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七点刚过，幼儿园门口就堵得严严实实。
两百多个冬瓜码在人行道上，整整四层，跟堵矮墙似的，过路的都得侧着身子挤。
送孩子的家长越围越多，有人踮脚张望，有人掏手机拍照。
我攥着送货单站在卡车旁边，心里正美呢。
马老师从大门里冲出来，一看这阵势，脚步钉在原地，手里的教案夹“啪”掉在地上，脸白得跟冬瓜瓤一个色。
01
我叫贾文富，今年六十五，退休前开了三十多年大货车。
老伴前年走的，儿子贾志刚把我接过来住，说是方便照应。
照应啥呀，其实就是接送孙子小乐上幼儿园。
小乐在中班，五岁，人不大，嘴皮子利索得很。
每天下午四点二十放学，我四点就到门口等着。早了也没事，跟门口几个老头下下象棋，聊聊闲篇。日子本来过得挺顺当，就半个月前出了档子事。
幼儿园搞亲子活动，让每个家长带一道拿手菜。
我寻思着做饭这事儿，老伴在的时候是她管，她走了之后我就没怎么正经下过厨。
翻了翻冰箱，有半棵白菜，几个鸡蛋，也做不出什么花来。
干脆，在楼下熟食店买了份凉拌三丝。
八块钱，拿盒子一装，看着也挺像回事。
到了幼儿园，桌子一溜排开。
人家爷爷端的是啥？
现炖的红烧肉，油亮亮的，还撒了把葱花。
现包的饺子，薄皮大馅，冒着热气。
有个奶奶更厉害，拎了个砂锅来，掀开盖子，满屋子鸡汤味儿。
我那盒凉拌三丝搁在角落，塑料盒还瘪了一角，怎么看怎么寒碜。
小乐拉着我过去看了一圈，没说话，但小嘴抿得紧紧的。
回家路上他憋不住了：“爷爷，人家都夸自己爷爷做的菜香。”这话说得我老脸一热。
我说那下回爷爷给你炖肉。
小乐说好，还跟我拉了勾。
就这么个事，我记了半个月。
这天放学，小乐从园里跑出来，书包拉链都没拉好，老远就喊：“爷爷，老师说要带冬瓜！”我正跟隔壁老周下棋呢，头也没抬：“带啥？”
“冬瓜！做手工用的！”小乐凑过来，拿手比划，“这么大个的！”
我嗯了一声，把马走了一步。小乐急了，拽我袖子：“爷爷你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我问他，“带几个？”
小乐歪着脑袋想了想，两只胳膊一张：“好多好多！”
我棋子放下来，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说话向来不靠谱，上回说老师让带十根冰棍棍儿，结果我攒了半个月的冰棍棍，人家老师说是十根牙签。
“几个？”我又问了一遍。
小乐急了，跺着脚：“老师说了，越多越好！”
我心里犯了嘀咕。
这幼儿园搞什么名堂，带个冬瓜还要越多越好？
但转念一想，上回亲子活动丢了面子，这回要是再不当回事，小乐在班里又得矮一头。
当爷爷的，最怕的就是孙子在外面受委屈。
“行，爷爷知道了。”我拍拍他脑袋，“回头问你妈，她手机上有老师通知。”
小乐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晚上吃饭，我提了一嘴。谢琳娜正给小乐夹菜，头也没抬：“爸，老师群里发了通知，我回头转给你。”
“行，别忘了啊。”
“忘不了。”
结果她那天晚上商场搞促销，加班到十点多才回来，进门就瘫沙发上了，澡都没洗。
我第二天早上六点起来熬粥，看见她房门关着，也不好意思去敲。
这事儿就这么搁了一晚上。
我一边熬粥一边想，不行，得让儿子问问。
贾志刚七点起床，洗漱完了抓起包子就往外走。
我拦在门口：“你等会儿，问问小乐老师，冬瓜带几个。”
他嘴里塞着包子，含含糊糊说“知道了知道了”，鞋都没穿好就出了门。
我等到八点半，手机响了一声。贾志刚微信回过来三个字：看着办。
我看着那三个字，气不打一处来。看着办，看着办，出了岔子算谁的？
我又给谢琳娜发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昨晚加班到那么晚，这会儿估计还在补觉，催急了又要烦。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我翻出家长群，点进去。
三百多号人，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蹦，看得我眼花。
我往上扒拉了半天，扒拉得手指头都酸了，除了接龙买菜的就是晒娃的，再不就是拼多多砍一刀的，正经通知一条没找着。
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心想这都什么事啊。
02
谢琳娜是九点多才醒的，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屋里出来，看见我在客厅坐着，愣了一下：“爸，小乐送去了？”
“送去了。”我把手机递过去，“你帮我看看，家长群里老师发的通知，找不着了。”
她接过手机，手指头划拉了几下，皱起眉头：“消息太多了，接龙买菜的，晒娃的，还有发拼多多链接的。我帮你往上翻翻。”
翻了半天，她把手机还给我：“爸，我也找不着了，可能被刷上去了。要不你直接在群里问一句？”
我接过手机，看着那个家长群。
三百多号人，头像花花绿绿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蹦。
我这老花眼，盯一会儿就花。
再说，让我在群里问“老师冬瓜带几个”，总觉得有点跌份儿。
别的家长都没问，就我问，显得我这人办事不牢靠。
“算了。”我把手机揣兜里，“我问问小乐。”
谢琳娜“嗯”了一声，转头去洗漱了。
我坐在沙发上，又掏出手机。
群里有个叫何玉璐的家长，正在发消息，说“马老师，明天的活动需要家长帮忙吗？我可以早点到”。
后面跟了一串“收到”
“辛苦老师”的。我看了半天，愣是没敢插话。
中午接小乐回来吃饭，我又问了一遍：“小乐，老师到底让带几个冬瓜？”
小乐正往嘴里扒饭，含含糊糊说：“好多好多！”
“好多是多少？”
他把碗放下，两只手张开，十个手指头全伸出来：“这么多！”
我看着他十个手指头，心里琢磨，十个？不能吧。一个班三十多个孩子，每人带十个，那得三百多个。幼儿园要那么多冬瓜干啥？腌咸菜？
“你确定老师说的是冬瓜？”我又问。
“确定！”小乐点头，“马老师说的，冬瓜主题周！”
“那到底是带一个还是带好多？”
小乐不耐烦了：“爷爷你怎么老问啊，老师说越多越好！”说完跳下椅子，跑去看动画片了。
我坐在饭桌前，半碗饭凉在那儿。越多越好，这话听着就不对劲。但小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知道“冬瓜主题周”，这词儿编不出来。
下午送他去幼儿园，我特意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想找马老师问问。
马老师领着孩子们在做操，穿个粉色的防晒衣，头发扎成个马尾，喊口号喊得嗓子都有点哑。
我站在栅栏外头，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了。
人家忙着呢，我这一问，显得多事。
回家路上碰见楼下老周，他孙子也在中班。我问他：“你们家带几个冬瓜？”
老周一脸茫然：“啥冬瓜？”
“老师没通知？”
“没有啊。”老周掏出手机翻了翻，“群里没说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分批通知的？不能啊，一个班还能分两拨？
晚上谢琳娜回来，我跟她说了这事。她一边换鞋一边说：“爸，你别急，我明天帮你问问马老师。”
“你问？”
“我微信私信她。”
“那行。”
结果她第二天又忙忘了。我催她，她说“晚上一定问”。到了晚上，她又说“马老师没回”。第三天，还是没回。
我心里那股劲儿上来了。问问问，问三天问不出个屁来。算了，我自己拿主意。
03
第二天一早，我骑电动车去了菜市场。
袁德成的冬瓜摊在菜市场最里头，靠墙根儿，堆得跟小山似的。
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老太太称冬瓜，看见我来了，咧嘴一笑：“老贾，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找你办点事。”我蹲他旁边，等他忙完。
袁德成把老太太送走，拍了拍手上的泥：“说吧，啥事？”
“给我弄两百个冬瓜。”
他掏烟的手停在半空，眼珠子瞪着我：“多少？”
“两百个。”
袁德成把烟叼嘴里，没点，上下打量我：“你开幼儿园了？”
我把事情跟他说了，小乐传话，儿子敷衍，儿媳忘了问，老师通知没找着。袁德成听完，把烟点着，吸了一口，半天没说话。
“老贾，”他拿烟指着我，“你听我一句，先问清楚。两百个冬瓜不是闹着玩的，你这拉过去，人家不要，你往哪儿搁？”
“怎么不要？老师说的，越多越好。”
“老师说的是一个孩子带一个，你孙子传话传岔了，你信不信？”
我梗着脖子：“小乐说了，冬瓜主题周，越大越好。”
袁德成摇摇头，把烟屁股掐灭在鞋底上：“你这个人啊，开了几十年车，啥时候能改改这毛病？宁可多拉不能少装，那是拉煤拉沙子，这是冬瓜！你当幼儿园是工地啊？”
我没接话。
他说的道理我都懂，但我心里那口气不顺。
上回亲子活动，人家爷爷端红烧肉，我端凉拌三丝，小乐嘴上没说啥，那眼神我看得出来。
这回要是再弄岔了，我这爷爷当得还有什么劲？
“你就说有没有吧。”我掏出钱包。
袁德成叹了口气：“有，郊区大棚里有的是。你要多少有多少。但我劝你……”
“两百个，明天早上七点送到幼儿园门口。”我把两百块钱拍他手里，“这是定金。”
他接过钱，还想说什么，我摆摆手，转身走了。
骑电动车回去的路上，风一吹，我脑子清醒了一点。
两百个是不是太多了？
万一老师真说的是一个呢？
我掏出手机，想给谢琳娜打个电话，让她无论如何问一嘴。
拨出去又挂了。
问了三天没问明白，这会儿再催，她又要嫌我烦。
算了，多总比少强。大不了到时候一家分一个，还能分不出去？
回到家，我把这事跟贾志刚说了。他正在穿鞋准备上班，听完愣了半天：“爸，两百个？你认真的？”
“定金都交了。”
“你……”他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换了句，“行吧，你看着办。”
又是看着办。我瞪了他一眼：“你们一个个都是看着办，出了事就我一个人的事。”
贾志刚没吭声，拉开门走了。我听见他在楼道里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的啥。
04
晚上谢琳娜回来，一进门脸色就不对。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冲着贾志刚就去了：“你爸定了两百个冬瓜，你知道吗？”
贾志刚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知道，定金都交了。”
“你知道了不拦着？”谢琳娜声音拔高了，“两百个冬瓜！人家幼儿园一个孩子带一个，他弄两百个去，人家以为咱家搞批发呢！我同事知道了不得笑死我？”
“你小点声，爸在屋里。”
“我小点声？你爸干这事的时候怎么不小点声？”
我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本来想装没听见，但她越说越来劲，什么“丢人”
“胡闹”
“土老帽”都出来了。我一把拉开门，站在门口。
“钱我出的，脸我丢的，不连累你们。”
谢琳娜愣了一下，嘴还硬：“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听得明白。”我看了贾志刚一眼，“你媳妇嫌我丢人，我明天把冬瓜拉走，不往幼儿园送。”
“爸，你别赌气……”贾志刚站起来。
“我没赌气。”我转身回屋，把门关上。
小乐从房间里探出脑袋，拍着手喊：“爷爷真厉害！”
谢琳娜瞪了他一眼：“睡觉去！”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又翻了一遍家长群。
还是没找着通知。
群里倒是热闹得很，何玉璐发了个团购链接，说是进口车厘子，两百块一箱。
下面跟了一串“玉璐姐给我留一箱”
“我也要”。我往上翻了五十多条，全是这些。
我把手机扔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这都什么事啊。带个冬瓜，怎么就整不明白了？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小乐房间，给他掖了掖被角。他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冬瓜……大冬瓜……”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这小子，心是真大。
回到床上，我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老师到底要几个？
小乐说的“好多好多”，到底是多少？
万一真就是一个呢？
两百个冬瓜往门口一堆，马老师那脸色，我想想都觉得后脊梁发凉。
可定金都交了，袁德成那边大棚都联系好了，这会儿反悔，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爱咋咋地吧。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就醒了，天还没亮透。我躺在床上听了听，儿子儿媳屋里没动静。我轻手轻脚起来，洗了把脸，穿上外套出了门。
菜市场那头，袁德成已经在装车了。冬瓜一个个码在车斗里，绿皮上带着白霜，看着倒是新鲜。他看见我来了，递了根烟：“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后悔也来不及了。”
袁德成拍了拍车帮：“行，走吧。”
05
轻卡是六点五十到的幼儿园门口。袁德成跟车来的，司机是个小伙子，把车往路边一靠，跳下来问：“卸哪儿？”
我看了看幼儿园大门，人行道挺宽，够摆。指了指靠墙那一溜：“就这儿，码整齐点。”
两个人开始卸。
冬瓜一个二十来斤，圆滚滚的，抱起来费劲。
袁德成一边搬一边嘟囔：“这得码多长啊……”我心里也没底，但嘴上不能软：“码，码满为止。”
一车冬瓜卸了二十多分钟。
码了四层，从大门口一直排到马路牙子，少说占了二十多米长。
路过的行人都绕着走，有个骑电动车的大姐差点撞上去，骂了句“谁家把路堵了”。
七点一过，送孩子的家长陆续来了。先是几个老太太，拎着书包牵着娃，一看这阵势，站住了。
“这是干啥？卖冬瓜的？”
“不像啊，卖冬瓜也不能摆幼儿园门口。”
“你看那老头，站那儿半天了，是不是他拉的？”
我假装没听见，把送货单掏出来看了看。两百零三个，袁德成多给了三个，说凑个整。我把单子折好揣兜里，心里其实有点打鼓。
人越聚越多。有个年轻爸爸掏出手机拍照，还跟他闺女说：“你看，好多冬瓜。”小姑娘伸手就要摸，被她爸拽走了。
何玉璐也来了。她烫着一头卷发，穿件碎花裙子，手里拎着个保温杯，一看这场面，眼睛都亮了：“哎哟，贾爷爷，您这是要开菜市场啊？”
我冲她点了点头，没接话。
她把保温杯往胳膊底下一夹，绕着冬瓜堆走了一圈：“得有两百个吧？幼儿园搞冬瓜宴啊？”
“老师让带的。”我说。
“老师让带两百个？”何玉璐声音拔高了，旁边几个家长都扭过头来，“贾爷爷，您是不是听岔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硬的：“小乐说的，老师要好多。”
何玉璐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拉着她闺女往大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反正不像是觉得我办得对。
七点二十，马老师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手里抱着教案夹，头发有点乱，一看就是刚忙完早班消毒的活儿。她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脚步就定住了。
教案夹从她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她没捡。
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脸从耳朵根开始红，一直红到脖子。我走过去，把送货单递到她面前：“马老师，冬瓜送来了，两百零三个，您数数。”
她低头看了看单子，又抬头看了看冬瓜堆，又低头看了看单子。
“贾爷爷……”她声音有点抖，“您这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