有挪脚，拿手机拨了急救电话。
救护人员先将知柔抬走。警察赶到时，知遥靠着墙坐在楼梯口，反复请他们拍下镇纸和它落下的位置。沈砚说那不过是书房里一件摆设。
一名警察蹲下看她的手臂，问是谁打的。知遥指向镇纸：“沈知柔拿它打了我。她又举起来，我才推开她。”她说得很慢，怕自己疼得漏掉哪个动作。
警察让同事先拍现场，再让知遥去医院。沈砚跟到门外，低声说她连知柔被抬上担架都不肯看。知遥没有回头，只请警察把自己的伤也记在现场情况里。
医院的片子显示右臂骨折。医生固定手臂时，知遥问能不能把受伤部位和当时的淤痕写清楚；护士替她拍了留存照片，又告诉她病历会记录检查所见。
警察来病房询问，她用左手指着病历上的位置，重新说了镇纸落下的方向。她记不准知柔站在哪一级台阶，便说记不准，没有替那一瞬间编出一个稳妥的答案。
陆承安进来时，手里提着她常喝的粥。他先问医生她的手能不能恢复，得到答复后才拉开椅子，说知柔仍在抢救，沈家已经乱了。
知遥问：“那双拖鞋是谁的？她为什么住在我们的婚房？”陆承安把粥放到床头，说她眼下最该关心的是知柔的伤，不该再追着一双鞋发火。
她请他回答镇纸的事。他却转向来取补充笔录的警察：“她今天发现知柔住在那里，情绪很激动。我会照顾她，等她平静下来再说。”
知遥盯着他：“我说的是她先打断我的手。”陆承安没有接这句话，只请警察体谅她正在受伤和刺激。她伸出左手，将尚未签名的笔录拉回自己面前。
笔录里写着双方因搬离婚房争执，知遥推搡知柔致其跌落。她请警察补上镇纸、第二次击打和自己右臂当时无法抬起的情形，确认文字写进去了才签名。
沈砚第二天来，带着换洗衣物和一份知柔的诊断消息。知柔伤得很重，他说得艰难；说完又问，知遥为什么非要在笔录里咬定知柔先动手。
“因为她先动手。”知遥用左手拉好病号服袖口。沈砚看向固定架，说谁也没看见那一下，楼梯上的结果却人人看见了。
知遥请他去问现场警察有没有拍到镇纸。他说照片只能证明地上有东西，证明不了是谁拿的。临走前，他把衣物放下，没有问她夜里疼不疼。
案件进入审理后，法律援助律师许澄第一次来见知遥，先把她的陈述从头听完。知遥说到知柔第二次举手时停住，许澄等她想清楚，没有替她补词。
许澄核对病历和现场照片，告诉她右臂的伤有记录，镇纸也拍到了，但仅凭这两样，仍要解释知柔为何会从楼梯跌下去。知遥问能否找到走廊监控。
“我会申请调取原始文件和设备信息。”许澄记下房屋地址与摄像头的位置，“你先告诉我，谁能进那套房子的系统？”
知遥报了陆承安的名字。他安排过装修，手机上能查看监控；她也曾有权限，后来换手机便没有重新登录。许澄把这两件事分开写在纸上。
庭上播放的监控从知遥伸向柜子的一刻开始。画面里，她转身推开知柔，知柔从楼梯口跌落；此前那一下重击，屏幕上没有。
知遥让许澄暂停，指着自己垂下的右臂：“这里已经伤了。前面还有一段。”周衡坐在知柔的代理席上，说所提交片段覆盖了与跌落有关的过程。
陆承安出庭说明文件来源。他承认监控曾被剪过，却说知柔告诉他，去掉的只是两人有关私事的争执；他相信知柔，不愿把那些话拿到庭上供人议论。
知遥问他：“你看过删掉的部分吗？”他答没有，随后说她一向遇事追问到底，这次在婚房见到知柔，更是失了控。法官让两人围绕录像回答。
许澄要求调取原始录像，周衡说设备已按日覆盖，现存的只有提交版本。知遥记下他说“现存”时看向了哪一份材料，却拿不出反证。
沈砚也来了。他没坐旁听席，而是替仍在治疗的知柔递交拒绝谅解的书面意见。知遥看见他的签名，才知道他已经替知柔做了这个决定。
庭审间隙，陆承安在走廊拦住她，说已经为她联系康复医生，也会安排以后住的地方。只要她别再说知柔故意伤人，事情还可以谈。
知遥问他，房子是谁让知柔住进去的。陆承安沉默片刻，说房子和治疗他都会负责，眼下争论入住的经过，只会让法庭觉得她仍在迁怒知柔。
从病房到法庭，他总能把她问的事换成另一个答案。知遥不再跟他谈婚房，请许澄把自己要求原始录像、提出右臂伤情的庭审陈述完整留下。
许澄说这些请求已进入记录，但她会再核对一遍。知遥望着卷宗边缘露出的现场照片，想起自己当时坐在墙边，至少曾让警察拍下那块镇纸。
判决前，沈砚获准见她。他带来家里的话，说知柔至今不愿见她，只要知遥认下推人的错，自己可以再去争取谅解。
“我承认推开她。”知遥说，“可她先打断了我的手，又举起镇纸。我不推开她，怎么办？”沈砚皱眉，觉得她还在绕着“先后”两个字不放。
“你先认错，哥哥再接你回家。”沈砚把手伸过桌沿，像小时候等她把争抢的玩具还给知柔那样，等她给出一句软话。
知遥没有接话。会见结束，她对许澄说：“请留一份卷宗副本。以后只要有机会核查录像，我要知道当年法庭看的究竟是哪一个文件。”
许澄答应为她保存能依法取得的材料和通信。宣判那天，知遥获刑三年。她听清刑期，把左手压在尚未恢复的右臂上，没有再朝陆承安或沈砚的方向看。
三年刑期将满前六周，许澄带着一只寄给她的文件袋来到会见室。寄件人是周衡。知遥看见那个名字，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许澄说，周衡附了一封短信，称自己确诊重病，里面的材料应转交知遥。他没有请求知遥原谅，只留下一个需要尽快核验的存储设备和一叠交接记录。
“先核验。”知遥把文件袋推回桌面，“信上写他是谁都不够。录像从哪里来、什么时候导出的，能不能找到原设备，都要查。”
许澄点头。她已在不改动原件的前提下保存寄件状态，今天带来供知遥查看的副本；能不能用于申诉，还得有独立材料印证。
屏幕亮起时，会见室安静得只剩机器轻响。画面从知遥走进婚房开始，她打开柜门，看见里面的外套，问知柔为何有房门钥匙。
知柔起初说是来帮陆承安取东西，随后堵住柜门，不让知遥碰挂在里面的衣服。知遥伸向钥匙盘，说自己收拾完就搬走，住人的事他们自己解释。
录像里，知柔拿起桌上的镇纸。知遥还背对着她，右手伸向钥匙；镇纸落下的瞬间，音箱里传来一声被当年截短录像抹掉的脆响。
知遥看见画面里的自己捂住右臂，向门外退。她的呼吸跟着那个人的脚步乱起来，直到听见一句：“别打了，帮我叫人。”
她伸手按下暂停。许澄没有催她，合上手边的记录本，等她盯着定住的画面看了一会儿。那句话当年被楼下的惊叫盖了过去，她几乎以为自己没能说出口。
“放完吧。”知遥收回手。她看见知柔再次举起镇纸，自己用左手推开她；知柔脚下失去支撑，向后跌下台阶。
画面还录到了镇纸落在门槛旁，陆承安从楼下跑上来，沈砚随后踩住手机。知遥没有再暂停，直到录像结束，才请许澄回到文件信息那一页。
两个视频的起点不同。庭上那份从她伸手转向知柔开始，完整文件则保留了镇纸第一次落下和第二次举起的过程。许澄把两份文件的时间标记列给她看。
“这能证明当时发生了什么，”许澄说，“也要证明它确实出自那台设备，并查清谁拿走、处理了文件。周衡手里的副本本身，还不够。”
周衡寄来的交接纸上，有一个存储设备编号，旁边是他事务所的收件签名。纸张末尾另记着一次导出，写了设备维护人员的姓氏，却没有对方的完整联系方式。
知遥看了几遍编号，说婚房楼梯口的摄像头接在书房机柜，不是客厅里那只小盒子。装修验收那天，设备曾卡住，维护人员在柜门内侧贴过服务标签。
许澄问她还记不记得公司名称。知遥报出名片上的两个字，又补充，那人曾抱怨机柜太窄，导出文件要把电脑放在地板上操作。
许澄记下这些细节，把周衡交来的纸重新装好：“先找原设备的维护记录。你愿意让我按这个方向查吗？”
“愿意。”知遥又问：“周衡为什么现在才寄来？”许澄说，信上只写确诊后想让她在出狱前看到材料，其他动机还得当面问。
当天下午，知遥把庭上录像里自己右臂下垂的时点写在纸上。她记得三年前为这个动作解释过很多遍，如今有了前面那声撞击，终于能指出手为何垂下。
两天后许澄再次会见，带来设备公司的回复。原维护人员已经离职，公司仍保存当年的维修工单，注明楼梯口摄像头线路检测正常，导出功能曾现场测试。
工单上的公司名称与知遥记下的一致。测试日期早于案发，不能单凭它证明案发后的文件去向，却能确认周衡交接纸上所写的设备位置和维护渠道。
知遥问有没有那个人的联系方式。许澄说已联系上，对方愿意核对工作记录，但要先确认自己当年做过什么，不能凭三年前的印象替任何一方作证。
维护人员随后找到自己的工作日志。案发后，有人请他到婚房导出一段楼梯口监控；他记下了导出文件的起止时间，以及对方提供的存储设备编号。
那个编号与周衡交接纸上的一致。许澄把两处编号并排放在知遥面前，叫她逐位核对。知遥念到最后一位，才把纸放回桌上。
维护人员还记得自己离开时，文件已复制完成。他没有看过内容，也不清楚后来谁剪过它；这份记录能够证明的，是一段覆盖袭击前后的完整文件曾被导出。
“导出的人是谁叫来的？”知遥问。许澄说工作日志记的是周衡事务所的联系号码，具体谁通话、谁在场，还要继续查。她已经请维护人员保存原始日志。
周衡曾在庭上说设备按日覆盖，现存的只有提交版本。如今多了一份独立的维护记录，他当年那句话至少有了需要重新核查的部分。
知遥问许澄，是否可以把完整录像直接发给沈砚。许澄说那会先暴露材料来源，也可能让关键人员对接下来的调查有所准备；
先正式提交，才能让取得和核验过程留下记录。
知遥没有坚持。她想起沈砚曾问她为什么死守先后，如今证据就摆在面前，她却更想先弄清是谁让法庭只看见后半段。
许澄提出联系当年的办案机关，申请核查原始数据和两次导出的路径。知遥让她把自己最早要求拍镇纸、记录伤情和调取完整录像的材料也一并整理。
“那些记录能说明你从一开始怎样陈述。”许澄说，“但周衡提供的材料里有他自己的参与痕迹。他是否愿意正式说明，眼下还不知道。”
知遥问他既然寄来了，为什么不把话写全。许澄拿出那封短信：周衡说愿意提供掌握的资料，之后的公开方式，希望先与她们商量。
知遥把信放回桌上。寄件人肯交出底稿，却仍想决定它怎样被使用。她请许澄回复，自己愿意看具体条件，也会逐项回答。
许澄离开后，知遥将维护人员日志里的时间与三年前病历上的急诊时间抄在同一页。纸上第一次有了来自沈家、陆家和周衡之外的记录。
她给许澄写了补充便条：书房机柜内侧的标签若还在，可以核对设备序列号；若已更换，请找当年的安装清单。许澄下次来时，把便条收进案卷袋。
周衡的回复到了。他愿意交出完整录像、导出记录和自己保存的交接底稿，另附一份拟好的声明，要求对外只写材料来自匿名提供者。
声明的最后一页还有保密和免责条款：知遥不得披露他的参与，也不得依据这些材料追究他当年处理证据的责任。知遥读到这里，把纸翻回第一页。
许澄转述了周衡的承认：他当年看过完整内容，交到庭上的却是截短版本。如今他想纠正结果，却不愿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调查材料里。
他正在治疗，通话里声音很轻。
知遥问：“他当年为什么要留下交接底稿？”许澄转述周衡的回答：担心客户事后把剪辑的决定全推到他身上，所以保留了一套能说明文件流转的记录。
这份自保的底稿，如今能把完整文件接到维护人员的日志上。知遥又问周衡，是否愿意把自己看过原件的事实说给核查人员听。
许澄说，周衡暂时只肯交文件。要他向核查人员进一步说明，知遥得先答应姓名不公开、责任不追究。至于陆承安曾知道什么，他也要求等条件谈妥再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