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恋爱脑”的年轻人，也不再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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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了“恋爱脑”的年轻人

也不再爱了

对谈者丨咏梅&杨芮

爱，是我们生命中最熟悉也最难真正理解的情感。

爱虽然有着令人向往的甜蜜面向，却也常常伴随着猜疑、控制、失望与伤害。特别是在这个情感逐渐变得功利化的时代，我们越来越擅长判断一段关系是否值得投入，却逐渐忘记了坦率的爱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在所有关于“爱”的书写中，精神分析师斯蒂芬·格罗斯的《爱的辛劳》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视角。在他看来，爱不是一种唾手可得的情感，而是“我们要看清自己与所爱之人必须付出的劳作，是我们试图融入真实世界的努力。”

在《爱的辛劳》这本书里，作者记录了一个个复杂而真实的心理咨询案例，并通过这些案例探讨了自我认识、猜疑、控制、创伤、改变以及幸福等诸多生命课题。

在本期“咏读计划”中，咏梅与心理学研究者、《爱与痛》节目主讲人杨芮围绕《爱的辛劳》展开了一场深入的对谈。

她们分享了各自在亲密关系中的觉察与改变，讲述了自己如何面对爱带来的伤痛，以及如何从爱的实践中收获真正的幸福与甜蜜。

《爱的辛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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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爱是一项艰辛的劳作

咏梅：我们从书名谈起。英文里有一个说法叫 falling in love，译成中文是“坠入爱河”。这个说法仿佛意味着，爱是一种不受控制的坠落。但《爱的辛劳》的作者斯蒂芬·格罗斯提出，爱是一项艰辛的劳作。

他在书里写：“爱的辛劳是我们要看清自己与所爱之人必须付出的劳作，是我们试图融入真实世界的努力。”你怎么理解这句话？为了看清自己和他人，我们究竟需要付出什么，又需要破除哪些幻象？

杨芮：我想先说说自己对爱的理解。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把爱想象成一种突然发生的激情或情感。后来读到贝尔·胡克斯关于爱的论述，我才逐渐形成另一种理解，爱不仅是激情、本能或某种关系的名称，它更是为了自己或他人的精神成长而付出的行动与努力。它可以是一种决定，也是一种有意识的实践。

从这个角度看，我和格罗斯的理解有许多相通之处。所谓“爱的辛劳”，就是为了让自己和他人进入一种得到滋养、能够成长的生命状态，我们必须持续付出努力。

书里所说的“真实世界”，尤其让我想到一件事：我们太容易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所爱的人。我们经常说“我是为你好”，有时候甚至认为自己想要的，就是对方想要的。可这两件事未必相同。无论年龄、无论什么关系，我们都需要不断校准对自己的认识，以及对他人处境的理解。

咏梅：这点我特别有感触。我以前是一个控制欲比较强的人，却很长时间都意识不到。包括对我母亲，我一直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奉献、是孝顺。直到很多年前拍完电视剧《孝子》，我才开始认真反思，我所谓的爱，究竟是从母亲的需要出发，还是从自己的标准出发？

后来我发现，我认为的“好”和“孝顺”，未必是她真正想要的。她接受我的安排，可能知道我是出于好意，也可能只是没有力量反抗。这样的情况在家庭里其实很常见。

杨芮：是的。我今年三十七岁，看到自己这一代以及更年长的一些人，开始越来越多地承担照顾父母的责任。我们接受了更多现代信息，懂得一些新的健康知识，就很容易产生优越感，觉得父母应该照我们说的做。这其实和成年人用控制的方式对待孩子很相似，只不过亲子关系里的角色倒过来了。

所以，看清自己，首先要辨认哪些是我自己的欲望？我是不是正把它们强加给对方？看清他人，不只是知道他的需求与欲望，还要理解他的处境。有时候，我们沉浸在自己的付出里，甚至被自己感动了，于是不断追问，我都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为什么不能朝我走一步？但对方真实的处境，也许根本不允许他按我们的期待行动。

要真正进入这种真实，还需要一种很重要的品质：诚实。贝尔·胡克斯谈爱的要素时，也特别强调诚实。

我们常把诚实理解为“把心里话说出来”。比如我坦白告诉你，“我希望你不要再喝酒了”。这当然是在表达自己的欲望，但诚实不止于此。它还意味着我要承认，我付出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自认为正确的事，未必真的对你好，甚至可能让关系越来越糟糕。

这很难，因为它要求我们接受现实不会完全以我们的意志为中心。另一种同样难以面对的真实是，对方可能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在乎我，甚至没有我希望的那样爱我。承认自己的不足已经不容易，承认一段关系不符合自己的期待，可能更痛苦。

咏梅：所以，面对真实是需要勇气的。它有时甚至有点残酷，因为我们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有问题，也有做不到的事。

杨芮：但爱的重要性恰恰在这里。我们需要一种力量，帮助自己承受这些不舒服、甚至痛苦的事实。

当我意识到一段关系有问题，甚至必须放弃以原来的身份和对方继续相处时，如果我真心希望自己和对方都能得到滋养、继续成长，那么即使改变意味着暂时的痛苦，我仍然可以带着爱的心去面对。否则，诚实就只剩下揭露不足和宣告失败，会变得非常残忍。

↑《一天》剧照

咏梅：刚才你谈的是如何面对真实。我还想追问“幻象”。比如影视剧经常会给我们许多关于爱情和家庭的想象，让人在现实关系里形成一些不切实际的期待。你觉得，我们该怎么破除这些幻象？

杨芮：我们很容易被自己的欲望掌控，觉得我就应该拥有那样的爱情、那样的亲情。这种期待可能来自影视作品，也可能来自社会对“理想关系”的种种描述。久而久之，我们不仅会误解别人，也会误解自己的真实需要。

我小时候特别爱看电视，曾经真的按照动画片或电视剧里的家庭去期待自己的父母。当现实和屏幕上的样子不同时，我就会失落，甚至把生活中的不如意归因于我的家不像电视里那样。我想，不管到了多少岁，人都可能受到类似脚本的影响。

要破除它们，我认为很重要的方法，是和真实的生命经验重新建立连接。比如电视会告诉你，甜蜜应该是一种仿佛飘在云端的感觉。但甜蜜到底是什么，不能只靠想象。我得真正尝过，才知道它是否符合自己的感受。对关系也是一样，多关注自己的生命体验，和身边真实的人建立有意义的情感连接，而不是拿某个现成的故事来要求自己和别人。

02

放开手，在爱中学习诚服

咏梅：书里反复区分两个概念：“诚服”和“顺从”。你怎么理解它们之间的差别？

杨芮：我读的时候也想了很久。作者用的英文分别是 surrender 和 submissiveness。我觉得，区分它们的关键在于信任。

我常想到一个画面：人在水里游泳，总以为必须不停划水、做动作，才能让自己不沉下去。但其实还有一种与水相处的方式，就是放松身体，仰面漂在水上。

我小时候在南京的湖里游泳，偶然发现自己可以这样浮着，后来也常跟别人描述。

很多人难以想象，什么都不做，怎么可能浮起来？因为一进水，他们就紧张、害怕，总觉得自己一松懈就会被淹没。

但如果我信任水能够承载我，觉得此刻是安全的，就可以放松，把身体交给它。我理解的“诚服”有点像这种状态：不是被迫放弃自己，而是因为信任，所以能够交付、放松，与对方形成和谐的关系。

“顺从”表面上可能也有交付的动作，动机却完全不同。它往往来自不信任——我不相信如果不按照你说的做，你就不会伤害我，所以我必须压抑自己的意志，表现出服从，才觉得自己安全。诚服需要平等和尊重，顺从背后则常常存在权力的不平等。一方拥有更多控制的意图或能力，另一方为了维持关系、避免受伤，不得不配合。

↑《恋恋笔记本》剧照

咏梅：我特别认同你对顺从的理解。至于臣服，我还会想到“接纳”。书里有一段话，大意是说，我们的真实感受和应该有的感受之间存在一道裂缝，欲望就在这种分裂中产生。人本来就充满不确定、矛盾和分裂，但我们成长的世界却总要求我们有完整的感受和确定的信念。

如果我们能接纳自己和他人身上这些不确定、不完美的部分，也许就能像你漂在水面上一样，不必始终与现实对抗。

不过，接纳也很难。书的第九章里，有一位来访者奥斯曼。他习惯照顾自己的伴侣，却总是回避被他人照顾，即便在咨询中意识到问题，也很难改变。他说：“我不想做现在的自己，但又似乎无法成为理想中的自己。”我很好奇，为什么一个人明明已经看见了自己的问题，改变却仍然那么困难？

杨芮：我喜欢用身体上的训练来类比心理上的改变。假设我知道跑步对身体好，决定每天跑五公里或十公里，也阅读了很多关于跑姿和训练方法的资料，但“知道应该跑”、“知道怎样跑”和“真正能够跑下来”，是三件不同的事。

在身体训练上，我们很容易理解这三者之间的差异。可到了情绪与关系里，我们却常常以为，只要意识到自己不该发脾气、不该控制别人，就应该马上做到。事实上，认识到问题和改变行为之间，隔着很长一段路。

因为今天的我不是凭空出现的。我此刻的反应，包含着几十年来的生活经验、成长环境，以及不断积累的下意识习惯。一个人不可能仅仅因为在某个瞬间理解了一个道理，就把这些反应全部改掉。

但这不代表改变不可能发生。改变需要帮助和练习，也常常需要环境发生变化。比如一个人在家里总容易发脾气，除了在咨询室里认识到自己的问题，他可能还需要学习，当冲突真的发生时，有没有别的方式表达情绪，有没有外部支持去提醒自己不再用伤人的方式回应。

而且，问题有时也并不只出在某一个人身上。家庭成员、伴侣之间的互动，都可能需要调整。我们在发展心理学里也会强调，如果想帮助一个孩子改变，不能只盯着孩子，也必须同时观察他所处的环境。个人觉察很重要，但不能指望一个人独自完成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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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爱为什么会带来痛苦

↑《爱情抓马》剧照

咏梅：人进入一段爱的关系，总希望得到更好的体验：被看见、被关心、被理解。但我们也发现，投入得越多，有时受伤就越深。你在你的节目《爱与痛》里也一直讨论这个问题。那么，哪些痛是爱中不可避免的？哪些痛可能意味着自我欺骗，甚至是自我沉沦？

杨芮：如果我们把爱理解为促进自己或他人精神成长的努力，那么成长一定意味着某种改变。而改变往往伴随着不熟悉、不舒服，甚至痛苦的感受。从这个意义上说，有些痛是不可避免的。

但重要的是，它把我们带向哪里。如果一个过程虽然艰难，却使我更能理解自己、更有力量，也让彼此的生命得到滋养，那么它可能是一种成长性的痛苦。

另一些痛则可能在不断消耗生命力。判断时，我们不妨把目光放得长远一点，看看这段关系正在发生什么：我们是不是越来越平等？是不是越来越能够自由地表达和选择？

还是说，我们变得越来越紧绷，感到自由不断被剥夺，需要花越来越多精力来维持一段关系，甚至不得不牺牲自己的生活……这些变化可以帮助我们辨认，痛苦究竟在推动成长，还是把人往下拉。

不过，我也不认为某一种痛苦注定只能造成伤害。即使过去做过错误的选择，或者曾经伤害别人、被别人伤害，当我们开始诚实地理解、接纳发生过的事情，并尝试改变，它仍然可能转化成滋养生命的土壤。

我们无法保证人生不再受伤，却可以努力让伤痛不只以原来的方式留在生命里。爱所带来的力量，也许就体现在这种转化的可能性上。

咏梅：这一点我很认同。爱不能让所有痛苦消失，但它能够给人一种积极的力量，让我们不再只被痛苦拖着往下走。

咏梅：书里那些咨询案例让我特别着迷，作者像福尔摩斯探案一样，从来访者的话语、记忆和梦境里一点点寻找线索，带着读者走向意识深处。我过去只笼统地了解过心理咨询，读这本书时才特别注意到“精神分析”这个流派，觉得原来人的内心可以被观察得这么细微。

杨芮：精神分析对现代心理学的影响确实非常深。虽然我自己不是精神分析流派的研究者，也没有接受过这方面的专门训练，但我们这一代学心理学的人，都无法绕开它的历史影响。

精神分析很特别的一点，是它会把许多东西都当作理解一个人的材料。不仅是我们当下说出来的话，也包括姿态、表情、梦，甚至绘画等其他表达形式，它试图从这些线索中理解人的精神世界。所以阅读这些案例时，确实常常有一种层层解谜的感觉。文学领域也受到精神分析的影响，很多文本解读都会借用类似的方法。

咏梅：可能因为我是演员，所以对这一点格外敏感。演员要研究人物背后的动机和经历，才能真正把一个人物表现出来。书里这种不断向内探究的方式，很吸引我。

作者在很多案例中会带领来访者回溯童年、面对过往的创伤。你觉得，过去的创伤究竟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一个人在亲密关系中的反应模式？

杨芮：我想先谈谈“创伤”这个词。现在它被使用得非常频繁，不同流派、不同的人，对它的理解也不完全一致。

在我的理解里，创伤的重点不只是“发生过什么”，而是那件事给一个人带来了什么持续的影响。它之所以构成创伤，是因为伤口尚未愈合，仍然在影响今天的生活。

因此，创伤未必来自战争、车祸这样的大事件。它也可能来自日复一日、看起来很小的伤害。比如一块皮肤每天被热蒸汽烫一下，单独看每一次，好像都不严重，但久而久之，那块皮肤就会异常敏感，轻轻一碰都觉得痛。又像甲沟炎，未必是什么大病，却会改变一个人走路的姿态，让他没法跑步，甚至被别人轻轻踩一下脚，就有强烈反应。

内心没有愈合的伤口，也可能这样影响我们。它使一个人在某些情境里格外敏感，而旁人只看到他反应大，却未必知道那份痛苦来自哪里。

至于创伤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很难给出统一答案。比如童年长期目睹家庭暴力的孩子，长大后可能把暴力的相处模式带入自己的亲密关系；但另一些经历了同样事情的人，可能走向另一端，极力回避冲突，不敢表达愤怒，认为任何争执都是危险的。

同一种经历不会机械地导致同一种反应。即使是同一个人，二十多岁时和伴侣相处的方式，也可能与四十岁时很不同。我们很难把某段经历和某一种行为简单画上等号。

不过从研究来看，童年时期长期或影响严重的创伤，确实可能给人的身心健康带来深远影响。我想特别强调“身心”两个字，影响不仅在心理层面，也可能反映在身体上，并以各种不同的形式进入我们后来的关系。

咏梅：我听过一些争论。有人觉得过去挨过打、受过委屈，也没给自己留下什么创伤，甚至认为现在的年轻人太脆弱了。你怎么看这样的说法？

杨芮：每次听到“我小时候也被打过，不也好好的吗”这种话，我都很好奇，说话的人究竟如何理解“好好的”。

我甚至听过有教师觉得，不能打骂学生，自己就失去了一种教育手段。可是，当一个成年人认为暴力没有什么大不了时，我们不能只听他对自己经历的评价，还需要问，那个正在被打、被羞辱的孩子究竟有什么感受，其他生活在这种环境里的人，又会受到什么影响。

有些人习惯了暴力，也许就不再觉得它有什么问题，甚至难以面对自己曾经受到的伤害。但一个孩子在遭受暴力、忽视或羞辱时，不会天然认为那是令人愉快、可以接受的事情。我们不能因为一代人习惯了某种伤害，就把它当作理所当然的教育方式。

当然，我也不是说，一个人受过伤就必然被摧毁。人不是玻璃，绝不是经历过某些事情，就再也无法成长。人可以带着过去的经历继续生活，也可以得到修复。但“我们经历过很多痛苦”，并不能证明那些痛苦本就应该发生，更不意味着我们不必寻找更好的方式对待彼此。

另一方面，我也注意到，“创伤”有时会被过度使用，甚至被当作一种免于承担责任的理由：因为我有创伤，所以你不能批评我；因为我受过伤，所以别人必须接受我对他们造成的伤害。这同样值得警惕。

认识创伤，不是为了让它成为解释一切、豁免一切的标签，而是为了诚实地面对持续存在的伤害，寻找真正可以帮助我们改变的方法。

咏梅：能够把过去不被看见的伤害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进步。我对成长过程中遭遇的那些细小或巨大的伤害，一直很敏感，到今天也还在疗愈的过程中。但因为很早就开始用心理学的知识去观察自己、理解自己，我发现自己与世界、与身边很多人的关系，确实变得越来越融洽，内心也越来越舒适、自在。

杨芮：因为我们开始处理那些伤口，它们才不必一直那样敏感。如果一个人总有某个地方碰不得，就得花很多精力躲避、保护，甚至掩饰。自己无法舒展，周围人相处时也会变得小心翼翼。

我们不必期待伤害被处理后，人生就恢复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可能被抹去，但至少它将不再主导我们。

我很喜欢一位创伤治疗师的比喻：创伤是过去对现在的一种“暴政”。过去的痛苦仿佛成了今天生活的统治者，让我们的行为不断受它摆布。而所谓疗愈、和解、接纳，是努力让这些过去发生的事，慢慢失去对现在的控制权。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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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年轻人体验深度关系的空间

正在变小

咏梅：现在有些年轻人会拿网上流行的“模范情侣”标准来衡量自己的感情，比如对方愿意为自己花钱就加分，忘记生日就减分。你怎么看这种打分方式？爱情是否存在一个理想范本？

杨芮：我不太确定网络上这个具体说法指的是什么，但“给恋爱关系设定一套标准”的现象，让我想到最近和一些本科生的讨论。

我问他们怎样看待恋爱，期待什么样的关系。很有意思的是，有些学生的想法甚至比我母亲那一代更谨慎、更保守。他们觉得，恋爱之前必须先想清楚自己要找什么样的人，再通过课堂、社团活动等场合充分观察。如果对方成绩不够好，或者有一项条件不符合预期，那就不必继续接触。

他们不仅有范本，连整个程序都规划得很严谨：什么条件下可以开始，关系应该走到哪里，怎样判断值不值得投入。让我意外的是，越能清楚列举这些标准的学生，往往越缺少实际的恋爱经验。

这些学生是到美国读书的中国学生。听他们说话，我会想到自己上学的时候，虽然学校也不鼓励早恋，但喜欢一个人、想接近他、试着了解他，是很自然的事情。

现在有些年轻人却会说，反正以后要去不同地方读书，不会有什么结果，就不要开始了。或者觉得必须先把自己变得足够优秀，对方也足够优秀，才配谈一段关系。

我感觉到他们的谨慎背后其实有很深的恐惧。他们担心和不合适的人在一起，会造成严重的后果，比如影响成绩、浪费时间、增加情绪内耗，甚至打乱人生规划。

这种担心不完全来自个人。有些学生谈到，他们在中学阶段亲眼见过同学因为恋爱受到很严厉的处罚。我们都知道教育竞争的压力很大，当一个人长期生活在被细致管理的环境里，习惯了每一步都要计算后果，自然会越来越谨慎地使用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但当我听到“谈恋爱是浪费时间”时，我还是会想，一个人如果在关系中经历过真实的情感，学习过如何和别人相处，这并不能算是一种“浪费”。我们有时太习惯把一切都转化为可以衡量的成绩，反而忘记了体验本身的价值。

咏梅：这和我年轻时的感受确实很不同。我从初中起就会对异性产生好感，也暗恋过一些男孩子。十六七岁时，我已经有类似恋爱的经历了。家长当然也会说不要早恋，可我记得有一次把男朋友带到我奶奶面前，她也没把这当成多么严重的事，一切都很自然。

↑《性爱自修室》剧照

杨芮：我想，这种差别不只是学校有没有一条“禁止恋爱”的规定，更在于孩子怎样理解自己的价值。

当一个人不断被告知，你的价值来自成绩和成就，你是否值得被爱，也取决于你够不够优秀，那么他可能就会慢慢相信，我必须先成为更好的人，或者对方必须先达到某种标准，这份感情才值得开始。这样一来，亲近别人的冲动会被压下去，关系中的探索也被认为是一种风险。

可人际关系需要实践。我们不可能在人生的前二十年完全不和别人交朋友，然后突然就学会建立一生的友谊。亲密关系也是一样，需要在真实的相处中学习，学习表达、协商、面对分歧，学习认识一个和自己不同的人。如果因为害怕失去、害怕犯错，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以后进入关系也会遇到更多困难。

作为发展心理学的研究者，看到这样的现状，一方面担忧，但更多的是难过。我知道很多年轻人仍然拥有很好的友谊和恋爱关系，但也能感觉到，一部分年轻人体验深度关系的空间正在变小。

有些学校不仅限制恋爱，还通过持续的竞争，让学生之间很难保有单纯的友谊。朋友也可能被放到互相比较、争夺名次的位置上，仿佛每个人都必须独自竞争。这样成长起来的孩子，他们与人建立信任、建立亲密关系的能力，难免受到影响。

不过我也在自己的节目评论区看到，许多年轻听众已经意识到这些问题，并愿意把自己的经历讲出来。我始终相信，对爱、亲密和深刻友谊的渴望，是人基本的需要。即便环境让这种渴望难以实现，人们仍然会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05

我所欲者皆我所有

咏梅：我们再聊聊爱与幸福。刚才谈到年轻人在竞争和成功的标准里寻找满足，这样的满足能够叫作幸福吗？格罗斯在《爱的辛劳》尾声写道：“我所欲者皆我所有，因而心生甜蜜。”我很喜欢这句话。你怎么理解它？

杨芮：我也特别喜欢这句话，甚至专门去看了英文原文，其中有一句是“The sweetness of desiring what you have”，也就是，因为渴望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而感到甜蜜。

我想用一个很日常的例子来说。假如我特别想要一件漂亮衣服，打开衣柜发现自己恰好已经有了，那一刻会很开心。这当然是很物质化的例子，但它能帮助我们理解，幸福并不总是来自获得一件新的东西。我们也可以沉浸在已有之物带来的满足里，感受到一种很踏实的甜蜜。

我觉得人要生活下去，这样的感受很重要。如果生命里没有任何甜蜜，没有那种稳稳的幸福，日子会很苦。

但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我所渴望的，究竟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现代生活里，一个很普遍的困境是，人们以为某样东西能够带来幸福，却不一定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从基本的人性需求来说，我们都需要安全、尊严、尊重，需要被在乎，需要与他人建立深刻而可靠的连接。

可在成长过程中，这些需要经常被替换成其他目标。比如，一个人觉得只有赚很多钱，才能得到别人的尊重。表面上他追求的是财富，实际上他渴望的是尊严与被尊重。又比如，我们把成功当作值得被爱、被认可的条件，于是不断追逐成绩、地位、成就，却未必因此感觉到真正的亲密。

这就像用某种代餐去满足真正的需要。我们付出大量努力，却仍然不幸福，也许不只是因为努力得不够，而是因为追逐的东西和内心真正渴望的东西，并不是一回事。

咏梅：我自己的经验是，真正让我觉得圆满、知足的幸福，来自爱。我现在很确定这一点。但走到今天，我也付出了很多辛劳，我不断觉察自己、处理关系里的问题，逐渐发现爱是一条路，它能让人感受到一种真正的满足。

我很喜欢书的结尾，作者和妻子、孩子一起度假，妻子和孩子走在前面，他独自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感受到“我所欲者皆我所有”的甜蜜。那不是生活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幸运，而是一个极其寻常的瞬间。

我想，他一定在自己的生活和情感关系里付出过许多努力，才会在这样平凡的场景里，感受到那么深的幸福。

杨芮：是的。而且作者也写到自己有许多需要反思的地方。在与来访者工作的过程中，他不仅帮助别人，也不断重新认识自己，必要时还会寻求督导。这些觉察、反省和学习，都是爱的劳作的一部分。

有时候我们会问，爱的辛劳具体是什么？我觉得学习本身就是一种。为了理解人和世界，我们花时间读书、面对知识带来的挑战，可能会感到不适，甚至不得不改变原来的看法。在关系中也是如此，我们表达真实需要，克制某些想控制别人的冲动，或者根据对方的处境调整自己的行为，这些都非常具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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