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李满林在太原摆鸿门宴，请的是左帅，等的却是刀！左帅单刀赴会，门口忽然停下七八辆车
李满林坐在八仙桌的主位上，一下一下擦枪管。
是支五连发。枪身上磕出过几块白印，擦到的地方亮，没擦到的地方还是灰的。他擦得不快，擦一会儿，把枪抬起来，对着灯泡看一眼枪膛，再放下接着擦。
桌上摆了两副碗筷。两碟醋泡花生米，一盘过油肉。过油肉凉了，油在盘底凝了一层白。
他脚边歪着三个空瓶，汾酒。瓶口朝外，倒在砖地上。
灯泡又闪了一下。
他放下布，拿起酒壶。他先给自己面前的杯子倒满，又给对面那个空位倒满。倒完，他把酒壶摆在两个杯子中间，摆正，退回去半寸。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七点四十。
这个点，外头街上已经上冻了。下午下过一场雪，雪化到一半，夜里又冻上，路面上结着一层薄冰。他刚才进门，脚底下打过一次滑。
今天这顿饭，他心里有数。帖子是他亲手写的，地方是他挑的，人是他布的。
来，是最好。他要在自家门口，把这个人当着一桌人的面按下去。西山的矿，一年的进项顶得上他别的买卖凑一块。矿口让人堵一回，就有第二回。第二回不收拾，往后太原城谁都想上来踩一脚。
不来，这事儿也躲不过去。人已经进了太原。今天不见，明天也得见。
他坐的这个位子，正对着后墙那幅中堂画。画是山水，挂得有点歪，右下角的画轴一荡一荡的。
门帘一挑。
任忠义低头进来。他个头大，进屋得弯一下腰。棉袄领子上沾了雪，化了一半，肩头湿着一块。
他站到桌子侧边，没坐。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李满林眼前晃了一下。
李满林看着那三根手指。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过了桥头，还有三站地。快到了。
他把枪从桌上拿起来，塞到桌子底下。枪托磕在砖地上，闷响一声。
“人到哪了？”
“过了桥头。”任忠义说，“就带了一个司机，没多带人。”
李满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没咽，含在嘴里。他嘴角动了动，像在咂那个味。含了一会儿，他把头偏过去，往旁边的砖缝里吐了。
“楼下几个。”
“前后门各三个。”任忠义说，“胡同里那四辆车，十二个。后厨八个。”
李满林“嗯”了一声。
这些数他早知道了。他就是再问一遍。
他抬起头。
“让他进。”他说，“今天我请的是左帅。等的，是刀。”
他说这话，眼睛没看门，还在看后墙上那幅画。
三天前，西山的矿口被人堵了。
那天下午就在刮风。李满林在城里，正在给人递烟。电话是矿上打来的，他站着听完，没说话。他把手里那根烟点着，抽完，烟头踩在脚下碾了碾，才说了一句：“我过去看看。”
他到矿上，天已经黑透了。
矿口停着七八台拉煤的车。车斗都是满的，没卸。司机都蹲在车底下躲风。矿口那条道，被人横了四根木杠子。杠子后头站着二十来号人。
这些人手里都有东西。镐把，铁管，有两个腰里别着砍刀。风一吹，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有人跺脚，踩得雪地一响一响。
李满林的人站在道的另一头。他一眼就看见了地当中。
地上躺着三个人。
一个还醒着，两只手按着大腿。血是热的，落在雪上，化出一个个小洞，一会儿又冻住。一个趴在雪里不动，棉袄背上一个大脚印。离得最远的那个缩着身子，一只手捂着耳朵。
李满林走过去，蹲下来。
他把那个捂耳朵的人的手掰开。
半个耳朵没了。伤口齐整，是被刀削的，血已经冻住，糊在脖子上。
李满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人。
“谁先动的？”
没人吭声。
风刮得木杠子上头那根绳头直打转。
“我问，谁先动的。”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往前挪了半步，嗓子发紧。
“三哥，是他们先横的杠子。二力上去讲理，他们推了二力一把。我就骂了一句。然后，然后就动上了。”
李满林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捂着耳朵的人。
二力。二十二。跟他不满半年，家里还有个坐月子的媳妇。
他没骂人。他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走到二力跟前，把烟点着，塞进二力嘴里。二力含着烟，眼睛红了，没敢说话。
他又散了一圈。对面那几个兄弟接烟的时候，都不敢看他。
对面站出一个人。个子高，戴着顶皮帽子，冲这边喊。
“让你们三哥出来说话！这矿，我们要了！”
他身后那些人跟着起哄。有人拿铁管在木杠子上敲，一下，一下，敲得杠子上的雪往下掉。
李满林把烟叼在嘴上，没应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的雪。雪化了一层，底下是冻硬的土。他抬脚，往前走。
他身后有人小声喊了一句三哥。他没回头。
他没什么想法。对面人再多，这也是他矿上的道。他今天要是掉头走了，这矿明天就得改姓。道上的人都在看。退了第一步，就得退第二步，一直退到没地方退。
就他一个人。
对面那二十来号人，手都往家伙上按了按。有两个把砍刀从腰里抽出来一点，又塞回去。
李满林站定，离木杠子还有三米。他不走了，就站在那儿，抽那根烟。
风从矿口灌过来，吹得他烟头上的火星往后飘。他把烟抽到根，手指一弹，烟头落进雪里，嗤的一声灭了一个点。他抬脚，用鞋尖碾了碾。
然后他抬起头。
“回去告诉你们左帅。”他冲戴皮帽子那个人说，“这矿是我的。他要，让他自己来找我。带上他自己一个人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
他走的时候，背后一点声音都没有。那二十来号人站在风里，没一个往前挪脚。
他走到自己人跟前，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
“把二力送医院，用我的车。”
一个兄弟跟上来：“三哥，二力这耳朵……”
李满林站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雪地上那摊血。
“记着。”他说，“谁削的，让他还回来。十倍。”
那天夜里，风刮了一夜。
第二天夜里，刘富平回来了。
他自己开的车，停在院里。一进屋先脱大衣，搓着手哈气。他瘦，个子高，站在灯泡底下，把光挡住一半。他靠着门框，没坐。
李满林在里屋擦枪。
“见着了？”
“见着了。”刘富平说，“就在省一招。他包了靠里那间房，外头坐着他几个贴身的。”
“屋里什么样子。”
“简单。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搁着一部手机，摩托罗拉那个掌中宝。”刘富平说，“他人倒是干净，东西没几样。”
李满林没说什么。
“人怎么样。”
刘富平想了一下。
“不好说。”他说，“我一进去，他先给我倒了杯水，人挺客气。可他坐在那儿，我这边一开口，他眼睛都不眨。我出门那会儿，后背全是汗。”
李满林擦枪的手没停。
“他说什么了。”
“他说，‘三马虎在太原横了这么多年，也该挪挪位置了。’”
里屋静了。就剩下擦枪布在铁上摩擦的声音。
“还说了什么。”
“他说，‘这矿我要了。他不服，让他自己来找我。’”
刘富平顿了顿。
“最后他撂了一句。他说，‘他要是真敢自己来，我请他喝顿酒。’”
李满林把枪举起来，就着灯泡看枪膛。他把枪放下，从桌上摸起一根烟，点上。
“他带了多少人。”
“明面上二十来个。都是外地口音，手上都有活。另外，”刘富平说，“他身边有个司机，寸步不离。那司机不怎么说话，眼睛挺毒。”
李满林把这句记住了，没吱声。
“他住哪。”
“省一招，三楼，靠里那间。”
“他有没有说，想跟我坐下来谈谈。”
刘富平想了想。
“没明说。”他说，“不过他这人从进太原就没躲着。白天出去吃饭，晚上逛到半夜。街上碰见咱的人，他连眼皮都不抬。”
李满林抽着烟，没说话。
外头屋里，几个兄弟已经等不住了。
门“咣”一声被推开，赖黄毛第一个冲进来。他一头黄毛冻得硬邦邦，进屋就往桌上拍了一巴掌。
“三哥！给我二十个人，我今晚就把他那间房端了！他敢动咱的矿，就得拿命赔！”
后头跟进好几个，手里都抄着家伙。五连发的枪身上滴着油，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李满林把烟抽完，烟头摁进桌上那碟花生米里。碟子里还有油，烟头一摁，油星子溅了一下。
“都回去。”
“三哥！”
“回去。”
赖黄毛还站着，脖筋都鼓起来了。刘富平伸手拉了他一把。几个人退了出去，门带上，还带出一声响。
屋里就剩他们两个。
李满林站起来，走到桌前。他铺开一张纸，找了支笔。
他写完，把纸折起来，两个指头夹着，递给刘富平。
“明天上午，给他送去。”
刘富平把纸展开。
上头八个字。
备酒一席，恭候大驾。
刘富平抬起头。
“三哥，你要请他？”
“请。”李满林说，“地方定老太原饭庄。时间，明晚八点。”
刘富平拿着那张纸没动。
“三哥，”他说，“咱直接抄了他住处不就完了。费这劲干啥。”
李满林回到里屋，拿起那把六四，用布擦。
他擦了好一阵。屋里就听见布蹭铁的声音。
“你懂个屁。”他终于说。
他把枪举到灯下看了看，又擦了擦。
“在我的地盘上，让他站着进来，躺着出去，那叫立威。直接砍死他，那叫打架。”
他把枪插进腰里，把外衣往下拉了拉，盖住枪把。
“请他喝酒，喝到一半再动手，那叫规矩。”
地方是老太原饭庄。迎泽大街往北拐进去，门口两棵老槐树。冬天下雪，树上挂的都是白的，风一吹，掉下来一小片一小片。
第二天傍晚，赖黄毛把场子布好了。
包间在北屋。一间半的进深。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靠墙一个柜子，柜子上摆一只花瓶。后墙是挂中堂画那面。画的右边有扇门，通后头的杂物间，门上挂一条蓝布帘。
赖黄毛领人把后厨灶台底下清了块地方。蹲进去八个，五连发十支，都上了膛。天花板上有个检修口，爬上去两个，趴着，从缝里往下看，看的是包间门口那块地。饭庄对面胡同里停四辆车，一辆桑塔纳2000，三辆夏利。车里坐了十二个，家伙都放在座位底下。
这些人归任忠义管。任忠义自己守在外头过道里。他一剃光头，一张黑脸，站在灯底下，脑袋上反光。
任忠义进包间站了一下。
“三哥，”他说，“后厨那八个，我交代过了。不到你给信儿，谁也不许动。”
“嗯。”
“要是他想跑呢。”
李满林看了他一眼。
“他要跑，”李满林说，“你比他还快。”
任忠义咧了下嘴，出去了。
刘富平把场子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他从后厨走到包间，又从包间走到后院。他蹲下来看了看桌腿，站起来按了按门框。他掀开中堂画，看了看后面那面墙。实心砖，敲着是闷的。
他回来，站在李满林跟前。
“三哥，全妥了。”他说，“他只要敢进这个门，插翅也飞不出去。”
李满林坐在主位的椅子上，正拿布擦一支五连发。
他“嗯”了一声。
刘富平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李满林在后头问了一句。
“后窗那边，安排人了吗？”
刘富平站住，回头。
“后窗？”他想了想，“安排了两个，蹲在后院墙根底下。”
“几个。”
“两个。”
李满林没说话。他把枪翻了个面，接着擦。
“三哥，怎么了。”
“没怎么。”李满林说，“去吧。”
刘富平出去了。
李满林放下枪，站起来。他把桌上的碗筷摆正，两个杯子对着放，酒壶搁在两个杯子中间。
然后他走到包间后头那扇窗跟前。
窗户开在后墙偏左。外头是条窄巷子，通到另一条街。窗扇从里头插着。他伸手推了推。推不动。
他的手指按在插销上。
插销是新的，铜的，亮，上头连个灰印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两秒。这扇窗是他让人换的。原来那个插销锈死了，一推就响。这个不响。
他用两根手指，把插销拨开了一条缝。
窗户没开。就一条缝。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东西用红布包着，有点沉，形状是方的。他把它放在窗台上，靠里，贴着墙根。从屋里看，正好被窗台挡着，看不见。得绕到窗户跟前，才看得见。
放好，他没再看。他拍了拍手，回了包间。
他坐回椅子上，看了一眼表。七点半刚过。
他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那是好多年前了。他刚出来没多久，手下人凑不齐十个。他也就今天这个岁数。有人跟他讲，请客吃饭，要在自己家门口请。地方你熟，路你熟，人你也熟。
他当时没听懂。
后来他自己想明白了。
在别人的地方谈事，你得看别人的脸色。在自己家门口，你摆几副碗筷，都是你说了算。
他伸手，把面前那个酒杯转了半圈，让杯把朝着自己。
七点五十分。
饭庄门口的马路上，响了一声刹车。车轮在雪地上抱死了，声音拖得老长。
赖黄毛掀帘进来。他是跑进来的，肩膀撞了一下门框。
“三哥，人来了。”
“几个。”
“就他一个。”赖黄毛说，“车停在马路对面。司机没下车。车没熄火。”
李满林把桌上那碟花生米往中间推了推，摆正碟子。
他伸手，把自己那个杯子往左挪了半寸，留出对面的地方。
“请进来。”
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
一股冷风灌进来，桌上的烛苗斜了一下。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皮夹克，拉链一直拉到脖子。脖子上围着条灰围巾，绕了两圈。他个头不算高，身板窄，站到门框里，门框一下就空了。寸头。左脸上一道疤，从颧骨斜下来，一直拉到嘴角。
他左手插在夹克兜里。右手垂在腿边，空着，什么都没拿。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他的眼睛开始扫。先扫桌子，扫桌底下。再扫墙角的柜子。然后停在后墙那幅中堂画上，看了一会儿。最后，落到李满林脸上。
“三马虎？”
李满林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脸上堆起笑，伸手往对面的位子上让。
“左帅兄弟，久仰。等你半天了，坐。”
左帅往前迈了一步。
他走到窗边，隔着玻璃往外看了一眼。
“你这饭庄，挑得好。”他说，“门口两条街，进得来，出得去。”
李满林心里动了一下。这话听着像夸，可他嘴上没接别的。
“开饭庄的，都挑地方。”他说。
左帅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
他走到桌边，没马上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椅子底下那块地，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牙。
“三哥，你这屋里，味道不对。”
“什么味。”
“火药味。”左帅说。
李满林哈哈笑了两声。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一仰脖，干了。他把杯口朝下，在桌上亮了亮，一滴没剩。
“兄弟说笑了。”他说，“我这是请你喝酒，不是请你打架。哪来的火药味。”
左帅也笑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解围巾那一下，他夹克的下摆往上掀了掀。
腰里别着一把刀。刀柄裹着黑布，布磨得发亮，露出里头一点铁色。不是枪。是把片儿刀。
柜子边上，任忠义的手从棉袄怀里抽出来一半。
他没动。就那么半抽着。
李满林眼角往那边扫了一下。
任忠义的手，慢慢塞了回去。
李满林把另一杯酒推到左帅面前。
“兄弟是爽快人。”他说，“我就爱跟爽快人打交道。矿上那事，是我手底下的人不懂事。今天这顿酒，我给兄弟赔个不是。”
外头街上过了一趟车。不止一辆。声音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过去了。李满林没在意。迎泽大街边上，车多。
左帅没端酒杯。
他看着李满林的眼睛。
“三哥，”他说，“你真要是来赔不是的，你今晚就不会请我来这个地方。”
“哦。”李满林挑了挑眉毛，“这地方怎么了。”
左帅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敲了三下。
“老太原饭庄。”他说，“三年前，你在这儿请过一个人。姓郭。”
包间里一下就静了。
外头过道里，远远有一点脚步声。走过来，又走开。听不真切。
“酒喝到一半，五司令冲进来，两枪打在那人腿上。人倒了，你们上去砍。”左帅说，“这事儿，太原道上谁不知道。”
李满林脸上的笑没变。
他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着那杯酒，没喝。他看着左帅。
“兄弟。”他说，“你既然知道这个事，那你还敢来。”
左帅伸手，把面前那杯酒端起来。
他端杯的时候，两个人对着看了一眼。
然后他一仰头，把酒干了。他把空杯墩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响。
“我要是连这一杯都不敢喝，”他说，“我就不叫左帅。”
他墩杯的时候，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他坐的这个位子，正对着包间右边那条蓝布门帘。
李满林看见了那半寸。
他端着酒杯，手指在桌底下动了动。
他心里过了一遍。这半寸，也许是随手。可他坐哪儿不好，偏偏坐在这个位子上。这个位子正对着那扇门。门后头，就是杂物间。
李满林抬手拍了拍。
帘子一挑，两个服务员端菜进来。糖醋鱼，扒肉条，爆炒腰花，一盘热馒头。菜摆上桌，热气往上冒，把屋里那股冷气压下去一点。
服务员出去的时候，李满林给任忠义递了个眼色。
任忠义退了出去。蓝布帘放下，外头过道里，他的脚步声往后头去了，往灶台那边。
屋里就剩他们两个。
“兄弟，吃。”李满林拿起筷子，从鱼肚子上夹了一块肉，放进左帅面前的盘子。
左帅看着那块肉。他没动筷子。
“三哥，我听说你这个人，从不给人赔不是。”他说，“那个姓郭的，跪下来给你磕头，你都没饶他。今天对我，怎么这么客气。”
李满林放下筷子。
“你跟那个姓郭的不一样。”他说，“他是条狗，你是条狼。狗打死了扔出去就完了。狼，能谈。”
“要是我不想谈呢。”
“矿上的字据，我不要。”左帅说。
李满林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等会儿说。”左帅说。
李满林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他把夹着的那块肉，搁回了盘子。
“不想谈，”他慢慢说，“那兄弟你今天，怕是不好走出这个门。”
他话音刚落，外头过道里响了一声。
咔哒。
声音不大，可在这么静的屋里，谁都听见了。是枪上膛。
头顶上，天花板动了动。一缕灰，细细的，从缝里落下来，落在糖醋鱼的盘沿上。
李满林都听见了。
他靠回椅背。
任忠义守在外头。天花板上趴着两个。后厨蹲着八个。胡同口坐着十二个。门，后窗，都有人。
他布这个局，布了三天。从他把那张纸递给刘富平那会儿起，他就没打算让这个人活着走出老太原饭庄。
左帅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右手，放在桌沿上。他的手，离腰里那把刀，三寸。
“三哥。”他说，“你这是要留我。”
“我是要救你。”李满林说。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撑在桌上。他盯着左帅。
“你以为你今天一个人来，是条汉子。我告诉你，你进太原那天起，你走哪儿，我的人跟哪儿。你住哪，带多少人，我全知道。”
左帅没接话。
“你真以为是你自己来的。”李满林把声音压低了，“你那个司机，早就是我的人了。你在西山那些兄弟，现在还在矿上等信儿。他们等不到你了。”
左帅脸上那点笑，没了。
李满林坐回去，端起面前那杯酒。
“现在，”他说，“你把矿上的字据签了，跪下来，磕三个头。今天我给你留一条全尸。”
他端着酒杯，看着左帅。
“不然，我这杯酒喝完，你就得横着出去。”
左帅盯着他。
李满林也在等。他等的不是左帅点头。他等的是自己这杯酒到底。
他现在看得清左帅的脸。颧骨上那道疤，在灯底下发亮。这人没慌。李满林见过的狠人多了，临到这一步，十个里有九个，手会抖，眼会飘。这一个，手没抖，眼也没飘。
他心里说了一句，这小子比他想的难缠。可再难缠，也是他盘里的菜。
屋里静得能听见菜汤里的油在响。
李满林数着杯子里的酒。他估着，这一杯下去，最多二十秒。二十秒之后，他就得抬手。手一抬，帘子外头的任忠义就进来了。
左帅看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左帅笑了。
他先是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接着咧开嘴，肩膀一抖一抖地动。再往后，他笑出了声。声音不大，可是实打实的笑。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
“三哥。”他笑着停下来，“你真当我今天来，是空着两只手来的？”
李满林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包间外头，过道里那盏红灯照着门帘，门帘上落着一块影子。那影子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
饭庄门口，传来一声刹车。
不是一声。是一串。
轮胎在雪地上抱死，嘎，一声，又一声，叠在一起，拖得老长。
赖黄毛的脚从外头一路跑过来。他撞开门帘，撞得那帘子差点掉下来。他嗓子都劈了。
“三哥！不好了！门口——门口停下七八辆车！！”
李满林手里的酒杯，在掌心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