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七月十二号凌晨三点，沈德海站在红旗水库的坝顶上，看见水位尺上那道 “警戒” 红线只剩两指宽。
雨还在下，砸在水面上，一片白。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着韩立平最后一条短信：闸门不许动。
四天前，他还在县里开会。
七月八号上午，县政府三楼开防汛调度会。韩立平坐在主位，摊开一张全县水库分布图，用红笔在青石镇那一块画了个圈。“红旗水库，汛限水位一百二十三米，现在是二十二点八。” 他抬起头，“沈书记，超了零点八米。”“库里还剩多少库容？”
“按现在的雨情，撑三天没问题。” 韩立平把笔放下，“三天后雨就停。关键是下游，荷风田园那个项目，投资两个亿，八月一号开业，现在正在铺草坪、装灯光。你一放水，他那片全完。”
沈德海知道那个项目。去年三月征地，他去过现场，一片河滩地，两台推土机在上面推了两个月，填了三万方土，把河湾填平了大半，说是要造一个人工湖，湖上架玻璃房，做 “荷风田园”。
项目是县里招商引进的，老板叫蒋文斌，四十出头，讲话带南方口音。开工那天县里来了四套班子，韩立平剪的彩。征地的时候柏树岗有六户不肯签，镇里做了半个月工作，最后一户是柏守义，七十岁了，坐在自家地里抽了一下午旱烟，第二天早上自己把字签了。签完他跟沈德海说了一句：“这块地我种了四十年，年年淹。你们填平了，水往哪儿去？”
“韩县长，那片地是行洪区。”
“行洪区怎么了？批文是水务局给的，滩地临时用地，五年。” 韩立平笑了笑，“临时用地上不能建永久建筑，那是另一回事。我说的是眼下 —— 水库的水，你先别动。等雨停了，自然就降下去了。”
会议室里还有七八个人。水利局长周振国低头在本子上画圈，应急局的人翻文件，没人说话。沈德海知道蒋文斌跟韩立平是什么关系 —— 两个人在同一个乡当过三年知青，韩立平的儿子上大学的学费，是蒋文斌一次性打到卡上的。
这事县里传了几年，没人拿出来说。“要是雨不停呢？”“气象局说了三天。” 韩立平看了他一眼，“你不信气象局，你信谁？”
沈德海信的是坝上那根尺子。散会他没回镇里，车直接上了红旗水库。
守库的是老魏，魏长根，六十二岁，在这坝上守了三十年。老婆十年前没了，他就住坝下那间小屋，屋后种三分菜地，养七只鸡。沈德海到的时候，他正拿竹扫帚扫坝面上的水。“沈书记，你来得正好。” 老魏把他领到坝中间，“你踩踩这块。” 沈德海踩上去，脚底下软了一下，像踩在湿棉花上。
“这块五月就开始渗。” 老魏蹲下来，用手指在坝面上划了一道，“我画了线，一天一记。五月二十号到这儿，六月三十号到这儿，昨天到这儿。”
他从裤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一本小学生作业本，封皮上写着 “水位记录”。翻开，一页一页都是手画的横线，横线上标着日期、时间、水位、天气。字歪歪扭扭，一天没缺。“这本能说明什么？”
“说明这坝不是这两天才有事。” 老魏把本子包回去，塞进兜里，“三十年了，头一回渗到坝面上。我给局里报过三次，一次说‘观察’，一次说‘正常’，最后一次没人回。”“这坝什么结构？”
“土坝，中间一道粘土心墙。” 老魏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个剖面，“九六年补过一次，补的是西头，那时候我还在施工队抬石头。西头的心墙最薄，补的那层只有两米宽。”
沈德海没说话。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 前年县里报过红旗水库的除险加固，计划资金一千二百万，省里批了。去年这笔钱被县里调整了用途，改成了 “荷风田园水系景观配套工程”，理由是 “同一流域，统筹使用”。镇里当时提过意见，意见报到县水利局就没下文了。
“加固没做成，坝还是这个坝。” 老魏把扫帚靠在墙上，“沈书记，这话我去年跟局里说过，人家说我不懂规划。”
七月九号夜里，雨大了。
镇防办值班的小唐跑上楼，手机举在手里。“沈书记，县气象局下午三点发的暴雨橙色预警，我们镇没收到。”“没收到？”
“我打电话问了，他们说发了。” 小唐把屏幕转过来，“预警平台的发布记录在这儿，三点零二分，覆盖全县。” 沈德海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半天。“三点零二分发的，我们六点才知道。”
“我问了那边的熟人。” 小唐压低声音，“县里交代过，橙色预警先别往乡镇群里转，怕引起恐慌。他们只发平台，不发群。”
省防指的文件他去年的抽屉里还压着一份，上面写得清楚：橙色以上预警，必须电话叫应乡镇党政主要负责人，一人一记录。平台发了，不算叫应。
“从今天起，预警我们自己盯。” 沈德海把手机还给他，“你盯平台，一小时看一次，看到就给我打电话，不管几点。”
七月十号上午，镇里来了两个人，水利局的，还带着个锁匠。
沈德海在二楼听见楼下有响动，下去一看，老魏站在小屋门口，脸涨得通红，那两个人正把闸室的门锁往下卸。“换锁干什么？”
领头的是工程科副科长，姓刘。“局里统一管理，汛期闸门钥匙集中保管。” 他把新锁挂上去，拧了两下，“老魏年纪大了，局里安排他去看局里的门，明天报到。”“水库谁守？”“我们安排人。”“安排谁？”
刘副科长没答，把钥匙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写上日期，递给同来的人。“这个信封交镇里保管，用的时候要县防指批。” 沈德海没接。“交给镇防办，登记，两个人签字。”
信封进了镇防办的铁皮柜，柜钥匙在镇长何勇手里。老魏站在坝下，看着那扇换了锁的门，一句话没说，回屋收拾东西去了。中午，何勇拿着一页纸进来，脸是白的。
《红旗水库安全运行情况说明》，一页，最后一行是 “水库运行正常，无险情”，下面空着盖章的位置。“什么时候要？”“明天上午。” 何勇说，“县防指来人检查，要这份东西。韩县长的秘书打的电话。”
沈德海把纸翻过来看背面，空白。“先放着。”
七月十号夜里，雨没停。他在坝上待到十一点，水位尺上红线只剩三指宽。
他给韩立平打电话。“韩县长，水位二十二点九，离汛限一米一。坝面渗水，从五月就有，我有记录。”
“渗水？哪个坝不渗水。” 那头有电视的声音，被关小了，“德海，我跟你说句实话。荷风那个项目，八月一号开业，市里领导要来剪彩。这个时候放水，两个亿打水漂，谁担这个责任？”“下面三个村，一千七百口人。”
“我知道一千七百口人，我也知道水库垮了是什么后果。” 韩立平的声音沉下来，“可现在没垮。你现在开闸，淹的是项目；你不开闸，明天雨一停，什么事都没有。”“要是明天不停呢？”“那就后天停。” 他顿了一下，“闸门不许动。动了，你自己负责。”
电话挂了。沈德海在坝顶站了一会儿，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他回镇里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办公楼还亮着两盏灯。
七月十一号上午，镇里开紧急会，班子七个人到齐。何勇先说，声音有点抖：“水位还在涨，气象台说今天夜里还有一轮大的。”“那就先转移。” 副书记老陈说，“人走了，水多大都不怕。”
“转移要县里批。” 何勇说，“没批就转移，一千七百口人半夜往哪儿走？学校、粮站、卫生院，哪个不要协调？出了乱子谁负责？”“签字的是我。” 沈德海说，“责任我担。”
“沈书记，我不是那个意思。” 何勇把头低下去，“我是说，能不能先给县里写个保证书，就说水库安全，出了事我们镇自己担 —— 这样县里兴许就同意开闸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沈德海看了他两秒。“保证书我签不了。水库不安全，我不能签安全。”
会开到十点半，散了。人还没走完，楼下进来两个人，西装，提着两箱酒。是荷风田园的副总，姓黄。
“沈书记，我们蒋总让我来问问，水库的事，能不能再宽两天。” 黄副总把酒放在桌角，“八月一号开业，市里领导来剪彩。现在一放水，两个亿就打水漂了。蒋总说了，镇上有什么困难，我们都能帮。”“什么困难都能帮？”“您说。”“下游一千七百口人，你帮我把他们安置了？”
黄副总笑了笑。“沈书记，这话就重了。水库没垮，您先把水放了，损失算谁的？我们公司法务已经准备好了，真出了事，该起诉起诉。”“起诉谁？”“起诉镇政府。” 他把酒往前推了推，“沈书记，我们不想走到那一步。” 沈德海把两箱酒拎起来，放到门外走廊上。“酒拿回去。起诉的事，让你们法务来找我。”
下午三点，来了七八个村民，堵在镇政府门口，领头的是柳湾村的罗大年。“沈书记，外头都传水库要垮，真的假的？”
“假的。” 沈德海站在台阶上，“坝有事，我在处理。你们回去，把家里老人小孩的东西收拾好，听通知走。”“啥时候走？”“该走的时候，我敲锣。” 村民散了。沈德海回办公室，让何勇去调冲锋舟，何勇打了三个电话回来。“镇里那两条冲锋舟，上个月被县水利局借走了，说是统一调配，到现在没还。”
“民兵那条渔船呢？”“在柳湾，能坐六个人。” 沈德海把烟摁灭。“一个镇，两万人口，两条船。”
七月十一号晚上十点四十，他又上了坝。雨比白天更密，手电照出去只有一条白线。他沿着坝脚往西走，走到西侧停住了。
一片草底下有水在冒，冒出来的水是浑的，带着黄泥，把草根冲得发白。他蹲下去，用手接了一捧，浑的，指缝里有沙。不是渗水。是管涌。坝里头已经在往外掏东西了。
他掏出老魏那本作业本 —— 刚才老魏塞给了他，说 “你拿着，我记不动了”。翻到最后，昨天那行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坝脚西侧冒黄水，报局里，未回。手机响了，何勇。“县防指的车明天早上八点到，说明书在我桌上，章在你抽屉里。” 他先给周振国打电话。“周局长，坝脚西侧管涌，浑水带沙。这个必须马上处置。”
那头有床板响了一声。“德海，我知道你急。” 周振国声音发涩，“可闸门钥匙在县防指，我这儿做不了主。韩县长昨天晚上专门交代过，水库的水，等他发话。”“等他发话，坝就没了。”“你别这么说。”
周振国停了停，“你要真想动，走市防指的程序。这话我没说过。” 电话断了。他站在雨里，把三个村支书的号翻出来，一个一个拨。罗大年、陈秀兰、柏守义。
“把锣准备好，把人名册翻出来。我这边一动，你们二十分钟内开始敲门，先老人、先孩子、先病人。”“沈书记，真要垮？” 罗大年问。“真要。”“我知道了。” 沈德海蹲在那片浑水边上，一手手电，一手那本作业本。雨砸在坝面上，声音比刚才更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