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A 是如何悄然变成“年轻人天下”的？

本文编译自 The Ringer，作者 Kirk Goldsberry

迈克尔·乔丹悬停在空中。那是 1998 年的盐湖城，他刚刚投出了职业生涯中最具传奇色彩的一球。当球划过网窝时，球场上站满了那个时代的标志性人物：丹尼斯·罗德曼 37 岁，卡尔·马龙 34 岁，约翰·斯托克顿 36 岁，斯科蒂·皮蓬 32 岁，乔丹本人 35 岁，斯蒂夫·科尔 32 岁，杰夫·霍纳塞克 35 岁，安托万·卡尔 36 岁。当时在场上最年轻的两个人，是 29 岁的托尼·库科奇和 27 岁的拜伦·拉塞尔。

那一刻，场上 10 名球员的平均年龄高达 33.3 岁。10 人中有 8 人在 30 岁以上，没有一个人的年龄在 26 岁或以下。

把时间快进到 2026 年 6 月。OG·阿奴诺比在空中飞跃。这是在麦迪逊广场花园举行的 NBA 总决赛第四场，历史再次重演。杰伦·布伦森刚刚超远三分出手偏出，阿奴诺比跳起将前场篮板补点向篮筐。他 28 岁，布伦森 29 岁，米卡尔·布里奇斯和兰德里·沙梅特也是 29 岁，卡尔-安东尼·唐斯 30 岁。而在他们的对面，德阿隆·福克斯 28 岁，德文·瓦塞尔 25 岁，维克托·文班亚马 22 岁，斯蒂芬·卡斯尔 21 岁，迪兰·哈珀年仅 20 岁。

那一刻，场上 10 名球员的平均年龄仅为 26.1 岁。没有人的年龄超过 30 岁，其中更有 4 人在 26 岁或以下。

两次攻防回合固然无法概括全貌，但这俩对比鲜明的历史瞬间，却精准捕捉到了这个世界上顶级篮球联赛正在发生的地壳坍塌般的剧变：NBA 已经彻底变成了年轻人的天下。在 1998 年的季后赛中，30 岁及以上的老将占据了全联盟半数的出场时间；而到了 2026 年，这一比例骤降至仅22.8%，创下了有统计以来的历史新低。

勒布朗·詹姆斯、斯蒂芬·库里和凯文·杜兰特打破了人们对篮球运动员运动寿命的传统认知，但他们只是不可复制的特例。在他们身旁，NBA 的中坚力量正全面趋于年轻化。20 岁出头的年轻球员占有的出场份额持续攀升，而 30 岁以上的老将则在阵地上节节败退。

在 2025-26 赛季常规赛期间，30 岁及以上的球员仅占 NBA 总球员人数的17.5%，这是至少 30 年来的最低纪录。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已经是全联盟连续第七个赛季有超过一半的球员（54.6%）年龄在 25 岁或以下。而在 1997-98 赛季，这一数字仅为 36%。

这可不仅仅是各支球队喜欢用年轻新人填满板凳席末端、取代老将那么简单。当你按年龄将出场时间进行数据建模时，核心结论依然无比清晰：当下的 NBA，已无老将立足之地。上个赛季，NBA 历史上首次出现了 30 岁及以上球员出场时间占比低于 20%（仅为 19.8%）的情况。

25岁以下 & 30岁以上球员出场时间占比变化曲线

上世纪 90 年代对高龄球员要温和友善得多。那时的比赛节奏更慢、场地空间更拥挤、攻防转换更少，死球休息时间也更多。从 1995-96 赛季到 2001-02 赛季，在连续的每一个赛季里，30 岁及以上球员的出场时间总和都超过了所有 25 岁以下球员的总和。但自那以后，这种现象便不复存在。上个赛季，25 岁以下年轻群体的出场时间达到了 30 岁以上老将群体的两倍之多。

NBA 这场伟大的“青春风暴”实际上已经酝酿了数十年，但在 21 世纪的前二十年里，它主要还只是发生在常规赛中的现象。而如今，年轻人连季后赛的舞台也一并统治了。

25岁以下 & 30岁以上球员季后赛出场时间占比变化曲线

1998 年，也就是乔丹在盐湖城投进那记世纪之投的那一年，30 岁及以上的老将占据了季后赛总出场时间的 50.6%，而 25 岁以下的球员仅占 11.4%，两者的差距超过了四倍。进入 2000 年代后，年轻球员逐渐缩小了这一差距，并在 2008-09 赛季完成了短暂的反超——那一年，23 岁的德怀特·霍华德率领奥兰多魔术队，在总决赛中迎战了由 30 岁的科比和 28 岁的加索尔领衔的洛杉矶湖人队。但在那之后，老将们重新夺回了统治地位，并将其维持了整整连续 13 个季后赛。

然而近年来，风向彻底变了。交叉线在 2022-23 赛季再次出现；到了去年春天，两者的分化拉大到了现代篮球史上的峰值：25 岁以下的年轻球员占据了34.6%的季后赛出场时间，而 30 岁及以上老将的出场时间仅剩22.8%，创下了至少 30 年来的最低纪录。

在过去两年的总决赛中，出场时间排名前 10 的球员里，每一年都只有 2 人在 30 岁或以上。而在 1998 年，这个数字是 8 人。

最后，2026 年季后赛还给出了一组令人震惊的数据：在季后赛出场时间排名前 25 名的球员中，只有 3 人的年龄超过了 30 岁——托拜厄斯·哈里斯、詹姆斯·哈登和约什·哈特。而在 2025 年季后赛中，这个数字甚至只有可怜的 2 人：帕斯卡尔·西亚卡姆和亚历克斯·卡鲁索。

所有的数据都在大声疾呼：NBA 已经变成了年轻人的天下。但这并没有告诉我们背后的原因。因此，我采访了几位联盟高管，试图找出其中的答案。

年轻球员天然契合现代篮球打法

一位与我交流的高管指出，球员在进入 NBA 前接受的训练方法大幅提升，这让新秀和生涯早期的球员一进联盟就能输出更高的即战力。

如今的年轻球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全能——看看马刺队和雷霆队就知道了。文班亚马才 22 岁，在他完成 NBA 首秀刚满三年多一点的时间里，他就已经升到了《The Ringer》百强球员榜的第一位。虽然文班亚马的战术细节仍有待打磨，但他进入联盟时就已经具备了顶级全能大个子的雏形。身长 7 英尺 4 英寸（约 2.24 米），却能运球、能传球、能投篮。这要是在 1998 年简直难以想象——朋友们，安托万·卡尔当年可不会做欧洲步啊。

文班亚马的队友迪伦·哈珀和斯蒂芬·卡斯尔比他还要年轻，但他们已经组成了 NBA 最顶尖的后场组合之一。而他在雷霆的主要对手切特·霍姆格伦也只有 24 岁，同样以史无前例的方式将身高与技术完美融为一体。圣安东尼奥和俄克拉荷马城——这两支联盟中最具前瞻性的球队，正是这股大潮的缩影。两队都囤积了海量的选秀权，并坚决避开对高龄自由球员进行重金投资。他们的轮换阵容几乎清一色建立在 20 岁出头的年轻小将身上。但在重用年轻球员做核心贡献这件事上，他们绝不是孤例。

上个赛季，夏洛特的康·克努佩尔成为了 NBA 历史上首位在三分命中数上领跑全联盟的新秀，而他当时只有 20 岁。孟菲斯灰熊队 19 岁的新秀前锋卡梅伦·布泽尔，场均篮板数高居全联盟第 8 位。更不用提库珀·弗拉格了，他看起来已经是整个联盟中最全面的全能前锋之一了，而那小伙子也才只有 19 岁。

随着打法风格的重塑彻底改变了 NBA 的面貌，年轻球员在入行时就已经完美适应了这些潮流。他们在库里、詹姆斯和杜兰特开创的世界里长大。他们有控球、有撤步跳投、有欧洲步、能投角角三分。二十年前，这些还是顶级巨星的豪华配置，如今却成了联盟最新一批新星的标配技能。

另一位顶尖高管指出，现代篮球的比赛风格本身就更加消耗体能，因而对年轻的双腿更加友好。当今球场上的三大主流趋势是：节奏（Pace）、空间（Space）和冲抢篮板（Crashing the boards）——说实话，这可全都是苦体力活。正如另一位高管直言不讳地告诉我：“老将们根本不想这么干。”

比赛速率变化曲线

数据分析革命让比赛的空间拉得更大、速度冲得更快。这意味着更多的全场冲刺、急冲急停、反复起跳落地、转换快攻跑位、防守端大面积补位和频繁换防。从运动科学的角度来看，篮球运动对运动员身体素质的要求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苛刻程度。

毫无疑问，乔丹时代的 NBA 绝不轻松。但 90 年代那种慢节奏、密集内线对抗的比赛，比今天大开大合的攻防撕扯要更加收敛。1998 年总决赛的封王之战中，每队大约只有 79 次进攻回合，两队加起来一共只出手了 20 次三分球。而在 2026 年总决赛第四场比赛中，每队各打了约 93 次进攻回合，两队在外线一共轰出了 75 次三分球。如今的球员在场上需要覆盖更大的空间，也要进行多得多的全场来回奔跑。

高龄球员变得更加脆皮易碎

那么，当老将们整整六个月都在场上追赶这群精力旺盛的小年轻时，会发生什么？答案很干脆：身体吃不消了。正如我在今年五月写过的，NBA 正在经历下肢伤病的大面积爆发，这一令人沮丧的趋势不幸延续到了本赛季。本·西蒙斯和杰伦·威廉姆斯都已经遭遇了灾难性的下肢重伤。此外，杰伦·萨格斯、安东尼·爱德华兹、小贾伦·杰克逊、科怀·伦纳德、泰瑞斯·哈利伯顿和切特·霍姆格伦等人，也都在遭受不同程度的下肢伤病困扰。

毫不令人意外的是，这些伤病极度偏向于那些在 NBA 赛场上打磨了更多里程数的年长老将。随着球员经验的积累，他们的身体也在不断承受磨损。一旦战伤的疤痕开始显现，恶性循环就会随之而来。“预测小腿拉伤的首要指标，就是看他此前是否得过小腿拉伤。”世界上最顶尖的软组织伤病专家之一理查德·利伯博士（Dr. Richard Lieber）在今年早些时候曾这样告诉我。

30岁以上 & 30岁以下遭遇小腿和腿筋伤病的占比

现代 NBA 一半是篮球联赛，另一半则是残酷的体能消耗战。新赛季的开局证明了没有人能对这种“下肢瘟疫”免疫，但总体而言，年轻球员的身体确实更加结实耐打。而极其不幸的现实是，球员在生涯早期遭受的伤病，往往会在生涯后期产生叠加破坏效应。

当我们把 NBA 疯狂的 82 场常规赛、长达两个月的高强度季后赛磨砺，与现代打法风格的演变结合来看时，我们会发现一个事实：如果没有年轻的资本和足够的运气，你在这个联盟里几乎根本无法生存。我们过去常说 NBA 常规赛“是一场马拉松，而不是百米冲刺”。但现实是，现在的常规赛既是马拉松，也是百米冲刺，几乎没有多少运动员能够扛得住这种消耗，尤其是那些带着旧伤顽疾的老将们。

劳资协议与薪酬结构尚未跟上脚步

最后，是经济层面的原因。这项运动最底层的经济结构，改变起来要比场上的战术革新困难得多、也缓慢得多——后者可以由富有进取心的球员或大胆求变的教练组一举推开。而在场外，联盟当前的劳资协议（CBA）实行了前所未有的严格管控。“第二土豪线（Second Apron）”在实质上充当了硬性工资帽的角色。为顶级球星开出超额合同的风险达到了历史极值，管理层开始极度警惕“为球员过去的功勋买单”而非“为未来的预期投资”。

而让这种动态更加剧烈的是：尽管 NBA 的人口结构正在加速年轻化，但其薪资体系依然在重奖老将。那些最大的合同——占工资帽 35% 的顶薪——依然只保留给效力满 10 年或以上的球员，或者符合超级顶薪资格的球员，这意味着这些巨额资金绝大多数落入了 30 岁或以上的球员口袋中。几十年来，这都被视作各支球队维持运营的必要代价。但第二土豪线的出台彻底改变了这一算式。现在，给高龄球星开出过高的合同就等于给管理层扣上了枷锁：它剥夺了管理层用来建队补强的关键工具。

25-26赛季不同年龄段球员出场和领取报酬占比

试想一下：在 2025-26 赛季，30 岁及以上的球员仅占全联盟球员总数 的17.5%，却拿走了全联盟32.6%的总薪水。而 25 岁以下的球员占了联盟的43.8%，却只拿走了23.6%的薪水。在土豪线时代的建队逻辑下，一个年薪高昂、却单赛季缺席 30 场比赛的 31 岁老将，绝不仅仅是一笔令人失望的投资，更是一个具有毁灭性的沉没成本。相比之下，年轻球员不仅更便宜、更耐用，而且依然拥有上升空间。在现行劳资协议下，他们就是这项运动中最划算、性价比最高的资物。

老将阶层的下一站在哪里？

在 2022 年金州勇士队夺冠的总决赛后三场比赛中，奥托·波特均作为首发登场。他在总决赛首战和次战之间刚满 29 岁，这要是放在 1998 年爵士与公牛的总决赛里，他甚至算得上是最年轻的球员之一。但在 2020 年代的今天，这个年龄却让他变得脆弱不堪。

在随后的两个赛季里，波特一共只打了 23 场比赛，随后便黯然退役。在经历 11 个赛季选择挂靴时，他没有抱怨教练，也没有抱怨战术角色。他说：“我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我在自己预期的水平上打球了。”

有波特这样遭遇的绝非孤例。马尔科姆·布罗格登曾是 2017 年的最佳新秀和 2023 年的最佳第六人。去年十月，32 岁的他在尼克斯队的训练营里努力争取一个常规阵容席位，但在未能留队后，他直接宣布退役。就在同一个星期，夏洛特黄蜂队裁掉了同样 32 岁、且刚刚连续四个赛季场均得分上双的斯潘塞·丁威迪，仅仅是为了在揭幕战前清理出一份保障合同。曾经两次入选全明星的维克托·奥拉迪波，自从 2023 年季后赛在 30 岁撕裂髌骨韧带后，就再也没有打过一场 NBA 比赛。上个月，他发表了一封公开信求职，希望各支球队能再给他一次机会。但至今没有任何回应，他目前只能在密尔沃基雄鹿队的 G 联赛下属球队维持生计。

虽然每个人的具体情况不尽相同，但 NBA 的宏观剧变正在极大地压缩球员的职业寿命。放在上一代，像这样的球员完全可以打到 30 岁中后期。但现在不行了。无论是出于身体磨损、合同考量，还是出于在这个联盟里赢球所需具备的技能演变，如今的 30 岁境遇堪比过去的 35 岁。

我最早是在阿德托昆博被交易至热火队后开始研究这一趋势的。这位迈阿密最新的超级巨星已经年近 32 岁。他在 20 岁中段曾斩获过两座 MVP 奖杯和一座 NBA 总冠军，但随着他跨入 30 岁的大门，他的身体可靠性出现了大幅下滑。数据图表清晰地展示了他职业生涯中因伤缺阵的时间走势。

扬尼斯不同年龄段的缺阵天数

阿德托昆博每年拿走 5800 万美元的高薪，占到了球队工资帽的 35% 以上。迈阿密为了引进他，送出了多名年轻球员和多个未来的选秀权。今年春天曾有报道传出，称圣安东尼奥和俄克拉荷马城可能也对通过交易招揽阿德托昆博感兴趣，但这听起来从来就不靠谱——在现实中，掏空资产去引进一位年过 30 岁、拿着顶薪的超巨，与这两支球队的建队逻辑完全背道而驰。在他们的建队字典里，年轻、选秀权和性价比极高的优质新星合同才是至高无上的，而大片式的巨星交易和自由市场砸钱早已过时。马刺队目前的阵容里只有两名球员比阿德托昆博年龄大，雷霆队同样如此。

时代真的变了，这里不再是 1998 年。套用里克·皮蒂诺的那句名言来说：“本杰明·巴顿不会从那扇门里走进来了。”高龄老将，正渐渐变成现代篮球里那记没人再愿意投的‘中距离跳投’。

阿德托昆博上一次出现在总决赛赛场时，他在一场大胜中轰下了 50 分。彼时他才 26 岁，是这个星球上最好的篮球运动员。如今他已年近 32 岁，但帕特·莱利和热火管理层依然在押宝：赌一套阵容单薄、头重脚轻且由老龄巨星领衔的阵容能够帮助他们争夺总冠军。也许他们能成功，但开局的反馈并不好看。热火在开局仅打出 3 胜 6 负，接连溃败给了明尼苏达、夏洛特、底特律和洛杉矶等更年轻、阵容深度更厚实的新锐球队。

热火队牺牲了阵容深度、年轻血脉和选秀资产，只为换来一位步入生涯中后期的老牌超巨。也许这最终会有所回报。但更有可能的是，奥布莱恩杯正带着它的天赋，飞往别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