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跟着父亲去永福路的老洋房参加了一场私宴。
包房在二楼,临窗一张旧酸枝小案,案头摆着一方青石砚。连盛热手巾的碟子都是淡青汝窑釉色。不像一家对外营业的餐厅,倒像走进了哪位老先生的旧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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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都是父亲相交数十年的旧友。其中一位蒋先生,在东南沿海做实业,手里有建材生意,也做些古建修复的项目。此前只听父亲提过,说他是圈子里出了名的“雅人”。
那天他穿了件洗得发软的暗纹亚麻衫,袖口微微卷着,腕上不见表。服务员上菜时,他总微微欠身,道一声辛苦。
那天的菜是主厨定制的本帮融合菜,头道冷盘摆上桌,糟鸭肝配薄脆、生醉甜虾,旁侧卧着片烤洋姜皮。旁人都赞创意精巧,蒋先生只夹了一小块,慢慢嚼完,点头说“糟香正,是老上海的底子”。
然后转过头问我:刚工作几年?做什么行当?
我起初很拘谨,想着前辈面前别乱说话,后来见他问得真诚,也就放开了聊自己的感受。他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两句,点出行业里我没注意到的细节,几句话就把我模糊的感受说透了。
吃到黄鱼卷的时候,侍酒师给桌上几位大家斟了茅台,接着从酒柜里拿出来一瓶梅见。
蒋先生摆手让他等等,从随身的锦盒里取出一套龙泉窑小盏,梅子青釉,温润如玉,光照下隐隐透出一层翠意。
他让服务员在每人面前另摆一只。“这盏配青梅酒正好。”他笑着解释。
青梅酒斟入盏中,酒色和梅子青釉几乎融成一片。我喝了一口,青梅的酸把嘴里几道浓菜的厚味冲洗干净,黄鱼的鲜反倒更明显。
旁人打趣他走到哪儿都带着这些盏,他也不恼,说这些年生意上的事渐渐交出去了,大半心思都扑在上面,这套龙泉小盏就是前些年收来的其中一套。
这话打开了话头,他说起盏时眼睛亮,跟方才席间的沉静判若两人。
他说起前年寻得的一套宋代古盏。原主是苏州一位退休藏家,家传数代,不肯拆套流转。他跑了三趟苏州,老先生见他是真心喜爱,不是单纯囤货牟利,才肯相让。现在圈内有人开七位数的价收。
“这东西不是钱能衡量的。”他说,“一套古盏传了几百年,到你手里只是暂存,得接住前人的心意。”
轻描淡写几句话,直接刷新了我对“爱好”的认知,原来真有人把闲情逸致,做成了另一片天地。
散席回家后,我翻了一晚上资料,好歹入了门。心里清楚,下次再见面,总不能还只会说真厉害、长见识了。
后来再碰面,是在另一场雅集上。有人带了一只新收的宋盏请大家掌眼,我能说出几句釉色、胎骨的门道。蒋先生有些意外,跟我聊了半晌,说下次得空可以去他工作室看看藏品。
认识到现在,我没跟他提过要资源、要机会。段位不对等的时候,急着从人家身上捞好处,那点急功近利的心思,藏都藏不住。
去这顿饭之前,父亲跟我说:“别想着一顿饭就改变命运。人家愿意带你进这个门,愿意跟你坐下来吃顿饭,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一顿饭能换来的,都不叫资源。不攀附,不功利,有来有往,细水长流。这大概才是中国人饭局里,最舒服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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