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结婚七年，我在婆家做了六次年夜饭。
今年是第七年。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三斤排骨、两条鲈鱼、四斤大虾、一整只老母鸡。
婆婆在家庭群里发了菜单，说要十六道菜，寓意六六大顺。
我数了数，十六道菜里有十二个是我的活。
剩下的四个是凉菜，婆婆说她来拌。
大年三十早上六点，我轻手轻脚从床上爬起来。
丈夫周明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睡会儿”，把被子往头顶一拽。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三秒钟。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我收回目光，穿上拖鞋，去了厨房。
老母鸡是昨晚就腌好的，我从冰箱里端出来，搁在灶台上。
厨房的灯管用了三年了，光线发黄，照得墙角的油渍斑斑驳驳。
我系上围裙，开始剁排骨。
刀落下去，骨头渣子溅到围裙上，我拿抹布擦了擦手。
窗外有人家放了第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在小区的楼宇间回荡。
八点钟，婆婆从卧室出来，披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
她扫了一眼灶台上的盆盆罐罐，说：“排骨别剁太大块，你爸牙口不好。”
我说：“好。”
她又说：“鱼鳞刮干净点，去年那鱼鳞都没弄利索。”
我说：“知道了，妈。”
婆婆走到客厅，打开了电视。
春晚重播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主持人喜气洋洋地说着“阖家团圆”。
我站在厨房里，把剁好的排骨焯水，血沫子浮起来，我用勺子撇干净。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气扑到脸上，有点发黏。
九点半，周明远起来了。
他穿着我给他买的羊绒衫，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灶台。
“哟，这么早就忙上了。”
我说：“嗯，十六道菜呢。”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卫生间。
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是他刷牙的声音。
十点钟，小叔子周明辉来了。
他今年二十九岁，比周明远小三岁，在一家装修公司做销售。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酒，鞋都没换就踩在了我刚拖过的地板上。
“嫂子，忙着呢？”
他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把酒往茶几上一搁，一屁股坐进了沙发里。
我低头看了看地板上的鞋印，没说话，重新拿起了拖把。
周明辉的妻子林晓也来了，抱着他们两岁的儿子。
林晓把孩子往婆婆怀里一塞，说：“妈，您帮我看一会儿，我去厨房帮嫂子。”
婆婆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别别别，你坐着歇着，让你嫂子一个人忙就行，她手脚麻利。”
林晓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坐在了沙发上。
我攥着拖把杆的手指紧了紧，继续拖地。
十一点，我开始炒菜。
油锅烧热，葱姜蒜下锅，刺啦一声响。
抽油烟机轰轰地转着，声音大得像拖拉机。
我一道菜一道菜地往外端，桌子上的盘子越摞越高。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炖老母鸡汤、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鱼香肉丝、干煸豆角……
每端一道菜，婆婆就点评一句。
“排骨颜色有点深了。”
“鱼蒸得稍微老了点。”
“虾的油放多了。”
我听着，没吭声。
周明远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偶尔低头回一条微信。
周明辉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瓜子皮掉了一地。
林晓在给孩子喂奶，奶瓶里的奶洒在了沙发上，她拿纸巾擦了擦，纸巾团随手扔在了茶几上。
十二点，菜上齐了。
十六道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我解下围裙，额头上全是汗，头发黏在脸颊上。
我去了趟卫生间，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好。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黄，眼底有黑眼圈，嘴唇干得起皮。
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得皮肤一紧。
我走出卫生间，在周明远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屁股刚挨着椅子，椅子还没坐热，周明辉就开口了。
“嫂子，帮我拿瓶啤酒，冰箱里。”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随意。
我看了他一眼。
他正夹着一块排骨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眼睛盯着桌上的菜，根本没看我。
我站起来，去厨房冰箱里拿了一瓶啤酒，放在他面前。
他接过去，用牙齿咬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爽！”他抹了抹嘴，打了个酒嗝。
我重新坐下，拿起筷子。
筷子还没伸出去，周明辉又开口了。
“嫂子，再给我拿个杯子，玻璃杯，不要纸杯。”
声音还是那样，不大，随意，像在吩咐一个服务员。
我的手顿了一下。
筷子悬在半空中，我抬眼看了看周明远。
他正在剥一只虾，虾壳剥得仔细，一根虾线被完整地抽了出来。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周明辉，也没有看我。
桌上的其他人都在各吃各的，婆婆在给孙子喂饭，林晓在刷手机，公公在喝汤。
没有人觉得哪里不对。
我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个玻璃杯。
杯子是新买的，上面印着红色的“福”字，倒过来是个倒福。
我把杯子放在周明辉面前，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周明辉把啤酒倒进杯子里，泡沫涌起来，溢出杯沿，淌到了桌布上。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冲我笑了笑。
“谢谢嫂子。”
我第三次坐下。
这一次我没有拿筷子，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贴着裤子布料。
裤子的布料有点凉，我的手心有点热，裤子上很快洇出了一小块潮气。
我夹了一块鱼肉，挑了刺，放进嘴里。
鱼肉很嫩，但我觉得喉咙发紧，咽不下去。
才吃了不到五分钟，周明辉又开口了。
“嫂子，帮我盛碗汤，鸡汤，多盛点鸡腿肉。”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用牙签剔牙，牙签叼在嘴角，含糊不清。
他的碗就放在他手边，伸手就能够到。
汤盆离他也就两只胳膊的距离，他稍微欠一欠身子，就能自己盛。
桌上安静了一瞬。
婆婆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给孙子夹菜。
林晓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周明远的筷子没有停，他在夹一块糖醋里脊，筷子使得很稳，里脊没有掉。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我的膝盖上，我的两只手绞在一起，左手掐着右手的虎口。
虎口上有一道指甲印，月牙形的，印在皮肤上，微微发白。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块鱼肉咽了下去。
鱼肉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了胃里。
我转过头，看向周明远。
他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还有他毛衣上洗衣液的清香。
那洗衣液是我上个月买的，薰衣草味道的。
他还在吃，筷子在盘子和碗之间来回移动，节奏平稳，不急不缓。
我开口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周明远。”
他嗯了一声，没有抬头，筷子伸向了红烧排骨。
“我是你老婆吗？”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周明远的筷子顿了一下，停在半空中。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餐桌上的其他人也停下了动作。
婆婆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勺子里的一勺蛋羹微微颤抖。
林晓抬起了头，手机屏幕还亮着。
周明辉把牙签从嘴里拿下来，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周明远皱了皱眉，说：“你这话问的，怎么突然——”
“我是你老婆吗？”我又问了一遍。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胸腔里，擂得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周明远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
那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清楚楚。
“你是我老婆，但你也是这个家的媳妇。”
他顿了顿，又说：“明辉让你做点事，怎么了？你又不是外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甚至还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我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嚓，咔嚓，咔嚓。
我听见窗外的鞭炮声，远处有孩子在尖叫嬉闹。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进一出，从鼻腔里经过，带出一丝微弱的声响。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碗米饭。
米饭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硬皮。
我的手还放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我把手松开，掌心有两道红印，是刚才掐出来的。
我慢慢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端起那碗凉透的米饭，转身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灶台上堆满了用过的锅碗瓢盆，油渍溅得到处都是。
我站在水池前，把那碗米饭倒进了垃圾桶。
米饭落进垃圾桶里，没有声音。
我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冲刷着碗壁。
水流很急，溅起的水珠打在我的手背上。
我听见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压低了嗓门，但厨房的门没关，我听得一清二楚。
“大过年的，闹什么脾气，惯的她。”
我关上水龙头。
厨房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水池前，看着窗外。
对面楼的窗户上贴着福字，红彤彤的，在冬日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2
我和周明远结婚七年，房子的首付是我爸妈掏的。
四十二万，我爸妈攒了一辈子的钱。
我爸妈都是退休工人，我爸在化肥厂干了一辈子，我妈在纺织厂。
四十二万里面，有我爸的买断工龄钱，有我妈的退休金，还有他们卖掉了老家一套小房子的钱。
交首付那天，我爸把钱转到我的卡上，说：“丫头，拿着，爸妈能帮的就这些了。”
房子登记在两个人的名下。
周明远说，夫妻嘛，写谁的名字都一样。
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对，夫妻之间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很多事情，不是你想不分清楚，别人就会领你的情。
周明远的工资卡在他自己手里。
每个月他还房贷，四千三。
我负责家里所有的开销，水电气、物业费、买菜买米、人情往来。
他一个月工资一万二，我一个月九千。
他每个月还完房贷，剩下的钱自己存着，我从不过问。
家里的日用品、换季的衣服、过年过节的礼品，全是我在操心。
我爸妈偶尔来住几天，买菜做饭的事也全是我。
周明远的妈，我婆婆，从我们结婚第一年就开始念叨。
“明远是家里的顶梁柱，他挣的钱要攒着，以后有大用。”
“你挣的钱够花就行了，女人嘛，别太要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语气和蔼，像在说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
我听着，心里不舒服，但也没说什么。
周明辉比我们晚三年结婚。
他结婚的时候，婆婆拿了二十万给他付首付。
那二十万里，有十万是周明远给的。
周明远给钱的时候，跟我商量都没商量，只是在转账之后通知了我一声。
“明辉要结婚，我给他转了十万。”
我愣了一下，说：“十万？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他皱了皱眉，说：“我自己的钱，我说了算。”
我自己的钱。
他说，我自己的钱。
那十万块钱，我后来才知道，是他攒了两年攒下来的。
那两年里，家里的开销是我在出，他的工资他在存。
他存下来的钱，是他自己的钱。
我花出去的钱，是应该花的钱。
我没有跟他吵。
我觉得吵架没有意义，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我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账。
那笔账上，没有数字，只有一件一件的事情，像石头一样，一块一块垒起来。
周明远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我想了想，大概是结婚第三年。
那一年他升了职，从普通职员升到了部门主管。
工资涨了三千，应酬多了起来。
他开始晚归，有时候一周有三四天不回家吃晚饭。
我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总是说“在忙”“在陪客户”“你先吃别等我”。
我做了两个人的饭，最后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
饭菜凉了，我用微波炉热一热，再吃。
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酒气和烟味。
我问他跟谁喝的，他说“说了你也不认识”。
他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我没有看，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我能感觉到，我的心在往下沉，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无声无息。
后来我学会了不问。
他晚归，我就把饭菜放进冰箱，自己洗漱睡觉。
他回来的时候，我假装睡着了。
他在我身边躺下，鼾声很快响起来。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把天花板切成一格一格的。
我数着那些格子，数到天亮。
婆婆说我“不懂事”。
她说，男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做妻子的要体谅，要支持，要把家里打理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在我们家的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端着我泡的茶。
我站在她面前，听着，点头。
我没有反驳，因为我知道，反驳没有用。
在她的世界里，男人是天，女人是地。
天高高在上，地要承载一切。
我爸妈也劝我。
我妈说：“过日子嘛，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爸说：“明远这人本质不坏，就是有点大男子主义，你多担待点。”
我听着，心里有一块地方，慢慢地凉下去。
我爸妈是好人，他们这辈子过得太苦了，所以他们觉得，忍一忍，就能过去。
可是有些事，忍一忍，只会让人得寸进尺。
3
我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我转过身，靠在灶台上，看着客厅的方向。
隔着半开的门，我能看见餐桌的一角，能看见周明远的背影。
他还在吃，脊背挺得很直，夹菜的姿势很从容。
他好像完全没有被刚才的事情影响，好像我只是去厨房倒了一杯水，马上就会回去。
婆婆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她没有压低嗓门。
“明远，你媳妇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甩脸子给谁看？”
周明远说：“没事，她就是太累了，让她歇会儿。”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敷衍的包容，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我不需要他的包容。
我需要他站起来，对周明辉说一句：你自己没长手吗？
但他不会说的。
七年了，他从来没有在家人面前维护过我一次。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
围裙上沾满了油渍，黄色的，褐色的，像一幅褪色的地图。
我走出厨房，没有回餐桌，而是拐进了卧室。
卧室里，我的行李箱放在衣柜顶上，落了一层薄灰。
我踩在椅子上，把行李箱拿下来。
椅子腿晃了一下，我稳住身体，把箱子放在床上。
行李箱是结婚前买的，粉色的，已经有些褪色了。
我拉开拉链，开始往里面装衣服。
我的衣服不多，大部分都是几年前的款式，有些已经洗得发白了。
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里。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晓站在门口，抱着孩子，表情有些尴尬。
“嫂子，你这是……”
我没有回头，继续叠衣服。
“回家。”
林晓说：“嫂子，你别跟明辉一般见识，他就是嘴欠，其实没什么坏心思。”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没什么坏心思。
一个二十九岁的男人，在大年三十的年夜饭上，像使唤佣人一样使唤自己的嫂子，接连三次。
这不是嘴欠，这是骨子里的轻视。
林晓又说：“嫂子，你要是走了，这一桌子菜怎么办？这年还怎么过？”
我转过身，看着她。
“这年怎么过，跟我有关系吗？”
林晓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她怀里的孩子开始哭闹，她赶紧哄着，退出了卧室。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拉链有点涩，我用力一拽，手指被拉链头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白印。
我穿上外套，围上围巾，拖起行李箱，向外走。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走到客厅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婆婆看到我手里的行李箱，脸色变了。
“你这是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周明远站了起来。
他走过来，挡在我面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怒意，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好像是……委屈。
他觉得自己很委屈。
他觉得我让他在家人面前丢了面子。
“我回家。”我说。
“这就是你家！”周明远的声音提高了。
“这是你家，”我说，“不是我家。”
周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不好？”
我没有回答。
“你说，我哪里对你不好？”他逼问着，“我少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房贷我还着，家里大事小事我顶着，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房贷他在还，大事小事他在顶。
可那又怎么样呢？
在这个家里，我就像一个自带工资的保姆。
我做饭，我洗碗，我拖地，我伺候他的父母，我被他弟弟使唤来使唤去。
我付出了一切，最后连一句“你自己没长手吗”都换不来。
“我跟你没法沟通。”我说。
我拖着行李箱，绕过他，向门口走去。
他伸手拉住我的胳膊，手指用力，攥得我的胳膊生疼。
“今天是大年三十！”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转过头，看着他攥着我胳膊的手。
他的手很白，指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我们的结婚戒指。
那枚戒指，是我挑的，是我付的钱。
“松手。”我说。
我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他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
“你把箱子放回去，回去坐着，把饭吃完，”他说，“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就当没发生过。
他的语气，像在施舍，像在给我一个台阶下。
好像我应该感激他，感激他大人有大量，不跟我计较。
我深吸了一口气。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我的胸口。
“周明远，”我说，“你听清楚了。”
“今天这顿饭，我不吃了。”
“这个家，我不待了。”
“这日子，我不过了。”
我猛地一甩胳膊，挣开了他的手。
他踉跄了一步，撞在了鞋柜上，鞋柜晃了晃，上面的一个花瓶掉下来，摔在地上，碎了。
4
花瓶碎了一地，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那是一对花瓶，是我和周明远结婚那年，我闺蜜送的。
一对鸳鸯戏水的图案，寓意百年好合。
现在只剩下一个了，孤零零地站在鞋柜上，歪着身子，像随时都会倒下来。
婆婆尖叫了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过来看周明远有没有受伤。
她扶着周明远的胳膊，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有没有划到”“疼不疼”。
周明远摇了摇头，脸色铁青，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周明辉也站了起来，他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嫂子，你这就过分了吧，”他说，“大过年的，闹成这样，有意思吗？”
我看着他，这个二十九岁的男人，长得和周明远有五分相似，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东西，截然不同。
周明远是藏在骨子里的冷，他是摆在脸上的横。
“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有责任？”我说。
周明辉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了一声。
“我有什么责任？我让你拿瓶啤酒，拿个杯子，盛碗汤，这怎么了？你是嫂子，帮我做点事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
他说，应该的。
我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我终于看清了一个事实。
在这个家里，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我做十六道菜是应该的，我被他使唤来使唤去是应该的，我忍受一切是应该的。
而他们，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我说。
我转过身，继续向门口走去。
“你站住！”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锐得像一把刀子，刮在玻璃上。
我站住了，没有回头。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再进这个家门！”她说。
我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听见她拖鞋拍打地板的声音，她走到了我身后。
“我们周家哪里对不起你了？你嫁过来，吃过什么苦？受过什么累？不就是做个饭吗？你至于这样？你妈是怎么教你的？你妈就没教过你要孝顺公婆、照顾小叔子吗？”
我转过身。
我看着她，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怒火，还有一种被冒犯了的愤怒。
她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在她的认知里，儿媳妇就该任劳任怨，就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我今天的反抗，颠覆了她的世界观。
“您提到我妈了，”我说，声音很平静，“那我跟您说说我妈。”
“我妈在我结婚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嫁到别人家，要勤快，要懂事，别让人说闲话。”
“我听了我妈的话，这七年，我哪一天不勤快？哪一天不懂事？”
“我妈还跟我说，要是受了委屈，别忍着，回家来，妈给你做红烧肉。”
“我忍了七年，今天不想忍了。”
婆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我继续说：“您说我没吃过苦，没受过累。”
“您知道这七年，我做过多少次年夜饭吗？六次。今年是第七次。”
“您知道每次年夜饭，我从早上六点忙到中午十二点，最后上桌的时候，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吗？”
“您知道您儿子周明远，结婚七年，从来没有在厨房里帮过我一次吗？”
“您知道您小儿子周明辉，每次来我家，连双拖鞋都不换，踩在我拖过的地上，把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吗？”
“您知道这些吗？”
“您不知道，您也不想知道，因为在您眼里，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
林晓把孩子抱紧了，低着头，不敢看我。
周明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明远站在碎花瓶旁边，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我看着他，我们结婚七年，我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他。
他的脸上有我看不懂的表情，像是愤怒，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说话啊，”我说，“你告诉我，我哪句话说错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
“你说得对，”他说，“你都对。”
“但是，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你觉得合适吗？”
我笑了一下。
“合适？”
“周明远，你弟弟当着全家人的面，像使唤下人一样使唤了我三次，你觉得合适吗？”
“你妈刚才说，我要是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进来，你觉得合适吗？”
“你说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你觉得不合适？”
“那我问你，我应该什么时候说？等你弟弟第四次使唤我的时候？等你妈第五次数落我的时候？等你第六次装聋作哑的时候？”
我抬起手，指着地上的碎花瓶。
“你看见了吗？那个花瓶碎了。”
“你知道它为什么碎吗？不是因为我推了你，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珍视过它。”
“就像这个家，就像这段婚姻，你从来没有珍视过。”
“你觉得它理所当然，你觉得它怎么都不会碎。”
“但是周明远，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它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我转过身，拧开门把手。
门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在我的脸上。
楼道里很安静，邻居家的门关得紧紧的，门缝里透出电视的声音，是春晚的歌舞。
我拖起行李箱，走出了门。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门槛，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站在楼道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凛冽的清新。
身后传来周明远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要是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有回头。
“我不回来了。”
我拖着行李箱，向电梯走去。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拢，把那张门、那个家、那些人，都关在了外面。
5
电梯往下沉，我的心也跟着往下沉。
电梯壁映出我的脸，模糊的，扭曲的，像隔着一层水。
我眨了眨眼睛，眼眶有点发酸，但终究没有眼泪流出来。
我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这七年，我把眼泪都流干了，流到了锅里，流到了碗里，流到了拖把上。
现在，我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冷风迎面扑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
小区里挂满了红灯笼，一串一串的，在风里摇晃。
远处的天空炸开一朵烟花，金色的，照亮了半边天，然后迅速黯淡下去。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
那扇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看起来很温馨。
但我知道，那层温暖底下，藏着什么。
我爸妈住在城东，离这里十七公里。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坐进了后排。
司机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收音机里放着春晚的直播，相声演员正在说学逗唱。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姑娘，大年三十还出门啊？”
我说：“嗯，回家。”
他说：“回家好啊，过年就得回家。”
他没有再问，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一点。
车开了，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
路灯杆上挂着中国结，红通通的，一排一排的，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街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一辆车驶过，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带。
我靠在座椅上，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明远发来的微信。
“你到底想怎样？”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座椅上。
过了五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回来，我让明辉跟你道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回来，我让明辉跟你道歉。
他说的是“我让”，不是“明辉会”。
他在用他的方式，表达他的“让步”。
他觉得他已经做出了巨大的妥协，我应该感激涕零，然后乖乖回去。
我打了一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最后我发了一条：“周明远，我们离婚吧。”
发完这句话，我把他的微信拉黑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婆婆打来的电话。
我挂了。
她又打来，我又挂了。
她打了七次，我挂了七次。
第八次，我没有挂，也没有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一颗垂死挣扎的星星。
出租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穿过大半个城市。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了我爸妈家楼下。
这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
我付了车钱，拖着行李箱，一阶一阶往上爬。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一下脚，灯就亮一下，照亮一小截楼梯。
我爬到四楼，喘了口气，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上磕磕绊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站在爸妈家门口，那扇门是绿色的，漆面已经斑驳了，门框上贴着一副春联，是我爸写的。
上联是“一家和气年年福”，下联是“四季平安步步高”。
我抬手敲了敲门。
门里传来我妈的声音：“谁啊？”
“妈，是我。”
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了我身后的行李箱。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开了路。
我进了门，客厅里，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看春晚。
茶几上摆着两盘菜，一盘花生米，一盘凉拌黄瓜，还有半瓶白酒。
看到我，他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丫头，你怎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