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文献
[1] 中央电视台社会与法频道《一线》栏目：《山村迷案》，2015年9月29日播出。
[2] 中央电视台社会与法频道《一线》栏目：《村妇之死》，2014年8月12日播出。
[3]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
[4] 阳城县人民政府：《阳城简介》《自然地理》，阳城县人民政府门户网站。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太行山、太岳山、中条山三条山脉在山西东南部交汇，把阳城县裹在一层层的沟壑里。
这个县一多半是山地，海拔从三百多米一直抬到两千多米，山谷里的气温比县城低好几度。
县境东边挨着泽州县，南边一道山梁翻过去，就是河南省济源市。
横岭村就窝在这样一道山坳里。二十来户人家，沾亲带故，三十几口人常住在村里，年轻力壮的都出去打工了。
村子四面是坡，坡上是层层叠叠的地。地里种玉米、种谷子，地边垒着石墙，墙缝里长着草。
一条土路从村口通到山下，宽的地方能过一辆三轮，窄的地方只够一个人侧身走。
2014年5月27日，晌午前后，日头正毒。
村外的坡地上，风把灌木吹得沙沙响。
一声女人的尖叫，从坡上撕了下来。
对面地里锄草的张金善直起腰。他看见坡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男人抡起胳膊，朝一个女人身上砸下去。
女人往后一仰，倒进半人高的灌木丛，没再动弹。
张金善扔下锄头，顺着田埂往坡上跑。
跑到跟前，坡上只剩一个女人。
她仰面朝天躺在灌木里，脖子上一片湿。帽子掉在一边，鞋甩出去老远，喝水的杯子滚在石头缝里。
坡的另一头，一个佝偻的背影正沿着山路往对面大山里走。那背影一高一低，一瘸一拐。
张金善一眼认出，那是他的四弟，张广厚。
倒下的女人叫张香白，四十出头，两个孩子的妈。
在这座不到三十口人的村子里，她是唯一还肯跟张广厚说句话的人。
那天上午十点，村里还有人蹲在灶前烧火，有人坐在院里择菜。鸡在墙根底下刨土，狗趴在门口晒太阳。
等到警车顺着盘山道开上来，村口那条土路上已经站满了人。
张广厚没有回村。他顺着山坡下到沟底，沿一条放羊人踩出来的小路，钻进了对面那片望不到头的林子……
[一]【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
阳城县的山，是一座连着一座的。山坡上开出来的地，一块一块挂在半山腰，最窄的一条只够种两垄玉米。
地边的石头垒成墙，一米多高，是几十年里一块一块码上去的。
横岭村的老辈人说过，这个村子原先人不少，后来地越种越薄，年轻人一个一个往外走。
到2014年，留在村里的多是上了年纪的，加上几个带着孩子走不开的妇女。
张广厚的家就在村子中部。
那是一栋两层的土楼，墙皮掉得七零八落，房梁露在外面，看上去随时会塌下来。
推开院门，屋里堆得乱七八糟，纸盒、旧衣、破筐、不知道哪年攒下的杂物，从门口一直堆到里屋。
地上看不出原来铺的是什么，空气里一股油腻发霉的味，人在门口站一会儿就要退出去。
屋里找不出一件像样的家具。没有像样的桌子，没有像样的柜子，炕上铺的东西揉成一团。
这样的屋子，一眼就能看出主人对日子是什么心思。
张广厚就住在这里，一个人，住了几十年。
他五十九岁，没成过家。
他的右手有伤，伤得不轻，干重活使不上力。右腿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走路一高一低，上坡的时候更慢，一步要挪半天。
他的日子靠三样东西撑着：山坡上那几亩薄田，手里那把削扁担的刀，还有每个月打到卡上的低保金。
横岭村后山出好木料，村里人挑担、挑水都用扁担。
一条扁担要选直溜的木头，削平、刨光、两头包上铁箍，用起来才不硌肩。
张广厚会这门手艺，一年年削下来，附近几个村都有人找他。
早些年，他还做过豆腐。挑着担子走村串户，一板一板地卖，山里人家吃豆腐，多拿黄豆换。
这份手艺没能让他过上宽裕日子，却给他留下了一样东西——一把切豆腐的尖刀。刀不长，刀刃窄，磨了十几年，磨得发亮。
这把刀后来被收在了一个布兜里，一直在他的衣箱底下压着。
在横岭村，提起张广厚，没人愿意多说。
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脾气暴，心眼窄，爱占小便宜，还爱招惹妇女。
谁家的鸡进了他的院，他要追到人家门口骂半晌；谁家在地界上多犁了一犁，他能记上好几年。
村里大多数人家，都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跟他红过脸。
时间久了，大家心里都有了数：这个人惹不起，躲得起。
路上碰见，低头过去。他站在门口，屋里的人就不出声。他家院门朝哪开，村里的小孩都知道，绕着走。
张金善提起这个弟弟，也是一脸没法子。他说，你要是不叫他干什么，他张嘴就是一句“我马王爷三只眼”。
这句老话在当地是“别惹我”的意思。一个人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挂了几十年，村里人也就真的一步步退开了。
退到后来，他家门口那条小路，连脚印都少了。
村里谁家办红白事，帮忙的人一堆，轮不到他。
过年那几天，别人家窗户里透出灯，传出电视声、划拳声、孩子哭闹声，他家那两层土楼黑着，风从破了的窗纸里灌进去。
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守着那堆杂物过夜。
[二]【四岁被送走，十四岁瘫了，他把这辈子都记成了一笔账】
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记得，张广厚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
他四岁那年，被送给了别人家做养子。
那个年代山里日子苦，孩子多的人家养不住，抱出去一个，算是给孩子找条活路。
四岁的孩子，刚能记住娘的脸，就被领到了另一个院子，管别人叫爹娘。
十岁那年，他在养父母家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十四岁，一场大病落下来。
那场病之后，他的右腿瘫了。
养父母家也不宽裕，一个瘫了的孩子是实打实的负担。他被送了回来。
四岁送出去，十四岁送回来，中间隔了十年。
回到家的那几年，他母亲把心思都放在了他的腿上。
山里缺医少药，能想的法子都想了，能借的钱都借了，前后整整治了五年，他才重新能下地走路。
这五年，是一个母亲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这份恩，他没往心里记。
后来他母亲病重、去世，他没露过一面。村里人说起这件事，语气很平，只是把话说完就停住。
一个人对生养自己的娘能到这个份上，别人心里那杆秤，自然也就偏了。
到了该娶媳妇的年纪，他的处境摆在那里：腿瘸，手伤，家里穷，名声又不好。四里八村，没有哪个身体利索的姑娘愿意嫁过来。
村里有热心人看不过去，替他张罗，托人介绍了一个身上也有点缺陷的女子。
媒人把话带到，他听完，脸就沉了。
在他看来，这是拿一个残缺的人配他，是瞧不起他。
亲事没成，倒结下一肚子仇。那个替他张罗的热心人，从此也上了他心里的名单。
一个越怕被人看轻的人，越容易把好意听成坏话。
再往后，他连装都不装了。
他自己讲过，年轻时候他爱干净，也爱打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裳洗得发白也要熨平。
那时候他爱出风头，村里有事他愿意往前站，家里来的人也不少。
后来有人在背后议论他，说他坏话，败坏他的名声。
他听完，没去理论，转身回屋，把家弄脏了。
屋里不再收拾，东西随手一扔，越堆越多，越堆越脏。他自己也跟着邋遢下来，头发不理，衣裳不换，出门一身油光。
他对外讲过一句很直白的话：“他们看见我家里脏了，他们不是就不来我家里边了吗？”
这不是懒，是他自己动手，把全村人挡在了门外。
挡完人，他又坐在屋里，等有人来敲门。
极度的自卑和极度的自尊，在他身上搅了几十年。别人一句闲话，他能记一辈子；别人一个眼神，他能翻来覆去想几夜。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根绷紧的弦，谁碰一下，都要响。
横岭村的人只看见他凶，看见他脏，看见他张口就骂人。
没人看见他每年腊月里，一个人把那两层土楼从里到外扫一遍，扫完又坐下，等到天黑。
[三]【全村只剩这一扇门，还给他开着】
张香白是本村人，四十出头，一子一女。
她丈夫和儿子常年在县城打工，工地上管吃管住，一年回来两趟，收麦子一趟，过年一趟。家里剩下她、婆婆，还有一个上小学的女儿。
山坡上那几亩地，从翻土、下种、锄草到收割，全靠她一个人。天不亮就起来，先把灶点着，给婆婆和女儿做一顿饭，装一壶水，扛着农具下地。日头落山才往回走，肩上还要背一捆柴。
她为人谦和，与世无争。在村里不显眼，见谁都点头，说话声音不高。村里人说，这是个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媳妇。
她家的院门，跟张广厚家只隔一个拐角，三四十米。
论辈分，张香白得喊他一声叔。两家往上数几代沾着亲，算远房。
她两个孩子小时候常往他家院子里跑，见他蹲在门口削扁担，就凑过去看，嘴里一口一个爷爷。
张广厚对这两个孩子，比对村里任何人都和气。
他给张香白家帮过活。地里忙的时候，他扛着锄头过去，一句话不说就下地。
收玉米的时候，他帮着往院里背。他手上有伤，背不动太多，一趟一趟地跑。
张香白女儿上一年级那年，他给孩子立了个规矩：每个星期六下午五点前把作业做完，他就给十块钱。
十块钱在山里不是小数目。孩子为了这十块钱，星期五晚上就开始写，星期六中午扒完饭就趴在桌上算算术。
张香白的母亲跟他说过一句话：“兄弟，你这个当爷爷的，比孩子亲爷爷对她还好。”
这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他心里是有算盘的。
他知道自己在村里是什么名声，也知道自己孤身一人，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想的是一件很远的事：等哪天自己没了，村里还能有个人念他一句好，逢年过节有人在他的坟前烧一张纸。
这份念想，全搁在张香白这一家身上。
全村三十几口人，只有这一家的院门，还给他开着。
这样的日子，只维持到了一年前。
张香白的女儿在镇上住校。每个星期五下午，她骑车子去学校接孩子。
同村有一户乡邻，孩子也在那所学校，图省事，托她顺路把自家孩子也接回来。
这事落在张广厚眼里，变了味。
他觉得张香白的男人常年不在家，她一个妇道人家，替别的男人接送孩子，瓜田李下，说不过去。
他找上门去，说了她几句。
在他自己的说法里，他这是为了“正义”。他的意思是，让她别跟那户人家走得太密，免得村里人说闲话。
张香白不吃这一套。
在她那儿，这是一个外人伸手管她家的事。她接送的是孩子，欠下的是人情，跟谁都没关系。她回了他几句，火气上来，还动了手。
那一次之后，两家的门就淡了。
张香白不再让他进院，孩子也不再往他家跑。路上碰见，她低头过去，不打招呼。
张广厚院里那点人气，就这么断了。
那个院子，他再没进过。
一个把全村的好意都推出去的人，只剩下这一扇门；门一关，他心里那点东西就没地方放了。
案发前一晚，天黑之后，村里静下来。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张香白跟人聊天，话里带出几个脏字。
那几个字飘出院墙，钻进他耳朵里。
他立刻认定，这是指桑骂槐，骂的是他。
他那套道理摆得很直。他后来说过：你不说我坏话、不惹我，我永不开口骂你；你要是说我坏话，我绝对不让；村里的人你不能忍让，你让他，他就不知道自己是老几了。
那天夜里，他打定了主意，要教训教训她。
第二天上午十点来钟，日头已经晒到头顶。
张香白把头发往脑后一挽，扛起锄头，从院门出来，往村外那块坡地去。地里的玉米要锄第二遍草。
村口那条小路，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一边是坡，一边是沟。
张广厚从路那头过来，站在路中间，把她拦住了。
他身上揣着一把刀，用布包着，是十几年前卖豆腐时用的那把尖刀。
这条小路，张香白走了几十年。从家到地，从地到家，一天两趟，肩上不是锄头就是柴捆。
那天上午，她走上去的时候，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提着一壶水。
他没有让开，她也没有绕。
路两边是荒草，草叶上挂着露水。日头毒，露水一会儿就干了。
[四]【她把那句话骂出了口】
小路上没有第三个人。
张广厚先开的口。他说：“你站着，我跟你说说。”
张香白停下脚，回了一句：“有什么可说的。”
他盯着她，问：“你说你恨我，是真的假的。”
她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说：“我就是恨你。”
这三个字落地，小路两边的草动了一下，又静了。
她接着往下骂。
一句，两句，一句接一句。她骂他不讲理，骂他多管闲事，骂他一个瘸子还满村乱窜。声音越来越高，越骂越快。
张广厚的脸一点点涨红。
他抬手就打。
打了多少下，他自己后来也说不清。拳头落在她肩上、背上、脸上。她被打得趔趄，退到路边，手扶着坡上的石头，还在骂。
她越挨打，骂得越凶。
山里的人脾气硬。她在这个村子里活到四十多岁，从没被人这样堵在路上打过。
然而接下来的一句话把他心里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