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观察｜当洪流退去，两支中尼科考队沿河谷寻找答案

10月末，尼泊尔努瓦果德县比德尔镇，崔树里河上的新吊桥上挤满了人。吊桥的桥面随着交错的脚步起伏晃动。

德赛节刚过，排灯节将至，正是尼泊尔人一年中最重要的节庆时节。村民们背着煤气罐、扛着成袋的物资，从两头迎面走来，说笑着错身而过，向对岸挪步。

比德尔镇和崔树里镇之间新搭建的吊桥。 郑怡雯 摄

与桥上的热闹并不相映的，是两岸的残破。8月26日，尼泊尔北部朗塘里伦峰北坡一处冰-岩体在海拔约5200米处崩落，急速坠落到4000米后，一路铲刮山体，演变成巨型泥石流。泥石流和洪水沿博特科西河-崔树里河奔涌而下，冲毁了沿途的道路、房屋和桥梁，沿河波及百余公里。

当笔者时隔两个月重返现场，湿软的淤泥已经干结，废墟蒙上了一层灰，临河一排房屋仍只剩残垣，房屋里塞满了泥沙。唯一的改变，是这座新架起的、268米长的钢索吊桥。

尼泊尔“8·26”泥石流努瓦果德县灾区，崔树里河两岸被冲毁的房屋残垣。郑怡雯 摄

过去两个月，由于两座横跨河面的混凝土桥被洪流冲走，比德尔镇与对岸的崔树里镇的居民只能靠当地人称为“Tuin”的溜索往返两岸：人坐进吊在钢索上的铁笼，一趟往返约十分钟，岸边的人排队过河，一等就是几个小时。直至10月16日，灾害发生的50多天后，新桥在主体和主钢索完工后先行开放，而两侧部分用于抑制晃动的辅助钢索还没装上，但人们终于可以步行过河了。

吊桥上往来的尼泊尔当地民众。 郑怡雯 摄

与此同时，关于灾害成因和重建需求的调查也紧锣密鼓地开展起来。10月26日至11月3日，成都山地所公共技术中心主任田宏岭带领30名中尼学者，分组沿着博特科西河-崔树里河谷走访约150公里，以调查灾害链的演化、沿线风险、基础设施损毁及灾后重建需求。同期，成都山地所研究员吴艳宏带领另一支13人团队前往尼泊尔东部阿润河流域，调研沿线的地质灾害风险、生态环境和开发条件，为陈塘-吉马塘卡廊道建设提供依据。

这是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中国委员会与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合作开展的跨境科考活动，加上10月上旬完成的樟木廊道调查，三条廊道的考察成果将汇入联合评估报告，为通道修复与跨境灾害防控提供依据。笔者作为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特约撰稿先后随队进入阿润河谷和崔树里河谷，跟访了部分科考行程。

科考期间，新的雨雪天气又给山区通行增添了困难。10月末，受气旋“阿尔纳布”影响，尼泊尔多地降雨，高海拔地区出现强降雪，部分道路因滑坡和河水冲刷受阻。陈塘分队返程时遭遇道路中断，不得不绕行，比原计划多走了8个多小时才抵达加德满都；在崔树里河谷，科考队员此前经过的一处临时吊桥，随后也被洪水冲毁。

冰崩带来的洪流已经退去，中尼科考队开启寻找“能够长期安全通行的中尼跨境通路”的新征程。

从碎屑里寻找灾难线索

要还原灾害从冰-岩崩到泥石流再向洪水转变的过程，研究人员需要把崩落的位置、上游的撞击与侵蚀，以及下游的堆积联系起来。

“这次灾害的发生机理，推测性多，但实证性少，”田宏岭告诉澎湃新闻，已有研究主要借助灾前灾后遥感影像和地震记录，分析崩塌及其运动过程；要解释洪流沿河如何变化，还需要更多实地证据。但现实情况是，高处的崩塌源区难以抵达，通往上游河谷的道路也在灾害中损毁。

布鲁贝西区域被冲毁的房屋。 田宏岭 图

越往上游，能走的路越少。泥石流冲毁了敦切地区通往灾害核心区域热索瓦口岸的部分道路，沿线滑坡又使通行更加困难。在奇利梅（Chilime）水电站旧址附近，中尼科考队员沿灾后新搭的临时吊桥过河，徒步前往距离口岸约14公里的夏布鲁贝西（Syabrubesi），而这一区域也是本次科考所能到达的最上游位置。

夏布鲁贝西上游奇利梅电厂下方正在修建中的吊桥，这也是科考队本次考察中所能到达的最上游位置。田宏岭 图

“站在夏布鲁贝西的河滩上向上游望去，两岸仍留有高达约70米的泥痕，”田宏岭说，那一刻，他感受到一种绝望，“如果当时自己身处河谷中，滔天洪水突然来临，真的是无地可逃。”

峡谷区的洪水痕迹。田宏岭 图

在能够抵达的河段，科考队员们则需要尽可能从微小的痕迹中寻找答案，冰、石头和碎屑都是线索。

科考队此行的目标之一，是厘清冰-岩崩如何逐级转化为碎屑流、泥石流、碎屑洪流，最终成为洪水。“我们在行前的初步推断是，洪流不会始终以同样的形态和速度向下游运动，而是不同时段具有不同的表现特性”，田宏岭告诉澎湃新闻，在上游狭窄的峡谷里，洪流高速下冲，强烈侵蚀河床与两岸。而到了较开阔的谷地，洪流会铺展开、减速，大块碎屑逐渐停积，流体随之由稠变稀。“所以，那些由窄变宽的河段，是我们计划重点查看的地方。”

科考队员郭军明在崔树里河岸边取样。 田宏岭 图

沿着崔树里河调研，田宏岭和灾害调查组的队员们一路留意着岸边的石头：个头有多大？数量有多少？又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石头变少了，砂多了？他们将这些堆积物与河谷地形逐段对照，尝试辨认洪流经过不同河段时的变化。

逐段比下来，线索指向了其中一段河谷。从热索瓦与努瓦果德两县交界的贝特拉瓦蒂（Betrawati），到更下游的德维加特（Devighat），河谷逐渐变宽，岸边的砾石粒径减小、数量减少。而过了德维加特，所见两岸沉积以砂为主，小砾石主要分布在紧邻河道的位置。分队初步判断，贝特拉瓦蒂至德维加特一带，是泥石流向洪水转化的过渡区，而具体范围，还要结合高分辨率影像和后续分析来确定。

沿河调查的对象，也不只有已发生的灾害。

在夏布鲁贝西西南方向的哈库（Haku）地区，风险调查组组长张建强再次查看了几年前调查过的一处滑坡。当时，坡体已经在缓慢变形。对比此前的卫星影像和此次无人机航拍，张建强发现，洪流侵蚀了坡脚，坡顶一侧又出现两条新的泥石流沟。据此判断，在持续降雨或短时强降雨条件下，坡体可能进一步下滑，甚至堵塞河道，形成堰塞湖。洪流虽已经退去，它对山坡稳定条件的改变，却仍可能带来新的风险。

“这处滑坡两侧还住着十几户人家，但遗憾的是我们只能查看山坡的变化，没能过河去那些住户家走访，因为这条河上没有桥。”田宏岭说。

热索瓦河的沿岸重建，最缺的是桥

“灾后的基础设施重建，最重要的就是重建桥梁，尤其是能够重新连接河流上下游及两岸社区的桥梁。”基础设施与产业调查组的尼泊尔科考队员施拉万·吉米雷（Shravan Ghimire）告诉澎湃新闻，“当地政府已经将桥梁建设列为优先事项。但问题在于，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一条规模较大的河流上修建可供车辆通行的桥梁，是非常困难的。”

基础设施与产业调查组组长李明向澎湃新闻介绍说，据不完全统计，灾害导致崔树里河上100多座各类桥梁不同程度受损；唯一幸存的跨河公路桥，在距灾害源头100多公里以外。调查组初步判断，短期内要恢复生产，最迫切的仍是保障区域连通，让交通设施稳定可靠。根据李明的观察，尼泊尔眼下的恢复与重建还停在修桥和修路这一步，房屋和生产设施的重建基本没有启动。目前，崔树里河只有左岸基本恢复了连通，接下来的关键是与右岸连通。在左岸，部分受损不重的商户已开始自救，重新开门营业；但受损严重的房屋，绝大部分还没有开始重建。

重建的推进，还牵涉不同层级政府之间的权责与资金安排。在努瓦果德县行政机构走访后，科考队员开始梳理：究竟由谁制定和实施重建计划？参与讨论的尼方人员解释，县级行政机构主要负责协调和管理，并不直接制定重建计划，也没有相应的建设资金；地方政府虽有自己的财政和管理权限，可支配资金却还要承担日常公共事务，难以应对这样的大规模灾害。较大的基础设施重建，需要省政府和联邦政府的决策与资金支持。受灾居民可以向县级办公室反映住房等问题，但办公室往往还需将诉求转交主管部门，无法直接决定如何重建。从接到居民的需求，到确定项目、落实资金，中间仍有多个行政环节需要衔接。

基础设施与产业调查组科考队员访谈一名努瓦果德县的行政机构人员。 郑怡雯 摄

距离灾害发生已过去两个多月，尼泊尔海关和道路部门仍无法给出口岸重新开放的明确时间表。从恢复居民往来，到恢复车辆运输，再到重新开放口岸，这条跨境通道的漫漫修复路，还有一道道关口需要跨过。

另一条中尼通路的探索

既有的中尼通路受阻，也使其他通道的建设受到更多关注，其中就包括陈塘-基玛唐卡通道。相比靠近加德满都的吉隆、樟木通道，陈塘-基玛唐卡通道沿阿润河谷向北延伸的道路更深入尼泊尔东部。事实上，这条通道的建设已有规划，2024年12月，中尼签署的“一带一路”合作框架，将基玛唐卡-坎德巴里公路、基玛唐卡桥梁及综合检查站列入合作项目。

而这也是此次另一支中尼科考分队调研的方向。

从位于尼泊尔东部的图姆林塔尔（Tumlingtar）出发，澎湃新闻随中尼科考队乘车向阿润河上游行进。阿润河发源于中国西藏，向南穿过喜马拉雅山地，进入尼泊尔。与河水流动的方向相反，科考队沿阿润河与孙科西河的交汇处一路向上游，围绕15个重点点位，逐处查看沿线的山坡、聚落和正在建设的基础设施。

陈塘-基玛唐卡通道沿途景色。 郑怡雯 摄

远处，马卡鲁峰的雪顶高出重叠的山脊，峰尖与两侧陡峭的山面勾出分明的轮廓。视线可以越过群山，车辆却仍要沿山路颠簸一路前行，队长吴艳宏途中意外突发高烧。入夜后，车辆在马卡鲁-巴伦国家公园保护区入口受阻，队员们不得不在附近两间简陋的民宿暂住一晚。

阿润河分队科考队员研究陈塘-基马唐卡沿线地形。 郑怡雯 摄

出发前，吴艳宏认为，这一带与中国的贸易联系主要局限于部分边境地区和日用品。但在图姆林塔尔，分队发现，当地及周边村庄收购的金刚菩提，已将这片河谷与中国市场联系起来。吴艳宏告诉澎湃新闻，当地和中国的文玩商人都盼着通道早日正规化，经基玛唐卡口岸向中国西藏运输，以降低目前空运的成本。

沿途交流中，居民和政府工作人员普遍将贸易通道视为比水电站开发更大的发展机会。他们期待公路尽快升级、口岸设施得到完善，让豆蔻、金刚菩提和药用植物等农林产品直接运往中国。但在水电项目与道路沿河密集分布的阿润河谷，人们也担心雨季的滑坡、泥石流切断交通，担心施工影响山坡和河道，波及农田与房屋。

阿润河分队中尼科考队员在一处阿润河沿岸水电站现场勘点。 郑怡雯 摄

这些期待与担忧，都指向了科考队需要调查的问题：沿线的山坡是否稳定，已有的灾害隐患又在怎样变化。

阿润河右岸的塞杜瓦（Seduwa）村，坐落在一处老滑坡堆积体上。站在村庄对面，队员们可以清楚看到周边的四条泥石流冲沟。据村民介绍，这些冲沟近几年才开始活跃，泥石流已经迫使部分住户搬离。队员们现场测量了冲沟的垂直高差和宽度，其中一条的垂直高差达到900多米。

为什么近几年出现变化？吴艳宏告诉澎湃新闻，分队初步考虑了三种可能：气候变化带来的降雨增多、2015年地震的后续影响，以及修路切坡。但究竟是什么因素在起作用，还需要求证。“我们需要更多的灾害数据和前后遥感对比来求证真正的原因。查明原因，才能为当地防灾减灾提出有效的对策。”

除了眼前的山坡，更高处的冰湖也是当地关切的风险。“8·26”灾害之后，当地政府工作人员向科考队表达了对冰湖溃决的忧虑：政府、社区和水电项目尚缺乏完善的灾害预警系统。从识别隐患，到让沿岸居民及时获知危险，这条正在建设的通道，依然还有许多工作需要完成。

崔树里河上的桥要重新架起，阿润河谷的路还将向前延伸。沿岸居民盼望恢复的日常、山里商人期待的生意，都系于这些通路。如何让它们在不断变化的山地间长久维系，是两支科考队此行共同面对的问题。

洪流已经退去，通路仍待接续，答案还在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