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手机在收银台上震了一下，我低头去瞄，手里刚接的零钱哗啦撒了一地。
短信写卡里转出九十八万。
蹲下去捡硬币，手抖得厉害，捡了三回才捡利索。
往家赶，拉开抽屉，卡好好躺着，没丢。
打流水，钱分三笔进了房地产公司，购房人写着梁紫萱。
朱斌说出去买烟，一个钟头没回来。
流水单折好塞进包里，换了双鞋出门。
路过小区门口，他正靠在柜台边跟老板聊天，笑得挺自在。
我没喊他，拐了个弯，往派出所走。
01
那天是星期三，超市搞促销，鸡蛋比平时便宜五毛钱，排队的老人绕了两圈。我收银台前面站了七八个人，手就没停过。
三块八的酱油，老太太递过来五块。
我数了三个硬币一个纸票子，正要递过去，手机在台面上嗡嗡震了一下。
号码是银行客服，短信就一行字：尾号三七八九的储蓄卡转账支出人民币九十八万元整。
我脑子嗡了一声。刚拿起来的硬币哗啦全撒在台面上，滚得到处都是。有两枚掉地上弹了几下，钻到货架底下去了。
老太太弯腰要帮我捡，我赶紧说不用不用您别动。自己蹲下去捡，手指头直打哆嗦。捡起来一个又掉一个，捡了三回才把几个钢镚儿拢住。
旁边收银台的刘姐探过头来问我咋了。我说家里有点事，得请个假。领班过来问了两句，看我脸色不对，没多问，摆了摆手。
骑电动车往回赶，风灌进领口，脑子才慢慢转起来。九十八万。卡里总共就一百零几万，攒了二十年，给思淼结婚用的。
朱斌平时进货取个三千五千我都不管，可九十八万，他不能不知道。
我第一反应是让人骗了。电视上老播，说什么银行卡盗刷，点个链接钱就没了。可我这手机最近没点过啥链接。
转念又想，不对。骗子哪能这么准，连我卡里有多少钱都知道？钱是转到房地产公司的，不是个人账户。哪个骗子拿去买房子？
到家把电动车一撂，钥匙没拔就往里跑。床头柜最底下那个抽屉，上面压着两件旧毛衣。拉开抽屉手伸进去一摸，卡在，硬邦邦地贴着毛衣底。
旁边几个抽屉全翻了一遍。存折也在，另外两张卡也在。卡没丢，钱没了。
给银行客服打电话，那边查了半天，说钱是上午十点出头转走的，分三笔，四十八万、三十万、二十万。收款方是城南一家房地产公司的对公账户。
我说我没转过这笔钱，能不能先冻住。客服说已经到账了，冻不了。建议我报警或者去柜台查明细。
挂了电话，拨朱斌的号码。响了七八声他才接，那头乱糟糟的，听着像在街上。
“你动我卡里的钱了？”我问他。
“啥？”他嗓门挺大，“我动啥了？”
“九十八万，今天上午转走的。”
那头安静了两秒。“我不知道啊，是不是银行搞错了？你问问去。”
“你人在哪儿？”
“外面呢，谈点事。回头再说啊。”
挂了。
我攥着手机坐了好一会儿。结婚二十六年，他说话什么调调我太熟了。刚才那两句，一句比一句虚。
换了件外套，把身份证和卡塞进包里，骑车去了银行。
柜员把流水打出来，三页纸。
三笔转账时间挨得近，前后不到十分钟。
收款方是房地产公司，摘要写着“购房款”。
最底下附言栏里有个名字：梁紫萱。
这名字我没见过。
又让柜员查短信通知记录。转账那会儿手机确实收到过短信，可我手机上压根没有。柜员说那可能是被人删了。
我说卡一直在我手里，密码只有我和我丈夫知道。柜员看了我一眼，没接话，把流水单递过来，说您要是有疑问，建议走司法程序。
三页纸折好塞进包的内兜。
骑车回家路上，经过小区门口小卖部，朱斌正靠在柜台边，手里夹着根烟，跟老板老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他背对着马路，没看见我。
电动车慢下来，停在路边看了他几秒。他笑得挺轻松，烟叼在嘴里，两手插兜，跟没事人一样。
我没喊他，拧了把电门，拐了个弯，往派出所方向去了。
02
第二天上午跟领班调了个班，骑车去了城南那家房地产公司。
售楼处装修得气派，水晶灯亮晃晃的，地砖擦得能照见人影。
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迎上来问是不是看房。
我说我打听个人，梁紫萱是不是在你们这儿买了房。小伙子说客户信息不能透露。我说我是她表姐，家里想凑点钱给她装修，不知道她买的哪套。
他犹豫了一下，说您等等，翻出一本登记册。
我瞟了一眼：梁紫萱，三号楼二单元九零二，一百二十多平，总价一百八十万，首付九十八万，上个月刚签的合同。
我问他，跟她一起来看房的是不是还有个男的，五十来岁，短头发，有点胖。
小伙子想了想，说有，来了三四回呢，那位先生挺爽快，首付一把就刷了。
我又问那男的看着像干什么的。他笑了笑说这我哪知道，反正穿得挺体面，抽的烟不便宜。我说行，谢谢啊。
出了售楼处，太阳挺大，照得人眼睛发酸。
坐在电动车上缓了好一会儿。
一百八十万的房子，首付九十八万，跟我卡里转走的数一模一样。
合着是拿我的钱给人家交首付去了。
骑车回去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朱斌这两年总说生意不好做，让我省着点花。
我连超市打折的鸡蛋都掐着点儿去抢，他倒好，一百八十万的房子说买就买。
下午朱斌说出去进货，走了以后我开始翻他东西。
衣柜最上头的鞋盒里藏着一部旧手机，没设密码。
打开一看，微信没退。
置顶聊天叫“萱”，头像是个女的，看着三十出头。
往上翻了翻，最近一条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多，萱说“那事你跟她提了没”。
朱斌回“急啥，等我慢慢来”。
再往上全是黏黏糊糊的话，什么想你了、什么时候过来之类的。
我没细看，直接找转账记录。
微信转账加红包，从两年前开始，一笔一笔往下翻。
有五百的，有一千的，有八千的，过年那天转了五万二，备注写的“宝贝新年快乐”。
拿自己手机拍了半个多钟头，翻到手指头发酸。
粗略算了算，光微信上转的就有二十多万。加上卡里那九十八万，一百二十万打不住。
再翻回聊天记录，注意到萱跟另一个男的也有对话。
那男的头像是个自拍，看着四十出头，两人聊得也挺热乎。
萱给那男的发过一张自拍，穿得挺少，配了句“想不想我”。
截了图。这些东西全存进自己手机里，又把旧手机关了放回原处。
晚上朱斌回来，坐沙发上看电视。我端了碗饭坐他旁边。
“城南那套房子，一百八十万，首付九十八万。”我扒了口饭，没看他。
他筷子停了一下，又夹了口菜：“什么房子？”
“梁紫萱那套。”
他嚼东西的动作慢了，咽下去之后把碗往茶几上一搁：“你查我？”
“卡里的钱转走了九十八万，我不该查？”
“那是生意上周转，过阵子就回来了。”
“生意周转，转到人家买房的首付里？”
他站起来，声音高了：“你少管这些，我心里有数。”
我也站起来，把碗放桌上：“朱斌，你跟我说实话，那女的是谁？”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硬起来：“生意伙伴。”
“生意伙伴你给人家转五万二过新年？”
他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抓起外套摔门出去了。
我坐在那儿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扒完。结婚二十六年，他头一回跟我摔门。以前吵架也吵，可没这么心虚过。
吃完饭把厨房收拾干净，碗筷归位。给思淼打了个电话。他在学校图书馆，声音压得低低的。
“妈，咋了？”
“没事。我问你个事，要是妈跟你爸分开，你跟谁？”
那头安静了几秒。
“妈，你别吓我。”
“没吓你，随口问问。”
“出啥事了？”
“回头再说。你好好上课。”
挂了电话，把流水单、手机截图、售楼处打听到的信息全归拢到一个文件袋里。
又翻出朱斌的身份证复印件和结婚证，一起塞进去。
最后把文件袋放进衣柜顶上那床旧棉被的夹层里。
那天晚上朱斌没回来。
我也没等他。
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想冲到那个小区去砸门，一会儿又想打电话把梁紫萱骂一顿。
可翻了个身又想，骂完了呢？
钱能回来吗？
天快亮的时候拿定了主意。
03
第二天下午请了半天假，蹲在翠湖苑门口。
这小区朱斌最近老提，说有个朋友住这儿。
我在对面公交站台坐着，膝盖上搭个布袋子，里头装着保温杯和半包饼干。
五点半左右，朱斌的白色面包车拐进了小区大门。副驾下来一个女的，个子不高，烫着大波浪卷，穿一件粉色羽绒服。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三号楼。
掏出手机拍了几张。面包车停在楼底下，车屁股正对着我，车牌号拍得清清楚楚。
等了快两个钟头，两人又出来了。
女的拎着两袋垃圾，朱斌搂着她肩膀，低头说了句什么，她笑了一下。
路灯底下看清了她的脸，圆脸，皮肤挺白，比朱斌小不少。
照片存好，骑车回家。路上经过小卖部，老周正往外搬啤酒箱子，看见我喊了声嫂子。我点了下头，没停。
到家先翻朱斌的账本。
他做买卖记流水账，本子扔在书房抽屉里。
拿计算器把这两年转走的钱拢了一遍。
微信上二十多万，卡上九十八万，加上他偶尔从我这儿拿的现金，一百二十万只多不少。
账本复印了一份，跟之前材料放一起。
然后做了一件事。拿手机银行查了查卡里剩下的钱，还有十三万出头。我转到另一张卡上，那张卡去年办的，朱斌不知道。转完把转账记录删了。
又把那张大卡挂失了，说卡找不着了。银行客服问要不要补办，我说先不补，等找找再说。客服提醒挂失期间卡里的钱只进不出，我说知道了。
做完这些，坐在沙发上喝了杯热水。心里还是突突跳，但比前两天踏实点了。
晚上蒋洁打电话来，问这几天咋没去上班。她跟我一个超市，平时搭班，我请假了她就得连轴转。
我说家里有点事。她追问了几句，我就把事儿说了。
她在电话那头炸了：“朱斌他疯了吧？一百多万！你赶紧报警啊！”
我说报什么警，钱是转走了，可他人也没跑，警察能管吗。
“怎么不管！这叫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你找律师问问。”
我让她先别嚷嚷，说我想想。
挂了电话又坐了一会儿。蒋洁说得对，得找律师问问。可找律师要钱，卡里就剩十几万，得省着花。
第二天蒋洁拉着我去见了个律师。姓林，在城东开了个小律所，四十来岁，说话挺干脆。
流水、截图、账本复印件摆了一桌子。
林律师翻了翻，说你这个情况，走离婚的话这钱想追回来难度不小。
房子在梁紫萱名下，你丈夫可以说这是投资或者借款，法院判起来周期长，还不一定能全额执行。
我问他那怎么办。
他想了想，说：“换个思路。这笔钱是从你名下的卡里转走的，操作的时候你不知情。如果你能证明这一点，那就不光是民事纠纷了，是刑事问题。盗用他人银行卡转账，金额巨大，够得上盗窃。”
心里咯噔一下。
他又说：“但你得想清楚。你丈夫要是真按盗窃判了，那是要坐牢的。你跟他这么多年，孩子也大了，你掂量掂量。”
我说回去想想。
从律所出来，蒋洁问咋打算。我说没想好。
她说：“萍姐，你别心软。他转钱的时候可没跟你商量。”
我没说话。
接下来两天啥也没干，照常上班下班。
朱斌回来过一趟，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在客厅坐了一会儿，问我卡挂失了没有。
我说挂了，钱取不出来。
他哦了一声，没多问，走了。
他走了以后翻了翻他换下来的外套口袋，翻出一张收据，翠湖苑物业费，缴费人梁紫萱，金额两千四。
收据也收进了文件袋。
第三天晚上做了决定。吃完饭把桌子擦干净，碗筷归位，给蒋洁发了条消息，说我想好了。
她秒回：咋弄？
我回：报案。
04
报案那天是周二，特意换了件干净外套。早上出门跟朱斌说去上班，他还在被窝里翻身，嗯了一声。
没去超市，直接去了派出所。
进门之前在外头站了几分钟，把包里材料又翻了一遍。
流水单、手机截图、售楼处登记册照片、账本复印件、物业费收据，一样一样理好，拿皮筋扎成一摞。
接待我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民警，姓何，何鹏。让我坐，倒了杯水，问什么事。
我说卡里的钱被人转走了，九十八万。
何鹏把本子翻开，问什么时候发现的，卡丢没丢，密码都有谁知道。
我说卡没丢，一直在我身上，密码只有我和我丈夫知道。
“你丈夫知道密码？”
“知道。家里钱一直我管，但密码他清楚，这么多年了。”
何鹏又问转账那天我在哪儿。我说在超市上班，从早到晚没离开过。
“你怎么证明？”
我说超市有监控，同事也能作证。那天从早上八点上到下午四点，中间就出去吃了个盒饭，十几分钟就回来了。
何鹏把这些记下来，问我有没有怀疑对象。
我犹豫了一下，说：“我丈夫最近跟一个女的来往比较多，那女的我没见过，但我知道名字，叫梁紫萱。”
何鹏抬头看了我一眼，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你丈夫叫什么？”
“朱斌。”
“这笔钱转走之前，你丈夫有没有跟你提过要用钱？”
“没有。我完全不知道。”
何鹏让我把材料留下，回去等消息。
出门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骑车到家把车停好，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花坛里几棵月季开得正好，红红粉粉的，有个老太太正弯腰修剪。
看了两眼，上楼去了。
到家给蒋洁打了个电话。
“报了。”
“真报了？”她声音都变了。
“真报了。”
“他知道了咋办？”
“知道就知道。”
蒋洁沉默了几秒，说：“萍姐，我佩服你。”
我笑了一下，挂了。
当天下午何鹏打电话来，说查到收款方是城南一家房地产公司，让我第二天去补充材料。
第二天到派出所，何鹏说已经联系了房地产公司，查到了购房人梁紫萱，首付款九十八万，转账时间跟我报案说的对得上。
他问我认不认识梁紫萱。
我说不认识，我丈夫可能认识。
何鹏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说他们会传唤我丈夫过来了解情况。
从派出所出来，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站在台阶上愣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走到这一步，往前的路已经定了。
回到家给思淼发了条微信，说家里有点事，最近别给你爸打电话。
他回了个问号。我又发了句：听妈的，回头跟你细说。
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朱斌没回来。我猜他可能已经接到电话了。坐在客厅里把电视打开，也没看，就听个响。十点多手机响了，朱斌打来的。
接了，没说话。
他在那头憋了半天，冒出一句：“你报案了？”
“嗯。”
“郑玉萍你疯了吧？那是咱家的钱！”
“咱家的钱你拿去给人家买房？”
他噎住了，喘了几口粗气：“你赶紧去撤了，这事咱回家说。”
“回家说不了。你跟警察说吧。”
“你到底想干啥？”
“我不想干啥。钱是我的，我得要回来。”
他在那头骂了一句，挂了。
手机放茶几上，手有点抖，但没后悔。他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警察。
05
朱斌是第二天上午被叫到派出所的。何鹏后来跟我转述了当时的情况。
朱斌进门的时候还笑嘻嘻的，跟何鹏递烟。何鹏没接，让他坐下，问知不知道为什么叫他来。
他说不知道。何鹏把报案记录放在他面前，说有人报案称银行卡被盗刷九十八万，钱转到了城南一家房地产公司，购房人叫梁紫萱，问他认不认识。
朱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说认识，是朋友。
何鹏问那笔钱怎么回事。
朱斌说钱是他转的，但妻子知道，是同意的。
何鹏把报案记录翻到第二页，上面写着“本人未授权任何人转账”。
朱斌看了一眼，改口说可能是他记错了，妻子应该不知道，但他打算过几天就告诉她。
何鹏问他怎么转的。他说用手机转的。
“谁的手机？”
“我老婆的。”
“她的手机怎么会在你手里？”
“她洗澡的时候，我拿了一下。”
何鹏把这些全记下来，让他签字。朱斌签了，走的时候脸色发白。
梁紫萱是下午被叫来的。她比朱斌镇定，进门就说那钱是朱斌自愿给的，她不知道来路。
何鹏问她，朱斌给钱的时候有没有说过这钱是谁的。她说没有，就说自己做生意赚的。
何鹏把转账记录给她看，三笔钱从郑玉萍卡里转出来，时间在上午十点出头，那天朱斌根本没去做生意，人在售楼处。
梁紫萱看了记录，嘴硬说那她也不清楚，反正是朱斌给她的。
何鹏说：“这钱要是赃款，你收了也得退。你要是明知来路不正还收，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梁紫萱没说话，低头抠指甲。
何鹏让她回去等通知。
这些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当天晚上朱斌回来了一趟，进门就冲我嚷嚷，说我害他。
“我害你？”我坐在沙发上没动，“你自己做的事，怎么是我害你？”
“你去撤案，现在去还来得及。”
“我不撤。”
他站在客厅中间，胸口起伏得厉害。我看了他一眼，发现他鬓角有几根白头发，忽然觉得这人挺陌生。
“郑玉萍，咱二十多年夫妻，你一点情面不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