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热水“哗”地变凉，我光着身子站在花洒下，牙关磕得咯咯响。
伸手去够龙头，拧到最左边，出来的还是冷水。
裹上毯子推开门，客厅里电视开着，婆婆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茶几上摆着刚洗好的苹果。
我经过厨房听见地上“滴答”响，低头一看，水渍从灶台下漫出来。
顺着摸过去，热水阀门被拧得死死的，手把上还缠着块红布条。
我去客厅问了一句，婆婆眼皮都没抬，说不知道。
我转身进了厨房。
身后传来遥控器按动的声音，咔哒咔哒。
01
我叫袁雨桐，嫁给程冠玉第三年了。
婚房是婆婆的老房子，两室一厅，六十来平，住着五口人：婆婆程秀娥，公公程福生，小姑子程晓萌，我，还有我丈夫程冠玉。
说是婚房，其实就是把程冠玉原来那间屋换了张新床，其余家具一样没添。我陪嫁的电视机倒挺新，可搁在客厅里，遥控器基本轮不到我手里。
婆婆退休前是纺织厂的，干了三十年挡车工，嗓门大，性子急，过日子仔细到抠门。
公公退休前在厂里看大门，话不多，家里大事小情都是婆婆说了算。
程冠玉在汽修厂当技师，一个月挣七千多，工资卡从结婚那天起就在婆婆手里攥着。
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四千二，每月交一千五生活费，剩下的自己攒着。
程晓萌二十四了，大专毕业两年，没正经上过班。婆婆说“孩子还小，慢慢找”，这一慢慢就慢到了现在。
刚结婚那会儿，程冠玉跟我说，咱俩工资搁一块儿，让我管。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婆婆就发话了：冠玉的钱我帮着存，你们年轻人手松，攒不住。
程冠玉看了我一眼，没吭声。我也没好意思争，想着刚进门就跟婆婆闹钱的事，显得我多计较似的。
这一存，就存了三年。
日子过得紧巴巴。
婆婆每天早上熬一锅粥，配咸菜，中午我们不在家吃，晚上她做两个菜，一荤一素，荤的那个分量不大，基本紧着程冠玉和程晓萌。
我多吃一筷子，婆婆就拿眼瞟我。
这些小来小去的事，我都能忍。我娘从小就教育我，嫁了人，要懂事，别跟婆婆顶嘴，日子长了就好了。
我信了三年。
那天是周六，我加了半天班，中午回来路上看见水果摊卖车厘子，四十多一斤，我犹豫了半天，还是称了一斤。程冠玉爱吃，我也馋了好一阵子。
进门婆婆正擦桌子，看见我拎着袋子，问买的啥。
我说车厘子，冠玉爱吃。
婆婆把抹布往桌上一撂，伸手把袋子接过去，翻出价签看了一眼。
“四十五一斤？你可真舍得。”
她说话声不大，但那个语气，跟针扎似的。
“妈，我花自己的钱。”
“你的钱？你的钱不是这个家的钱？”婆婆把车厘子往桌上一搁，“冠玉一个月七千多，我给他存着，你倒好，四十多一斤的水果说买就买。”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钱是我加班攒的，没动生活费。可婆婆没给我机会，转身进了厨房，嘴里还念叨着“不会过日子”。
程冠玉当时在屋里睡觉，听见动静也没出来。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拎着那袋车厘子，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洗了端上桌。婆婆一颗没动，程晓萌倒是抓了一大把，边吃边刷手机，核吐了一茶几。
晚上我收拾茶几的时候，发现车厘子核下面压着张超市小票。
拿起来一看，是婆婆下午买的，两斤排骨，一袋面粉，还有一桶油。
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数：排骨二十八，面粉十二，油五十六。
底下还有一行：冠玉工资到账七千三。
我愣了一下。婆婆这是记的啥账？
我把小票翻过来正过去看了两遍，忽然明白了。她是在算这个月的开销，然后从程冠玉工资里扣。剩下的呢？剩下的存哪儿了？
那晚我躺在程冠玉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冠玉。”
“嗯。”他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你每个月工资，妈给你存了多少？”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不知道，妈管着呢。”
“你就没问过？”
“问那干啥，又不是外人。”
我盯着天花板，没再说话。
02
入冬以后，家里就没暖和过。
婆婆不让开暖气，说费电。客厅那组暖气片冰凉，摸上去跟摸铁板似的。晚上看电视，她给自己灌个热水袋，给程晓萌灌一个，我和程冠玉没有。
程冠玉皮实，说不冷。我每天下班回来，手脚冻得发麻，只能钻进被窝里暖着。
洗澡更是遭罪。
燃气热水器是老式的，婆婆每天睡前把阀门一关，第二天早上再开。她说是怕夜里漏气，不安全。
一开始我没在意，反正我一般八点前就洗完了。可入冬以后公司忙，连着加了几天班，到家都九点多了。
那天我拎着换洗衣服进卫生间，刚打开水，婆婆就在客厅敲墙。
“洗快点！大冬天的洗那么久干啥！”
我赶紧冲了两下就出来了，头发都没吹干。
后来我就长了记性，掐着时间洗。可婆婆的耐心越来越短，从十分钟催到五分钟，最后发展到我进去她就掐表。
有一回我实在没忍住，跟程冠玉说，你妈能不能别催了，我洗个澡又不是绣花。
程冠玉正在刷手机，头都没抬：“她节约惯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那你跟她说说。”
“我说啥？那是我妈。”
我把毛巾往盆里一摔，没再吭声。
更气人的是程晓萌。
她看我买了瓶新的擦脸油，趁我上班直接拆了用。我晚上回来发现瓶口糊着一圈油，问她是不是用了。
她歪在沙发上嗑瓜子，眼皮都没抬：“嫂子你不会这么小气吧，一瓶油才多少钱。”
我说你用之前能不能说一声。
她把瓜子皮往垃圾桶里一弹：“我哥的钱不都给你花了嘛，我用你点油怎么了。”
我气得手抖，可又不想为瓶油跟她吵。忍了。
那段时间我总觉得不对劲。先是那瓶油，后来我搁在柜子里的护手霜也不见了，再后来，我翻抽屉找耳钉，发现装首饰的绒布盒子被人动过。
我打开一看，别的都在，就少了一样。
我陪嫁的那只金镯子。
三十多克，我娘攒了好几年钱打的，出嫁那天亲手给我戴上的，说留着，以后有个急用。
我里里外外翻了三遍，连床底下都看了，没有。
晚饭桌上我问了一句：“妈，我那个金镯子您看见没？”
婆婆筷子顿了一下：“啥镯子？”
“我陪嫁那个，金的，搁我抽屉里，今儿找不着了。”
婆婆夹了块肉放程晓萌碗里，语气淡淡的：“家里又没来过外人，你自己搁哪儿忘了呗。”
“我没忘，就在抽屉里。”
“那谁知道你搁哪儿了。”婆婆把碗一推，“我吃完了。”
程冠玉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使了个眼色。
我没再追问，可心里头跟堵了块石头似的。
晚上我躺在床上，把这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家里就五口人，公公基本不进我们屋，程冠玉不会拿，程晓萌手脚不干净但镯子目标太大她不敢明着戴，那就剩婆婆了。
可我没证据，说什么都是白搭。
第二天我跟程冠玉说，你把工资卡从你妈那儿拿回来吧，咱俩自己管。
程冠玉正在穿鞋，愣了一下：“咋了？”
“不咋，咱都结婚了，钱还搁你妈那儿，算怎么回事。”
他系鞋带的手停了停：“我妈又不会乱花。”
“那我的镯子呢？”
“你不是没找着嘛，说不定搁哪儿忘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挺陌生的。
03
我跟程冠玉提搬出去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最早是结婚半年的时候，我跟他说，要不咱租个房子吧，离你厂子近点，你早上也能多睡会儿。
他当时说租房一个月少说两千，咱俩工资加一块儿才一万出头，攒不下钱。
我说那也不能老跟你妈挤一块儿。
他说再等等，等我涨了工资。
这一等，等到第三年，他工资从六千涨到七千多，可搬出去的事再也没提过。
那天晚上我又提了一回。程冠玉靠在床头刷手机，我坐在梳妆台前抹脸，尽量让语气平和些。
“冠玉，咱搬出去吧。”
“又来了。”
“我不是跟你商量嘛。我看了个房，一室一厅，老小区，一个月一千八，离你厂子骑车十分钟。”
他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搁：“一千八，加上水电煤气，一个月两千多。咱俩生活费一交，还剩多少？”
“省着点花呗。”
“省？你上个月买车厘子那事我妈还念叨呢，你省得下来？”
我手里的瓶子搁在台面上，发出啪一声。
“我买斤车厘子怎么了？我花我自己的钱。”
“你花你自己的钱，我妈心里不舒服，你就不能别买？”
“我连吃个水果都得看你妈脸色？”
程冠玉不说话了，又把手机拿起来刷。
我盯着他的侧脸，想发火，又觉得没劲。结婚三年，每次说到他妈，他就这德行，跟个闷葫芦似的，问三句答一句。
第二天是周日，程冠玉难得休息，中午喝了两杯酒。婆婆炒了四个菜，算丰盛，可桌上说的那话让人吃不下去。
“冠玉啊，你那个同学小刘，人家媳妇多能干，一个月挣一万多，还自己开了个店。”
我埋头扒饭，没接茬。
“雨桐啊，不是妈说你，你那个班上得，挣那点钱够干啥的。要我说，你还不如把工作辞了，在家帮衬帮衬，做做饭打扫打扫，我还能轻省点。”
程晓萌在旁边接话：“就是，嫂子你那工作也没啥前途。”
我把碗放下，笑了笑：“妈，我那工作虽然挣得不多，好歹是个正经事。”
婆婆把筷子一搁：“我说让你在家歇着还不好了？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呢。”
程冠玉在桌子底下拽我衣服。
我没理他，端起碗进了厨房。
那晚程冠玉喝多了，坐在沙发上发呆。我收拾完厨房出来，他忽然拉住我的手。
“雨桐。”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他说话有点大舌头，眼睛红红的。
“我五岁那年，我爸跟我妈离了。我妈一个人带我，纺织厂三班倒，她上夜班就把我搁前杠上，骑二八大杠带我去厂里。”
我坐到他旁边。
“冬天，零下十几度，她怕我冻着，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我裹脖子。她脖子冻得通红，到厂里手都僵了，还得先给我冲奶粉。”
他说到这儿，嗓子有点哑。
“雨桐，你说，这样的妈，我怎么跟她翻脸？”
我看着他，心里头又酸又堵。
“我没让你跟她翻脸。我就是想搬出去，咱过咱的日子，逢年过节回来看她，不行吗？”
程冠玉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最后他往沙发上一靠，嘟囔了一句：“再说吧。”
再说吧，这三个字我听了三年了。
那几天我多了个心眼，把家里的开销一笔笔记下来。婆婆每月从程冠玉工资里扣完生活费，剩下的说存着，可存折长啥样我从来没见过。
有天我帮婆婆收拾她屋里的柜子，她出去买菜了，让我把换季的被子塞顶柜里去。
我踩着凳子往上放被子的时候，看见柜子最里头搁着个铁盒子，饼干盒改的，没上锁。
我没想翻，可那盒子盖没扣严，露出个存折角。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户名是程秀娥，余额六万八。
六万八。
按程冠玉每月七千三算，三年下来他工资加起来二十多万，扣掉每月一千五生活费，再扣掉家里吃喝，怎么着也不止剩六万八。
我把存折放回去，心里有了数。
更让我堵心的是，第二天我洗衣服，从程冠玉裤兜里摸出张转账回执。两万块，转给程秀娥，备注写着“晓萌培训费”。
可程晓萌天天在家躺着，哪来的培训。
我拿着回执问他，他支支吾吾半天，说妈说晓萌想报个班，先借着。
“借？还了吗？”
“那不是还没……”
我把回执拍在桌上，没再问。
04
进了腊月，天更冷了。
婆婆把热水器温度从六十度调到了四十度。我洗了两天温水澡，冻得够呛，跟她商量能不能调回去。
“四十度够洗了，六十度多费气啊。”婆婆在厨房擦灶台，头都没回。
我找程冠玉说，他这回倒是应了，去跟他妈讲。婆婆嗓门一下拔高了：“我养你这么大，用点燃气还要你媳妇批准？”
程冠玉灰溜溜地回来了。
我没再指望他，自己去超市买了个电热水壶，五十九块钱。每天下班回来先烧两壶水，兑在盆里擦洗。
就这么凑合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电水壶不见了。我找了一圈，厨房没有，卫生间没有，最后在婆婆屋里的柜子底下看见了，线还缠得整整齐齐。
我推门进去问她：“妈，我水壶怎么在您这儿？”
婆婆正看电视，嗑着瓜子：“那东西费电，我给收起来了。”
“我洗澡用的。”
“要烧水来我屋烧，搁外头费电。”
我站在她屋门口，手指头攥着门框，攥得指头疼。程晓萌在旁边屋里刷短视频，外放声音老大，嘻嘻哈哈的。
我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屋。
那之后我就用冷水洗。北方的冬天，自来水冰得扎手，洗完了浑身打哆嗦，得在被窝里捂半天才缓过来。
程冠玉看着不忍心，说要不他去说说。
“你说有用吗？”
他不吭声了。
转机出现在一个礼拜五。
那天我加班到八点多，回来的时候婆婆正在客厅看电视，公公在厨房刷碗。
我累得够呛，想着今天早点洗了睡，拿衣服进了卫生间。
水是热的。
我愣了一下，心想婆婆今天转性了？赶紧洗，没敢多耽误。洗到一半，水突然凉了，凉得猝不及防，浇在身上跟冰水似的。
我打了个激灵，往旁边躲，可花洒就那么大地方，躲不开。赶紧关了水，浑身鸡皮疙瘩，牙关磕得咯咯响。
裹上毯子推门出来，客厅里婆婆正嗑瓜子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刚洗好的苹果，红艳艳的，一个虫眼都没有。
我经过厨房门口，听见里头滴答滴答响。低头一看，灶台底下有水渍，顺着瓷砖缝往外漫。
我蹲下去摸了一把，水是温的。顺着水渍往里摸，摸到了热水器的阀门，拧得死死的。
手把上还缠着块红布条，湿透了，贴在铁把手上。
我盯着那块红布条看了好几秒。这东西我见过，婆婆每回关完阀门就缠上，第二天早上再解开。她说是做记号，怕忘。
可今天，她没解开。
我去客厅问了一句：“妈，热水阀门是您关的吗？”
婆婆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眼皮都没抬：“啥阀门？我不知道。”
“厨房那个，热水器的。”
“哦，那个啊。”她抓了颗瓜子，“我晚上都关，习惯了。”
“我还在洗呢。”
“那我不知道你在洗。”她把瓜子皮往垃圾桶里一弹，“你自己不早点洗，怪谁。”
我站在客厅中间，毯子底下光着两条腿，冻得直哆嗦。婆婆换了个台，开始看连续剧，还跟电视里的人物搭话，语气轻松得很。
灶台旁边的墙上挂着个工具箱，程冠玉修车用的，里头有把铁榔头，还有个小板凳。我把板凳抽出来，掂了掂，实木的，挺沉。
回到客厅，婆婆正嗑瓜子看电视，屏幕里放的是个家庭剧，媳妇正给婆婆端洗脚水。
我抡起板凳，照着那台电视就砸了下去。
哗啦一声巨响，屏幕炸开一片裂纹，玻璃碴子崩了一地。婆婆手里的遥控器啪掉在地上，瓜子撒了一身。
她张着嘴，整个人像被钉在沙发上，脸刷地白了。
我没停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