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现代作家施蛰存写的一篇超有意思的历史小说——《石秀之恋》。
首先剧透一下,这篇小说其实是施蛰存借历史小说的“皮”来还心理分析的“魂”。
很多人,估计对施蛰存知之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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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必要简单科普一下。
施蛰存是中国现代文坛极具特色的作家、翻译家与文史学者,1905 年生于浙江杭州,2003 年离世,是上世纪三十年代新感觉派的核心代表人物之一。
施蛰存一生治学广博,历经坎坷,在小说创作、外国文学译介、古典文献、金石碑刻研究诸多领域都留下成果,被不少人称为 “百科全书式” 的文人。
在小说创作方面,施蛰存最突出的贡献,是将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引入中文小说。他不执着于铺陈激烈的外部情节,而是向内探寻人潜意识里被道德、礼教压抑的欲望与矛盾。
在那个现实主义为主流的时代,施蛰存避开左翼文坛的社会控诉,而专注人的内心幽微,探索人性深处模糊、矛盾的地带。他的文字冷静克制,不带强烈的褒贬,只是静静铺展人物内心的挣扎。使得他在历史小说的创作上别开生面,让人耳目一新。
而这篇《石秀之恋》毫无疑问是公认的施蛰存众多心理分析小说里面最为饱满的一篇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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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蛰存
《石秀之恋》的故事取材于古典名著施耐庵的《水浒传》的第四十四回至第四十六回中的相关情节。
拼命三郎石秀是《水浒传》中一百单八将之一,为人侠肝义胆,为朋友两肋插刀,在所不惜,是一个有着主角光环的英雄人物。
原书作者施耐庵其实对石秀的着墨之处并不算多。主要叙述了流落到蓟州的石秀以卖柴为生,与在蓟州牢城当押狱的杨雄一见如故,结拜为兄弟后,借住在杨雄家里的石秀偶然发现了杨雄的妻子潘巧云与和尚裴如海之间的私情,告知杨雄后,兄弟俩把潘巧云诱骗到翠屏山上,残忍地将她开膛破肚。
施蛰存就是依托《水浒传》原著的故事框架,推陈出新地创作出了这篇历史小说《石秀之恋》的。
在这篇小说当中,施蛰存有意淡化了曲折的故事情节,而是去凸显挖掘这位未来的梁山好汉石秀的内心世界。
小说从石秀住在杨雄家的第一天晚上开始写起。施蛰存以一句“却说石秀这一晚在杨雄家里歇宿了,兀自的翻来覆去睡不着”,拉开了《石秀之恋》叙事的帷幕。
在这张陌生的新床上,石秀辗转反侧,思前想后,夜不能寐。
这时石秀蓦地想起白天见到的结拜兄弟杨雄的妻子潘巧云:
年轻的石秀眼前又浮上一个靓艳的人形来,这是杨雄的妻子潘巧云了。不知怎地,石秀脑筋里分明记得刚才被杨雄叫出堂前来见礼的,她的一副袅袅婷婷的姿态,一袭回文卍字缕空细花的杏黄濮绸袷衫,轻轻地束着一副绣花如意翠绿抹地丝绦,斜领不掩,香肩微弹,隐隐地窥得见当胸一片乳白的肌肤,映照着对面杨雄穿着的一件又宽又大的玄色直裰,越发娇滴滴地显出红白。
石秀想到自己年纪又轻,又一身的本事,脸蛋儿又生得不算不俊俏,却孤枕难眠,没有一个像潘巧云这样的国色天香地美人相伴,不由得生出愤愤不平之气。
而潘巧云也在有意无意地向杨雄卖弄着作为美艳女子的风骚,挑逗着石秀的情欲。
“叔叔今年几岁了?”
“俺今年二十八岁。”
“奴家今年二十六岁,叔叔长奴家两岁了。不知叔叔来到蓟州城里几年了?”
“唔,差不多要七年了。”
“这样说来,叔叔是二十一岁上出门的。不知叔叔在家乡可娶了媳妇没有?”
在这个篇幅并不太长的小说当中,施蛰存始终着力去表现刻画石秀内心世界的失衡:一边是对结拜兄弟的侠义之情,朋友妻,不可欺;一边是被性感妩媚的潘巧云所激起的色欲之念,他想方设法使自己挣脱潘巧云的诱惑,保持侠义肝胆。
但是石秀毕竟是一个活泼泼的、健康的、有生命力的青年男子,体内旺盛的性欲“熊熊地炽热于胸中”,导致欲望的饥渴,使他的精神“陷于重压的苦闷之中”,他发现自己越是挣扎就越是苦闷。
晚上,睡在床上,沉思着日间的事,心中不胜满意;算来秃驴的性命是已经在自家手里的了,谁教你吃了豹子心,狒狒肝,色胆包天,敢来奸宿杨雄的妻子?如今好教你见个厉害呢!这样踌躇满志着的石秀忽然转念,假使自己那天一糊涂竟同潘巧云这美丽的淫妇勾搭上了手脚,到如今又是怎样一个局面呢?杨雄哥哥不晓得便怎样,要是晓得了又当怎样?…… 这是不必多想的,如果自己真的干下了这样的错事,便一错错到底,一定会得索性把杨雄哥哥暗杀了,省得两不方便的。这样设想着,石秀不禁打了个寒噤!
最终,石秀已经无法左右自己,因过度压抑而被扭曲了的欲望喷薄而出,石秀怂恿杨雄杀掉了潘巧云,并在这杀戮之中得到了“一阵满足的愉悦”。性的欲念得到了抒发,但是却因压抑太久而成了病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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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说的结尾,施蛰存把那个惨烈血腥的杀戮场面描画得鲜血淋漓,他就是要写出人的本能力量的强劲,它与同样强大的人物的道德观念抗衡时会表现出多么大的爆发力或是破坏力。
杨雄一步向前,把尖刀只一旋,先拖出了一个舌头。鲜血从两片薄薄的嘴唇间直洒出来,接着杨雄一边骂,一边将那妇人又一刀从心窝里直割下去到小肚子。伸手进去取出了心肝五脏。
石秀一一的看着,每剜一刀,只觉得一阵爽快。只是看到杨雄破着潘巧云的肚子倒反而觉得有些厌恶起来:蠢人,到底是刽子手出身,会做出这种事来。
随后看杨雄把潘巧云的四肢,和两个乳房都割了下来,看着这些泛着最后的桃红色的肢体,石秀重又觉得一阵满足的愉快了。真是个奇观啊!分析下来,每一个肢体都是极美丽的。如果这些肢体合并拢来,能够再成为一个活着的女人,我是会得不顾着杨雄而抱持着她的呢。
看过了这样的悲剧,或者,在石秀是可以说是喜剧的,石秀好像做了什么过分疲劳的事,四肢都非凡地酸痛了。一回头,看见杨雄正在将手中的刀丢在草从里,对着这分残了的妻子的肢体呆立着。
石秀好像曾经欺骗杨雄做了什么上当的事情似的,心里转觉得很歉仄了。好久好久,在这荒凉的山顶上,石秀茫然地和杨雄对立着。
而同时,看见了那边古树上已经有许多饥饿了的乌鸦在啄食潘巧云的心脏,心中又不禁想道:“这一定是很美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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