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清华这位科学家弹起吉他……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清华大学）

在陈德亮的曲库里，音乐按“平静”“放松”“强节奏”等标签归置得整整齐齐。他喜欢古典交响乐，常常随心绪选择曲目，调谐思考，也为其中多声部的“合奏”深深着迷。

地球系统科学亦如一场交响：云雨雪风、海陆冰川自然嵌合，来自不同学科领域的科学家彼此唱和、相互激荡。陈德亮希望成为这场交响中的一名“指挥者”：“把不同的乐器和人聚拢在一起奏出和谐音程、表达共同思想，需要本领，也需要宽阔的胸怀。”

怀着这份期待，他把目光投向丘壑万象，在天地之间寻找科学的共鸣。

第二期“创新清华人”走近清华大学地球系统科学系主任、兴华卓越讲席教授陈德亮。

“保持好奇，也保持长期主义。”在2026年水木书院开学典礼上，陈德亮用这句话勉励新生。

好奇，是陈德亮走向气候研究的开始；长期主义，则让他在这条路上坚持下来，越走越深。

小时候的陈德亮，常常抬头看云。一朵朵翻卷聚散、千变万化，总让他忍不住想记录下来。买不起相机，他就找来硬纸板，依照简单的“小孔成像”原理，制成一台“针孔相机”——那是少年陈德亮观察天空流云的“秘密通道”。

拿着这台“自制相机”拍了很久，眼前的云彩瞬息万变，怎么也拍不尽。直到后来接触气象学，陈德亮才发现，那些看似不可捉摸的云，早已被科学家归纳为几十种主要类型。

“科学帮了我一个忙。”他说。那份对纷繁自然的好奇，顺着专业知识的指引，在辨认规律、作出解释中有了回音，又进一步驱使他大学时选择气候学专业，开启相关方向的研究旅程。

博士、博士后阶段，陈德亮沿着“气候”这根线索，一步步把中尺度气象、干沉降模式、海气相互作用等复杂现象放进模型、嵌入理论，不断深化探索。

让陈德亮在国际学界站稳脚跟的，是他在气候降尺度领域的系统性贡献。全球气候模式分辨率有限，难以直接用于区域气候预测和影响评估，降尺度因此成为关键。作为先驱者之一，陈德亮系统发展了以天气气候学为基础的降尺度理论框架，把温室效应相关物理过程与客观大气环流分型联系起来，建立统计降尺度模型，用于估算未来局地气候变化及其不确定性、验证气候模式。

他还发展了大气环流客观分型方法，为中高纬地区连接天气、气候及其影响研究打下基础；提出用生物群落分类刻画气候变率和变化，把全球变化研究的重点从时间变化拓展到空间变化，为识别生态系统敏感区提供新思路。

这些跨学科研究连同他在其中展示的领导力奠定了陈德亮在国际学界的地位，他被誉为“具有全球视野的战略科学家”。2017年，他获颁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际科学技术合作奖。2021年，瑞典国王授予他“国王勋章”，以表彰其对国际气候研究的卓越贡献。

陈德亮格外珍视“战略科学家”这一称号，以此鞭策自己既要有扎实本领，常怀好奇心，敢于探索前沿、走向未知；更要站得高、看得远，“甘坐冷板凳”，始终抱有“解释世界、回应现实”的求索动力。

少时翻看《三国演义》，诸葛亮于大雾中“草船借箭”、古人夜观天象以断农时丰歉的故事，看似神机妙算，却让陈德亮隐约感受到，人不是只能被动地“听天由命”。走上科研道路后，天气预报因其结论能迅速接受现实检验的特性，让他深刻体会到“预测”的分量，将其视为对科学严谨性的考验。

“预测”是由理论推及未来、从认识走向判断的一步跃迁，又恍若渺小人类投向广袤自然的“一瞥”。

人类活动作用于大自然，自然以风云雨雪、旱涝冷热应答，二者间的持续互动，让陈德亮把“人”放入科学问题的“如果”之中，继续追问。

2011年，陈德亮第一次去往西藏，本意是探寻高海拔地区中人与自然的关系，机缘巧合下，青藏高原的环境变化进入了他的视野。“在雪山间行走，全球变暖下冰川消融的事实更加醒目。我想做对中国有很大影响、对世界有很大贡献的事情。”

青藏高原被称为“地球第三极”和“亚洲水塔”，关乎一域一隅，“感应”着我国乃至全球气候演变，对陈德亮而言是再好不过的研究新一站。在这片世界之巅上，他决心投身于“第三极环境（TPE）”国际计划。该计划聚焦“水-冰-气-生态-人”的相互作用，旨在揭示第三极环境变化的过程与机制，为灾害防范和区域可持续发展提供科学依据。陈德亮期待透过青藏高原这块“王牌”，读出更多人与自然的故事。

陈德亮在青藏高原

借助“预测”一点点摸清自然之后，陈德亮仍不满足，他想，交互中“人”的位置也可以有所改变。“预测越发精细，就越有可能在变化来临之前采取行动，由此反作用于地球系统”，而这些改变最终将回到人的切身生活当中。

为此，他在多个场合反复强调“气候韧性”，呼吁在变化来临之前把人的应对能力建设纳入防灾体系。2026年3月，国家自然灾害防治研究院牵头，与清华大学等10家单位科研团队联合共建“极端天气灾害风险防范科技创新联合体”，陈德亮出任首席科学家，推动气候韧性从理念走向落地。

“气象与气候不仅关注天气的变化，也关心人类内心的冷暖。”在他看来，人与自然宛若“音符”交汇，于曲谱上荡出层峦起伏的宏阔音程，在变奏中觅得和谐共生的铿锵回响。

陈德亮的研究领域非常“宽”，称得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他深知大气并不是孤立圈层，而是不断地与海洋、陆地、人类相互作用。现实世界也从来不是泾渭分明的学科拼图，而是一套彼此联系、共同运转的复杂系统。

环环相扣的反馈机制催生了“地球系统科学”（Earth System Science, ESS）——认知地球整体运行机制及人地系统耦合过程的核心科学框架。清华，正是国内第一个设立地球系统科学系的高校。

2009年，作为建设世界一流大学的一项重要举措，清华大学决定复建地学学科，并成立地学中心。2016年，地学系成立。从建制之初，陈德亮便参与其中，长期担任地学中心科学指导委员会委员。

2024年底，陈德亮全职加盟清华，2026年3月开始担任地学系主任。谈及为何选择清华，他的语气坚定，“这里既有地学积淀、多学科优势，也有继续探索新范式的广阔空间。”

在清华，陈德亮把重心放在推动学科布局、建设相关领域学术共同体上，并发起成立中国大学地球系统科学联盟，担任首任理事长。“地球系统本来就是包罗万象的，要想一探究竟，跨界是必不可少的。联盟可以凝聚各高校合力，跨越学科边界，让课程、人才、研究资源等流动起来。”

在他的办公室墙面上，挂着一面旗帜。这是陈德亮卸任国际科学理事会职务时同事赠予的纪念，他很喜欢。旗上四条曲线交叠出中心的椭圆，像是覆盖各类学科的地球系统，也像是在“跨学科”中凝聚起共识。出任国际科学理事会首位华人执行主任期间，他汇集全球科学家智慧，整合各类国际大科学计划，领导发起最具影响力的全球可持续发展科学合作平台之一——“未来地球”（Future Earth）。该平台汇聚全球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工程技术与政策研究领域的科研力量，在支撑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巴黎协定》实施和全球环境治理等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

陈德亮站在国际科学理事会的旗帜前

“在清华，我想我可以再来推进这个计划。”2026年5月，陈德亮当选为国际大科学计划“未来地球”联合主席，标志着清华学者在全球气候变化与可持续发展领域国际协调研究中的影响力进一步提升。

接下这一担子，是陈德亮再自然不过的选择。他一直行走在理解不同学科的路上，想要迈出研究“舒适圈”，孜孜以求拓延高度、角度和格局。2026年11月12日，一项由他参与推动的冰冻圈研究成果发表于《科学》（Science）。该研究提出评估冰冻圈安全运行空间的整体框架，为全球生态系统保护和人类社会可持续发展提供了新的科学锚点。文章第一作者苏勃曾师从陈德亮，彼时，这项研究的“种子”就已在师徒二人心中萌生。此后如溪流汇海，来自不同国家、机构、学科的研究者加入进来，他们将目光投向冰冻圈，细究其间的冰盖、山地冰川、海冰、积雪、多年冻土等元素，并将其置于整个地球系统中通盘考量。来到清华后，陈德亮持续推动这项关注“山海”的研究跨越“山海”。

“沿着一个方向不断深入，可以获得渐进式进步。真正意义上的创新，往往诞生于不同知识体系之间的碰撞。”陈德亮说。

陈德亮（左一）出席第30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COP30）记者会

国家大剧院的一场跨界沙龙上，演讲结束的陈德亮抱起吉他，弹起一曲《爱的罗曼斯》。

活动主题是“当科学与艺术相遇——保护冰川，一起让地球更cool”，他用演奏向公众发出共同参与冰川保护的倡议。

陈德亮演奏吉他

用一支曲子打开另一种对话，让不同领域的人为同一个目标走到一起，对陈德亮而言并非第一次。“大学四年里，我当了三年的学校文工团团长。”这是他一生中最自豪的事之一。

作为团里的吉他手，他要带领同学们排练，协调时间到各地演出。正是在这段经历中，他体会到合作的意义：“发现每个人的长处，配合彼此、协调节奏，才能让不同声音朝着共同目标汇聚。”

这种并肩携手，成为他与学界伙伴的坚实纽带。早在全职回国前，陈德亮就已先后与中国科学院多个研究所、中国科学技术协会、中国农业科学院、中国气象局还有多所高校合作，更与清华地学系许多教师结下了深厚情谊。

陈德亮以这样的方式理解导学关系，将学生们比作一支交响乐团，主攻传统大气科学的，专注于人工智能的，研究风能、太阳能等新能源的，一应俱全，“声部”极其丰富，团队研究有了更多可能性。

“凭本事吃饭，靠合作成事。”在学生们记忆中，陈德亮常把这句朴素的座右铭挂在嘴边。在系里，90%的工作时间里，陈德亮办公室的大门都敞开着，陈德亮办公室的大门都敞开着，学生们可以随时进来找他。组会上，他立下“规矩”：汇报简短即可，把大部分时间留给自由讨论。到了节假日，他会邀请同学们来家里，天南海北地聊学术、聊生活、聊兴趣。不同方向的学生在一问一答中彼此听见、相互启发，发现各自研究之间的关联所在，又持续激发出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

促膝、架桥、和鸣间，更多科学界的新故事落笔启幕。

采访的最后，陈德亮提到“天时”“地利”“人和”三个词，在字面上和内涵上，地球系统科学大抵是离这六个字最近的学问。由“天时”发轫，倾听风云流转的节拍，探寻自然规律；以“地利”立足，丈量山川极地的脉动，关照疆域承平。而整部交响的落脚点归于“人和”，一如陈德亮所守望的——“科学的终极目标，是让人类能拥有更美好的未来。”

文 | 唐儒雅

统筹&编辑｜曲田

摄影｜李派

排版 | 王志雄

责编 | 苑洁

审核 | 吕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