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酒店大堂的吊灯亮得晃眼，十二桌酒席刚散，地上还滚着几个空酒瓶。
赵梦琪把那张卡递过去，收银员刷了一遍，又刷一遍，抬头说，先生，这张卡已停用。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程黎昕凑过去看，手插在裤兜里没往外掏。
没走的宾客齐刷刷扭过头，有人笑了一声，不大，但听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柱子后面，把烟掐了。
这事，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01
赵梦琪那件米色风衣是我从干洗店取回来的。
挂在阳台晾了一下午，傍晚收的时候摸着兜里还有东西，掏出来一看，一张西餐厅的小票。
两人份的牛排套餐，周三中午十二点四十刷的卡，三百八。
周三中午。那天她说在商场值班。
我站在阳台把这张小票看了足足两分钟。
洗衣机在身后嗡嗡转着，隔壁单元老周家的狗一个劲叫唤。
我把小票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转身去厨房把菜切了。
晚上赵梦琪回来得比平时早。
进门换了拖鞋，把包往鞋柜上一搁，说了句今天累死了，直接歪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声音大，隔着玻璃门看见她对着屏幕笑了一下，手指头划得飞快。
吃饭的时候我问了。我说周三中午你们商场不休息吧。赵梦琪夹菜的筷子没停，说休啊，轮休。我又问那中午吃的啥。她说食堂，随便对付了一口。
我扒了口饭，嚼了半天咽下去。小票就在我裤兜里，贴着大腿，硌得慌。
“那你兜里那张西餐厅小票咋回事。”
赵梦琪筷子顿了一下，很短，短到要是没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她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说同事请的，本来不想去，非拉着。
“哪个同事。”
“你不认识。”
她端起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我跟进去想再说两句，她头也不回地来了一句，你烦不烦，天天查岗。
我站在厨房门口，脚底下踩着块抹布，湿漉漉的。水龙头还在响，她洗碗的动作比平时快，碗碰碗叮当响。我没再问，回客厅把剩下的半碗饭吃了。
晚上躺床上，赵梦琪背对着我，手机压在枕头底下。
以前她睡觉手机扔床头柜上，这俩月开始贴身放了。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
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根树枝，我看了五六年了，一直说补，一直没补。
第二天我上早班，出门前赵梦琪还在睡。
她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屏幕亮了，我瞟了一眼。
微信弹窗，备注是“程总”，内容没显示全，只看见前半截：“昨晚你走了之后……”
我没动她手机。
出门骑电动车，路上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到了厂里魏光远凑过来递烟，说你脸色不对啊。
我接了烟没点，别耳朵上。
他又问是不是家里有事。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魏光远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去开机床了。
我蹲在车间门口把那根烟点了，吸了两口掐灭。
手机掏出来又揣回去，反复了三回。
最后还是给赵梦琪发了条消息：晚上早点回，有事说。
她到晚上九点才回。进门的时候身上有股火锅味，头发也像是刚洗过。我坐在客厅等她，电视开着，演的啥一点没看进去。
“你昨天中午跟谁吃的饭。”
赵梦琪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你有完没完。
“我问你，跟谁。”
她站那儿看了我几秒，突然笑了。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嘴角往上扯，眼睛没动。“韩高岑，你查我？”
“你兜里的小票我洗衣服翻出来的。周三中午，两人份。你说食堂吃的。”
她不笑了。转身去饮水机接水，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接了半杯没喝，搁在茶几上。
“同事。跟你说几遍了。”
“同事叫程总？”
赵梦琪猛地转过头。她盯着我，眼睛里那点不耐烦一下没了，换成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说不上是慌还是恼。过了好几秒，她说，你翻我手机。
“屏幕亮了，自己弹出来的。”
她没再说话。
拿起茶几上那半杯水一口气灌下去，杯子往桌上一墩，进了卧室，门摔得咣当响。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广告，声音很大，吵得脑仁疼。
第二天是周六。
赵梦琪一早就出了门，说加班。
我坐在家里抽了半包烟，把阳台上的花浇了一遍，又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儿子在姥姥家写作业，问妈妈呢，我说你妈加班。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很久。
楼下有对老夫妻在遛狗，狗跑两步回头等主人。
我看着那狗，忽然想起那张小票上印着两杯柠檬水。
赵梦琪从来不喝柠檬水，她说酸。
02
周六晚上赵梦琪没回来。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我坐在客厅等到十二点，电视从新闻联播看到晚间剧场，最后屏幕跳成蓝的，我关了。
第二天中午她回来了，进门不看我，直接去卧室收拾东西。我跟进去，看她往行李箱里塞衣服。我问她去哪。她说程黎昕那儿。
这三个字砸过来，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又说了一遍，程黎昕，我老同学，现在做建材生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没停，叠衣服的动作利索得很，像是早就想好了。
“你俩好了多久了。”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她把箱子拉链拉上，直起身来看我。
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凶，就是冷，像看个陌生人。
“韩高岑，咱别闹了行吗。你也别问那些没用的，问清楚了你心里就好受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把化妆品往包里扫。
那瓶面霜我认得，上个月她让我转钱买的，说商场搞活动。
我转了一千二。
现在她拿起来看都没看一眼就塞包里了。
“儿子呢。”
“先住我妈那儿。回头我接。”
“你连儿子都不要了？”
赵梦琪拉包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但停了。“什么叫不要了。我养，我自己养。”
那天下午她拖着箱子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电梯叮的一声，然后楼道里安静下来。
茶几上还搁着她喝剩的半杯水，杯壁上印着口红印。
我拿起来想倒掉，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搁回原处。
晚上魏光远来了。他媳妇让他给我捎了盘饺子，韭菜鸡蛋的，还热乎着。他看我坐在黑灯瞎火的客厅里，把灯给我打开了，饺子搁桌上。
“走了？”
“走了。”
魏光远拉把椅子坐下，摸出烟递我一根。
我接了，他给我点上。
俩人对着抽，谁也没说话。
抽到一半他开口了，说韩高岑，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讲。”
“程黎昕那人，我听人说过。建材生意早黄了，外面欠了一屁股债。人还爱赌，去年在城南棋牌室输了不少。”
我弹了弹烟灰。魏光远又说，他好像老家有老婆孩子，没离干净呢。
“你咋不早说。”
“我这不是刚听说嘛。再说你媳妇那脾气，我说了你信吗。”
我没接话。魏光远说得对，搁半个月前，我可能真不信。赵梦琪看不上程黎昕那号人，她自己说的，最烦油嘴滑舌做生意的。现在倒好，跟人跑了。
“你打算咋办。”魏光远问。
“不咋办。她要离就离。”
魏光远瞅了我一眼，没再劝。
周一赵梦琪回来了，带着她姐一起。
她姐一进门就拉着我胳膊，说高岑你消消气，梦琪一时糊涂，我骂她了。
赵梦琪坐沙发上玩手机，头都没抬。
她姐说了半天，赵梦琪把手机一扣，说了句，姐你别劝了，我跟他过够了。
她姐看看她，又看看我，嘴巴张了张，最后叹了口气。
赵梦琪把条件撂下了。房子归我，存款二十万对半分，儿子跟她，不用我出抚养费。她说得利索，像是早就算好了。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想到儿子小时候发烧，我抱着跑医院，赵梦琪在后面跟着哭。
想到前年她爸住院，我夜里陪床，她在家给儿子做饭。
这些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那张小票上，三百八，两人份，她跟别人吃的。
“行。月底办手续。”
赵梦琪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她姐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说你们再想想，再想想。没人接她话。
03
办手续那天是个阴天。
早上出门的时候赵梦琪已经走了，她姐陪着来的。
我骑电动车到民政局门口，她们已经在了。
赵梦琪穿了件红呢子大衣，我给她买的，去年过年。
她姐站旁边眼圈发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离婚。
签字的时候工作人员按程序问了几句，房子归属、存款分割、孩子抚养权。
赵梦琪对答如流。
轮到我的时候我只说了个“同意”，嗓子有点哑，清了清才把后面的话说完。
钢印压下去那一下，我盯着看了。啪一声，不响，但沉。
出了门赵梦琪把离婚证往包里一塞，转身就走。
她姐追上去拉她胳膊，被她甩开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她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驾驶座门开了，下来个男的，四十出头，头发梳得锃亮，穿了件皮夹克，冲赵梦琪笑。
赵梦琪拉开车门坐副驾，没回头。
程黎昕。
魏光远说得没错，这人一看就油。
皮夹克拉链拉到一半，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不粗，但亮。
他上车之前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跟熟人打招呼似的。
我没理他。
车开走了。我站在民政局台阶上摸出烟，点了三回才点着。风大，打火机火苗乱晃。
手机响了。
银行短信，附卡消费提醒，三千八。
赵梦琪刷的，估计是跟程黎昕吃饭或者买东西。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天，突然想起那张小票上的三百八。
前面少了个零，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翻开手机银行，找到附卡管理。
那张卡是六年前办的，赵梦琪说万一有急用方便。
六年，从超市买菜到美容院办卡，刷了多少笔我没算过。
客服电话打过去，人工服务等了一分多钟。
“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停用附卡。”
“请问是尾号零四三八这张卡吗。”
“对。”
“确认停用吗？停用后该卡将无法进行任何消费和取现。”
我顿了一下。脑子里闪过赵梦琪出门前说的那句话，你这种人就不配有老婆。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涂口红，对着镜子，嘴唇抿了抿，压根没看我。
“确认。”
挂了电话我把卡从手机银行解绑，截了个图发给赵梦琪。发完把手机揣兜里，骑着电动车回了厂里。下午还有一批活要赶。
赵梦琪没回消息。晚上也没有。
第二天也没有。
我以为她至少会打个电话来骂我两句。
没有。
后来我才知道，她压根没点开那张截图。
发过去的时候她正跟程黎昕挑酒店，手机震了一下，扫了眼缩略图，以为我又发什么服软求和的长篇大论，直接划掉了。
在她心里，我韩高岑就是那种人，离了婚还上赶着巴结，停卡？
她赌我不敢。
04
离婚第三天，魏光远在食堂端着饭盆坐我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红烧肉，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怼到我脸前头。
“你自己看。”
赵梦琪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大红底色的请柬铺在第一张，烫金双喜，写着赵梦琪和程黎昕的名字，底下是城东酒店，周日中午。
配文四个字：感恩遇见。
底下几十个赞，评论一溜的恭喜。魏光远翻到最底下一条，有人问礼金怎么收，程黎昕回复：人到就行，千万别带东西。
“看见了没。人到就行。多敞亮。”魏光远把手机收回去，筷子往桌上一拍，“这他妈才几天，她故意的吧。”
我扒了口饭，没吭声。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就化，但我吃不出啥味儿。
“你就不气？”
“气啥。离都离了。”
魏光远拿筷子点着我，点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就装吧。”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阳台上的花浇了一遍。
绿萝叶子黄了两片，我拿剪子修了修。
又搬了把椅子去阳台坐着，翻手机看魏光远发的那张截图。
赵梦琪穿红旗袍的照片已经放出来了，跟程黎昕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笑出一嘴牙。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看对面楼。
四楼那家亮着灯，两口子在厨房一块做饭，女的切菜男的颠勺。
看了一会儿我收回目光，起身去把窗帘拆了，换柜子里那套新买的。
旧窗帘挂上去三年没洗过，灰扑扑的，拆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垃圾袋。
换完窗帘九点多，赵梦琪她姐打了个电话来。
“高岑，梦琪办酒席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我劝了，不听。她说跟程黎昕领证了，酒席是程黎昕张罗的，非办不可。”
“嗯。”
她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停顿了好几秒。
“高岑，你别怪姐多嘴。那个程黎昕，我总觉得不对劲。他看人那眼神，老往人包上瞟。梦琪把分的那十万块钱给他周转了七万，说是建材生意进料用。”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你注意点吧。我就说这么多。”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半天。
十万变三万，程黎昕说的周转，赵梦琪信了。
我信不信不重要，钱已经是她的了。
但我把魏光远那句话又翻出来想了一遍，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老家有老婆孩子没离干净。
想了半天，我给赵梦琪她姐回了一条：酒席你去吗。她姐秒回：去啥去，丢不起那人。
05
周日中午，我主动跟魏光远换了班。车间里就我一个人，机床嗡嗡转着，手机扔在工具箱上，偶尔震一下，都是魏光远发来的现场播报。
“十二桌，坐满了。你前妻穿红旗袍，头发盘那么高。”
“程黎昕挨桌敬酒，红包往自己包里揣。嘴上说先放我这统一存，回头算账。”
“你前小姨子没来，一桌少个人，服务员在那撤碗筷呢。”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工具箱上。车了俩零件，魏光远的消息又来了。
“赵梦琪过来敬酒了，挽着程黎昕胳膊，笑得那叫一个欢。有人问咋这么快办事，她说缘分到了挡不住。”
我盯着车床上的铁屑一圈一圈往下掉，手底下进刀量没控制好，刀头啃了一声，废了个件。我把机床停了，靠在旁边喝了口水。手机又震了。
“散了散了。程黎昕在收银台那儿呢，赵梦琪把卡掏出来了。”
隔了不到一分钟。
“卧槽。”
然后又一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